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深水區


  路越難走,才越有挑戰的價值。

  不掀桌子,這頓飯就永遠吃不好。

  既然決定要掀,那就掀個天翻地覆!

  第二天,寧州的空氣比江海市要乾燥一些。

  沈學明一大早就站在了省衛健委的大樓前,抬頭看了一眼那莊重的牌子,心裡沒什麼波瀾。

  昨晚張文斌的話,還有那杯酒的餘味,還留在舌尖。

  難走的路,才有走的價值。

  他整理了一下領帶,邁步走了進去。

  省衛健委,基層衛生處。

  處長姓王,叫王長征,一個很普通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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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看起來也普通,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神顯得很平靜。

  「小沈主任,坐。」

  王處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親自給他倒了杯水。

  「謝謝王處長。」沈學明坐下,腰杆挺得筆直。

  王長征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個搪瓷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末,呷了一口。

  「你們江海市的材料,我看過了。」

  他放下杯子,聲音不疾不徐,「想法很大膽,很有魄力。」

  他用了大膽兩個詞,而不是科學或者可行。

  沈學明心裡有數了。

  「基層醫改,一直是我們的重點,也是難點。」

  「你們願意去啃硬骨頭,這個精神,值得肯定。」

  王長征看著他,語氣帶著一股官方式的溫和。

  他停頓了一下。

  「但是呢,學明主任,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

  「你這個方案,牽涉的面太廣了。」

  「醫保基金、人事任免……這些都是深水區。」

  沈學明點頭:「我們有考慮過難度。」

  「嗯,考慮到就好。」王長征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我不是要給你們潑冷水。」

  「方向是對的,但具體到操作層面,一定要穩。」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穩定,這是壓倒一切的前提。你們的方案,關於人員安置的部分,寫得還比較粗。」

  「醫共體成立,下面鄉鎮衛生院的人怎麼安排?」

  「他們的身份、待遇、晉升渠道,這些問題不想清楚,會出亂子的。」

  「人心一亂,隊伍就不好帶了。」

  「還有風險預案。」

  「萬一,我是說萬一,改革過程中出現了醫療服務中斷,或者群眾集中反映看病更難了、更貴了,你們有沒有應對措施?」

  「輿情怎麼處理?這些都要想在前面。」

  王長征說話很慢,但每一句都點在要害上。

  他不是在反對,而是在用一種過來人的經驗,提醒沈學明這條路上埋著多少雷。

  沈學明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

  這些問題,他和鄭教授的團隊討論過,但確實還不夠細化。王長征是從一個省級管理者的角度,看到了更宏觀的風險。

  「王處長您說得對,這些細節我們回去會立刻完善。」沈學明誠懇地說。

  王長征看著他年輕又堅定的臉,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想當年,自己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銳氣?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

  「這樣吧,你們江海市這個試點,可以作為我們省里的一個重點觀察項目。」

  沈學明眼睛一亮。

  「我個人,可以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給你們提供一些業務指導。」

  「你們遇到什麼政策上的疑問,可以隨時來問我。」

  王長征話說得很清楚,是業務指導,不是支持。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明確,「省里現在不可能給你們單獨出台支持性文件,更不可能提供額外的資金。」

  「這一點,你要有心理準備。」

  這就是官方態度了。

  不反對,但也不支持。

  你自己干,干好了,是你的功勞,我們總結經驗。

  干砸了,是你自己的責任,別連累我們。

  「我明白。謝謝王處長!」

  沈學明站起身,鄭重地鞠了一躬。

  有重點觀察項目這個名頭,雖然沒有實質好處,但在江海市內部推進時,就是一面虎皮大旗。

  至少,他可以告訴市里那些猶豫的領導:省里在看著呢。

  從衛健委出來,沈學明沒有半點氣餒。

  這本就在預料之中。

  萬里長征,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硬仗,在下一站——省醫保局。

  ……

  省醫保局,醫藥服務管理處。

  這裡的氣氛跟衛健委截然不同。

  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腳步匆匆,臉上沒什麼表情,空氣中都仿佛漂浮著數字。

  這裡管著全省幾千萬人的救命錢,每一分錢都得精打細算。

  沈學明在會客區等了足足半個小時,才被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領進了副處長周海的辦公室。

  周海四十歲左右,寸頭,皮膚略黑,眼神銳利。他沒起身,只是抬眼掃了沈學明一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他的辦公桌上堆著山一樣的文件,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沈學明剛坐下,周海就開門見山。

  「江海市的沈學明?你們的那個方案,我看過了。」他的聲音很硬,沒什麼情緒,「核心訴求,是醫保基金打包預付,結餘留用,對吧?」

  「是的,周處長。」

  周海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審視著沈學明。

  「沈主任,你知道我們醫保基金現在是什麼情況嗎?穿底壓力有多大?」

  他沒等沈學明回答,自顧自說下去:「這個口子,不好開。或者說,根本就不能開。」

  他的態度比王長征強硬多了。

  沈學明的心沉了一下。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全省一百多個縣市區,是不是都要來要政策?都搞總額預付,都搞結餘留用。基金的盤子就這麼大,怎麼分?分完之後,怎麼管?」

  周海的語速很快。

  「你說結餘留用。好,我問你,醫院為了多拿結餘,推諉重病人怎麼辦?小病大治,沒病開藥,把費用做高了,然後年底一算,顯得他節約了,這算誰的?」

  「還有,降低服務質量。本來該用好藥的,給你用便宜藥。本來該做全面檢查的,給你省掉幾個項目。醫療質量下降了,病人看病體驗差了,這個責任誰來負?」

  「你們方案里提的那些,都是理想狀態。現實呢?人性的貪婪,你想過沒有?」

  周海的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扎在方案最脆弱的地方。

  沈學明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關。周海的質疑,代表了整個醫保系統的核心關切——基金安全。

  如果不能打消他的疑慮,改革就無從談起。

  沈學明沒有急著辯解,他等周海把話說完,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電腦主機在嗡嗡作響。

  然後,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疊材料,雙手遞了過去。

  「周處長,您擔心的這些問題,我們跟寧州醫科大的鄭教授團隊,一起做過推演。這是我們設計的初步監管模型。」

  周海挑了挑眉,沒有立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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