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續燈虎家,虎兔兔(一更5400)
第157章 續燈虎家,虎兔兔(一更5400)
翌日寅時。
天光未亮,夜色正濃。
整座真龍觀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靜謐里。
陸遠已沐浴更衣,換上一身乾淨的青布道袍,髮髻用木簪挽得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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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房門。
門外,周守拙的身影早已靜候,同樣是一身整潔的道袍,神情肅穆。
他雙手捧著一個紅漆托盤。
盤中,三炷線香、一疊黃符、一方硃砂硯,整齊陳列。
「師兄。」
周守拙微微躬身,聲音壓得很低。
陸遠頷首,伸手接過托盤。
入手微沉。
昨夜的爭論,已是過眼雲煙。
周守拙闡明了他的理,陸遠也說完了自己的道。
此事便就此揭過。
周守拙沒有半分阻攔的意思,他只是覺得,這件事吃力不討好,沒有必要。
但既然陸遠堅持,他便會支持。
誰都看得出來,如今的真龍觀,真正說一不二的,就是陸遠。
真龍觀能有今日,無論是香火的發跡,還是「當代天尊」的偌大名頭,樁樁件件,皆繫於陸遠一人之身。
周守拙自然不會多言。
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輕微,穿過寂靜的庭院。
很快,供奉歷代祖師的側殿便在眼前。
殿門緊閉。
陸遠在門前站定,並未立刻推門。
他將托盤小心翼翼地置於門前的石階上,而後整理衣冠,對著殿門,深深一揖。
周守拙在他身後半步,同樣躬身行禮,動作分毫不差。
禮畢,陸遠才直起身,伸手推向那扇沉重的木門。
「吱呀」
木門開啟,一股陳舊而莊嚴的香火氣混合著老木的味道撲面而來,瞬間滌盪心神。
按規矩,師父在,輪不到弟子問祖師。
凡事,皆由師父定奪。
可如今老頭子不在觀中,便只能特事特辦了。
踏入側殿,眼前並非昏暗。
無數盞長明燈靜靜燃燒,映得整座殿堂一片輝煌。
燈芯上跳動的火焰,並非尋常橙黃,而是透著一縷極淡的金色。
仿佛燃燒的不是凡間燈油,而是某種神異之物。
光影浮動間,那些供奉於神龕之上的祖師牌位,一排排,靜默無言。
最頂端那塊紫檀木牌,在金芒映照下,字跡流光。
【九天應元執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張九霆之位】
往下,牌位層層疊疊。
有的墨跡猶新,有的早已斑駁,浸透了歲月。
陸遠瞥了一眼最下首那塊依舊空白的牌位,收回目光,緩步走向香案。
周守拙停在了殿門外,沒有跟進來。
他只是將殿門輕輕掩上,留下一道縫隙,便垂下眼帘,如一尊石像般靜候。
香案上的銅爐里,積著厚厚一層香灰。
陸遠將托盤放在案邊,取出三炷線香,湊到一盞長明燈前。
火苗舔上香頭,青煙裊裊升起。
他退後一步,雙手捧香,高舉過額。
對著滿牆的祖師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一拜。
二拜。
三拜。
禮畢,他上前將三炷香穩穩插入香爐之中。
三縷青煙筆直上升,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朝著牌位的方向緩緩飄去。
陸遠沒有立刻開口。
他回到香案前,鋪開一張黃符紙,提起筆,蘸飽了那殷紅如血的硃砂。
筆走龍蛇。
符紙上沒有複雜的符籙,只有一行清晰的字:
【真龍觀弟子陸遠,有事稟告歷代祖師】
寫完,他擱下筆,拈起符紙,在長明燈的火焰上引燃。
符紙「呼」地一聲燃起,火光呈淡紅色,卻沒有一絲煙塵。
紅光一閃而逝,符紙化作一道青氣,與那香火的青煙匯合,一同飄向神龕。
這是道門的規矩。
陸遠是隔代弟子,上有師承,若要稟告祖師,須先遞「信」,以示尊敬。
不能像老頭子那般,直接開口就問。
青氣散盡。
陸遠站在香案前,平復心緒,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在殿內每一個角落迴響。
「真龍觀弟子陸遠,敬告歷代祖師。」
「昨夜子時,有鄉野神明七位,聚於山門之外。」
「其為臥牛石君,曾護一方莊稼三百年。」
「其為泉母,曾守一脈山泉三百年。」
「其為花娘娘,曾管一山花開三百年。」
「如今,香火斷絕,神光將散,來投我真龍觀,只為求一條活路。」
陸遠頓了頓。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在輕輕跳動,仿佛在傾聽。
他繼續說道:「弟子斗膽,想在棲霞山的山道旁,為它們立七座小神龕。」
「不入大殿,不分香火,只於山道邊尋一背風之處。」
「若有香客心善上香,是香客的功德。」
「若無人問津,它們便靜靜等著,於我觀並無妨礙。」
「弟子深知,此地乃真龍觀道場,一草一木,一縷香火,皆歸三清,歸於歷代祖師。」
「故而弟子不敢擅專,特來稟告,懇請歷代祖師應允。」
說完,陸遠後退一步,對著滿牆牌位,再次深深一揖。
殿內,依舊寂靜。
長明燈的火苗,跳動如常。
陸遠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紋絲不動。
一息。
兩息。
三息。
忽然!
那滿殿長明燈的火苗,齊齊一滯!
它們不再跳動,不再搖晃,瞬間凝固成一道道筆直的金色光柱。
緊接著,異變陡生!
最頂端那塊屬於祖師張九霆的牌位,驟然亮起!
那不是燈火的映照,而是牌位自身在發光!
紫檀木的牌面上,金漆大字仿佛活了過來,流淌著溫潤而威嚴的光芒。
第二塊牌位亮了。
第三塊。
第四塊。
一塊接著一塊,仿佛水墨暈染,滿牆的祖師牌位,自上而下,盡數亮起!
光芒並不刺眼,淡得像一層薄霧,可在這殿內,卻清晰得不容忽視。
陸遠緩緩直起身。
他心頭瞭然。
這是————歷代祖師的「念」,跨越了生死,降臨於此。
它們,在聽。
他正要再次開口,香案上的三炷線香,卻起了變化。
那三縷筆直的青煙,毫無徵兆地被一股力量牽引,緩緩匯聚成一股。
而後,這股凝實的青煙直衝而上。
升至半空,青煙驟然散開。
竟於空中,散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蓮花!
蓮花靜靜綻放,停留了整整三息。
隨後,才緩緩消散,歸於虛無。
陸遠看著那消散的蓮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煙凝蓮花,是為「可」。
祖師爺們,允了。
他立刻對著滿牆牌位,長長一揖。
「弟子陸遠,謝歷代祖師!」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些發光的牌位,光芒開始緩緩斂去。
一塊接一塊,恢復了古樸的原貌。
然而,就在最頂端那塊張九霆的牌位光芒即將完全消散的最後一剎那,它似乎————又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極淡,稍縱即逝,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可陸遠看見了。
在那一閃而逝的光芒中,他分明感覺到一道視線。
那視線越過了他。
落向了他的身後。
殿門的方向。
陸遠心頭一跳,猛然回頭。
身後,只有靜立在門縫外的周守拙。
誤?
什麼意思?
祖師爺在看————周道長?
這應該不會————
周道長的師承法脈,並非出自真龍觀————
那不是看周道長————
是看誰?
或者說是看那個方向嗎?
不等陸遠想出個所以然,他再回過頭時,那塊牌位的光芒已經徹底消散。
殿內,恢復了往常的幽靜。
只有那無數盞長明燈,沉默地見證著一切。
陸遠在原地站了片刻,將心中的疑惑壓下。
然後,他對著滿牆牌位,鄭重地再拜三拜。
三拜之後,他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天際已泛起一層魚肚白。
清晨的山風迎面吹來,帶著獨有的清冽。
陸遠不再耽擱,大步朝著庫房走去。
翌日辰時。
天光初亮,日頭剛從山巒間探出半個頭,山間的晨霧還未徹底散去,如一層薄紗籠罩著青石山道。
陸遠換了一身嶄新的青色道袍,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沿著棲霞山的山道往下走。
他身後,周守拙的身影緊緊跟隨。
這位知客道長肩上扛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穩穩噹噹地挑著七座剛剛打好的小巧神龕。
神龕不過一尺來高,杉木所制,樣式樸素,與尋常人家供奉土地爺的別無二致。
但這木頭,卻是陸遠連夜從道觀庫房裡翻出的老料。
已自然風乾了好幾年,質地堅硬,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就這兒吧。」
在半山腰一處拐角,陸遠停下了腳步。
這地方是個風水寶地。
背風,向陽,後方是一塊天然突出的巨大山岩,岩石縫隙里還倔強地長著幾棵歪脖子老松。
山道在此處拐了一個柔和的彎,恰好形成一個內凹的小平台,既不占用道路,又不顯得突兀。
但來來往往的香客只要路過,一抬眼,便能望見。
周守拙放下扁擔,目光在四周環視一圈,贊同地點了點頭。
「這位置確實不錯。」
陸遠沒有立刻動手。
他從包袱里取出三炷香,指尖一捻,點燃,對著面前這片山岩恭敬地拜了三拜。
「諸位山神土地,過往神靈,今有真龍觀弟子陸遠,欲在此處為七位落難同道立龕。」
「借一方寶地,日後若有叨擾之處,還望海涵。」
三縷青煙裊裊升起,融進清晨的薄霧之中,緩緩散開。
這是規矩。
山有山主,地有地靈,借人家的地界,必須先打招呼。
禮畢,陸遠才拿起第一座神龕,走到那處凹槽前。
他蹲下身,從包袱里掏出一沓黃紙。
紙上是他在夜裡用硃砂寫下的字跡,並非什麼高深符籙,而是那七位野神的名號、來歷與道行。
臥牛石君,三百六十二年,田邊巨石所化,曾護一方風調雨順。
泉母,三百七十七年,山泉源頭所化,曾守一脈水源豐枯。
花娘娘,二百七十七年,山野花叢所化,曾掌一山時序花開。
一行行,一列列,寫得清清楚楚。
旁邊的周守拙眼神微動。
他昨夜全程跟隨,卻從未聽那七位神明自報家門,詳述來歷。
這————
周守拙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陸遠。
有些奇怪陸遠怎麼就知曉這麼清楚的。
周守拙心中念頭一閃而過,卻沒有開口詢問。
當然了,周守拙就算問了,陸遠也不會說。
這些都是從系統中看到的,咋個往外說嘛!
陸遠將那張黃紙折好,塞進神龕底座預留的小槽里。
這叫「入籍」。
神明入龕,得有名有姓,有根有底。
不能稀里糊塗往裡一塞,那是野鬼的待遇。
塞好黃紙,陸遠又從包袱里取出一小撮五穀。
稻、黍、稷、麥、菽,五穀雜糧,各取幾粒,同樣塞入底座。
五穀接地氣,能助這些神光微弱的野神穩固根基,不至於被山風一吹就散。
做完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將神龕端端正正地擺放在凹槽的中央。
第一座,臥牛石君。
陸遠站起身,從周守拙手中接過三炷新香,點燃,恭敬地插在神龕前的泥土裡。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山道上,字字清晰。
「今有真龍觀弟子陸遠,奉歷代祖師之命,為臥牛石君立龕於此。」
「石君護田三百載,功在鄉野,德在民心。」
「雖今香火暫絕,然其功不可沒,其德不可忘。」
「自今而後,此龕即為君之居所。
「日有香客往來,得香火者,君自受之。」
「不得香火者,君亦靜候之。」
「不可爭,不可搶,不可因無香而生怨,不可因無人而墮邪。」
「此乃真龍觀之規矩,亦是君之承諾。」
話音落下,他後退一步,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古樸的道印。
正是「安神印」。
拇指扣住無名指根,中指與食指併攏,直指天穹。
「一印安神,神歸其位!」
隨著他一聲輕喝,神龕前那三炷香升起的青煙,驀地一顫。
下一刻,那煙霧不再裊裊上升。
而是如同受到無形之力的牽引,化作三道細線,筆直地、一絲不落地,被吸入了神龕之內。
仿佛神龕有了生命,正在貪婪地呼吸。
陸遠凝視著這一幕,微微頷首。
此為「納煙」。
神龕,已有主了。
陸遠轉身,走向第二處位置。
周守拙早已勘察好地方,就在旁邊幾步遠,同樣是背風向陽的寶地。
陸遠蹲下身,一絲不苟地重複著剛才的步驟。
入籍。
安根。
立龕。
上香。
「今有真龍觀弟子陸遠,奉歷代祖師之命,為泉母立龕於此。」
「泉母守泉三百載,功在山野,德在生民————」
第三座。
第四座。
第五座。
每立一座神龕,他便莊重地宣讀一遍法旨。
每宣讀一遍,便有一縷青煙被神龕吸納。
七座神龕,七縷青煙。
當最後一座屬於花娘娘的神龕立好,山間的晨霧已散去大半。
山下的人聲漸漸熙攘,已然有早起的香客開始聚集。
真龍觀,即將開門迎客。
陸遠直起身,看著眼前這七座整齊排列的小神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退後幾步,站到山道正中。
對著這七座剛剛安家落戶的神龕,他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
周守拙在他身後,同樣躬身行禮。
一揖之後,陸遠挺直腰背,朗聲開口,聲音傳遍了這片山坳。
「七位,神龕已立,規矩已定。」
「日後能得多少香火,是你們各自的緣法,也是你們自己的造化。」
「但有一句話,我必須說在前頭「7
他話鋒一轉,聲音沉凝了幾分。
「你們是神。」
「就算如今神光黯淡,護佑不了一方生靈,你們的根本,依舊是神。」
「神,就該有神的樣子!」
「龕前的香火,是信眾的一片心意,接了,就要記著人家的好。」
「若是無人上香,那就安安靜靜地等著。」
「不許怨,不許恨,更不許走上歪路!」
「若是哪天讓我知道,你們當中有誰因為等不到香火,就動了害人的歪心思————」
陸遠的目光如電,在那七座神龕上一一掃過,凌厲無比。
「真龍觀能給你們立龕,就能親手給你們拆了!」
「明白嗎?」
山風拂過,吹動松濤。
那七座神龕前,正在燃燒的香頭冒出的七縷青煙,在風中齊齊晃了晃。
那模樣,像是在鄭重地點頭。
又像是在立下無聲的承諾。
陸遠看著搖曳的青煙,神色稍緩。
「今夜,戌時三刻,你們七位,都來我真龍觀客堂一聚。」
陸遠只知道它們的基本信息,但詳細情況,比如怎麼混到今天這一步,他並不知道。
得詳細問問。
問了,才能給予幫助。
要不然,就光給它們在山路旁立個神龕,這七位最後的結局,基本上也就是身死道消,煙消雲散。
幫了跟沒幫一樣。
現下陸遠太困,一宿沒睡,等今兒個回去睡一覺。
晚上起來再問。
說罷,陸遠轉身,朝山上走去。
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那七座小神龕靜靜地立在凹槽里,晨光照在它們身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神龕前,那七縷青煙還在飄著。
一縷一縷,鑽進龕里。
像是七個快要散盡的神明,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陸遠收回目光,繼續往山上走。
走了幾步,忽然嘟囔了一句:「周道長,回頭讓人在山道旁立塊牌子。」
周守拙跟在他身後,微微一愣:「什麼牌子?」
陸遠頭也不回:「就寫,此處有七神龕,過往香客,若有心者,可上一炷香。」
「香火自便,心誠則靈。」
周守拙沉默了一息,然後點頭。
「是,我回去就辦。」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青石台階,身影漸漸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身後,山風輕拂。
七座嶄新的小神龕,靜靜地沐浴在晨光之中,為這古老山道添了一道新的風景。
然而,就在陸遠與周守拙即將拐上另一截山道時陸遠的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道人影。
那人正蹲在他剛剛立好的七座神龕前,伸出一根手指,好奇地戳弄著其中一座神龕!
陸遠:「????」
你媽嘞!!
老子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夜,剛弄好的東西!
「誰家小兔崽子這是!!」
「幹啥嘞!!」
回過神來的陸遠,立即停下腳步,朝著下面山道扯著嗓子就是一聲大喝。
那一聲大喝如平地驚雷,下面那道人影明顯被嚇得渾身一哆嗦,閃電般縮回了手。
隨後,那人迅速站起身,朝著上方的陸遠遙遙拱手,聲音清脆。
「續燈虎家,虎兔兔,見過道長。」
陸遠:「?」
他眯眼瞅著下方那個身高似乎還不到一米六的小姑娘,滿臉的古怪。
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