第170章 你好像不恨朕


  她不懂送什麼禮物給重要之人方顯鄭重,所以張知玉只能笨拙觀察身邊的人,努力地學。

  想到她認真又努力地做出這些小物件的情景,陸玦失笑。

  信末畫著兩個小人,一個小人坐在輪椅上,一個小人在他後頭抱著他的脖子笑得燦爛。

  畫的是他們兩個。

  陸玦笑著笑著,笑出滿臉的淚。

  心臟仿佛被無形的手攥住,痛得他渾身顫慄,陸玦痛苦地張開嘴,卻無法發出聲音。

  他雙目通紅弓著身緊緊抱著懷裡的木盒,嘴唇無聲張合,似要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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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良久,壓抑痛苦的嗚咽從屋內傳出來,在寒風裡被飄得很遠很遠。

  ……

  風『嗚嗚』吹著,在夜裡聽來毛骨悚然。

  火借風勢燒到屋頂房梁,書房內,陸玦靠坐著交椅,雙目緊閉,頭無力歪著,腿上放著張知玉當年送給他的盒子,生死不知。

  沖天火光中,這一幕深深刻印在張知玉眼底。

  三年前,阿娘就是死在這樣一場大火里。

  張知玉的心仿佛被炮烙燙了一下,所有質問與恨在此刻化作驚慌。

  沒有多想,張知玉迅速解下斗篷在錦鯉池浸濕披在身上隻身衝進火場。

  寥落冷清的院落里,大火把整座院子灼拉進滾燙的煉獄。

  張知玉毅然闖了進去。

  可,火勢太大了。

  火燒塌陸玦身後的屏風,朝他倒下來。

  那一刻,張知玉感受到了靈魂的戰慄,她沒有遲疑,把浸了水的斗篷砸向屏風。

  斗篷是春日防風的樣式,輕薄靈巧,濕了水也不會太重。

  屏風被砸開裂成兩半,一半倒向陸玦身後,一半砸在陸玦身上。

  火光瞬間將人吞沒。

  ……

  「小姐,大人不在府上。」

  瑟瑟寒風裡,張知玉緊了緊身上的狐裘。

  相同的話,府里管家已重複三個月。

  張知玉抬眸望向頭頂,匾額上『逢園』二字有些褪了色,比從前更落寞冷清。

  老夫人病故,江逢君處理完喪儀後幫忙趕回京為她申冤,她被赦免後,江逢君回了逢園守孝,再沒回京。

  張知玉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逢園,可無論是京城的江府,還是這,管家都只有一句話。

  「大人不在府上。」

  張知玉知道他在,只是不想見她。

  「裡面是他愛吃的點心,還有這封信,麻煩一併交給他。」

  把東西交給管家,張知玉登上馬車,琴心上前撥開車簾,張知玉俯身的動作微頓,轉身看了眼緊閉的府門,失落地俯下身進了馬車。

  馬車駛離逢園沒一會,逢園的門緩緩打開,江逢君站在門內,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的眼裡一片灰寂。

  「大人,小姐給您的東西。」管家把食盒與信一併給江逢君,神色慾言又止。

  江逢君接過去,往空蕩蕩的長街望去一眼,一言不發往裡走去。

  管家搖了搖頭關上門,暗暗嘆了口氣,好好的兩個人怎麼會走到如今這步。

  回京的馬車上。

  「江大人想是傷心過度,等過一段時間,他肯定願意見您。」琴心把火盆往她那邊挪了挪。

  盆里炭火燒得正旺,她盯著盆里的炭火,火光倒映在她眼底,卻照不亮她眼底的暗色。

  張知玉搖頭,她很清楚,以江逢君的性子,他極有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她面前。

  馬車走了一日,才停在張府門口,張知玉甫一下馬車,就看到一輛沒掛牌的馬車。

  「小姐,三爺醒了,他冷冷的,問他什麼也不開口,怪嚇人的,奴婢就去請了顧世子來。」

  杏春從府里出來迎張知玉,她神志雖只有孩童的程度,但如今已沉穩許多。

  三個月前張知玉把陸玦帶出陸府,杏春也跟了出來,別人照顧陸玦張知玉不放心,杏春倒是合適人選。

  張知玉眼底掠過複雜的神色,他……醒了!

  張知玉快步走過迴廊,腦子裡亂糟糟的。

  三個月前碧桐院那場大火讓陸玦陷入昏迷,這一昏迷就是三個月。

  張知玉踏進陸玦住的院子,就看到陸玦冷著臉坐在堂屋裡,顧劍正從屋裡出來,見到張知玉眼前一亮。

  「張大人!你回來得正是時候,他不記得從前的事了,我說什麼他都不信,防備心重的要死,你快給他瞧瞧,父王方才差人尋我,我先回府,待會再過來。」

  顧劍行事風風火火,見到張知玉放下心來,話沒說完人就不見了影。

  堂屋裡的人聽見聲音,緩緩抬起眼朝門外看來,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沒有溫度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時閃了一下,轉瞬即逝,仿佛不過是錯覺。

  那雙鳳眸里凝著的寒意,比任何時候都要冷。

  他失憶了。

  張知玉定定望了他一眼便轉身離開。

  「等等。」

  她步子才抬起,就被叫住。

  因昏迷的時間太久,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張知玉沒有停下,毅然邁步出了院子。

  杏春有些手足無措跟出來:「小姐,您不看看三爺麼?」

  「他的傷痊癒得差不多,謝時和謝棠會為他換藥,衣食有你照料,不需要我。」

  說罷,張知玉轉上迴廊離去,留給杏春決絕的背影。

  堂屋內,陸玦手裡捏著一塊玉佩眉頭微蹙,冰冷的神情透出一絲茫然。

  張知玉沒回住處,而是去藥房拿了一樣東西出府進宮。

  承乾宮。

  「朕只怕活不了幾日,你也等著這一日吧?」

  張知玉把藥呈給皇帝,臉上面色不改。

  「陛下千秋萬歲。」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笑了,接過藥服下:「如今你的軲轆話說得越發信手拈來。」

  興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許兩人都知道彼此的用心,如今相處的氣氛出奇融洽。

  「微臣走訪多地,未發現有人煉魑蠱,陸瑜煉得不成氣候,失敗得徹底。」

  張知玉跪在下首肅聲回稟。

  皇帝眉眼微沉:「苗疆的魑蠱無法滅掉?」

  張知玉搖頭。

  以阿娘的能力都做不到,她的能力差得遠,但她此生都不會放棄消滅魑蠱的辦法。

  皇帝低嘆一聲。

  大殿內其餘人已經退下,唯有兩人,皇帝臉上便不再時刻繃著威嚴的神情。

  「你好像不恨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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