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山中無神,活人自守


  第299章 山中無神,活人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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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遠沒有立刻回頭。

  他先看腳下。

  雪地里,他們這一行人的腳印由上往下,清清楚楚。

  麻線還系在眾人腕上,雖被風雪打濕,卻沒有斷,也沒有多出一截。

  這就說明,跟著他們的不是影。

  也不是從天井裡逃出來的邪供。

  陸遠慢慢抬眼,看向身後山脊。

  天井方向已經被風雪遮住,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嶺口。可在那片白里,的確站著一個人。

  那人披著一件灰羊皮襖,戴狗皮帽,身量不高,背有些駝,像尋常趕山老客。可他站的位置不對。

  那裡是斷崖邊。

  腳下沒有路,也沒有雪坑。

  他像是從雪裡長出來的。

  許二小握住短劍。

  「師兄,是人是鬼?」

  陸遠盯著那灰影看了片刻。

  「是人。」

  王成安鬆了半口氣,又立刻緊張起來。

  「人咋站那兒不陷雪?」

  「因為他知道哪裡有石脊。」

  林照玄臉色凝重。

  「趕山人?」

  陸遠搖頭。

  「趕山人不會站在天井背後。」

  「那是誰?」

  「守規矩的人。

  「」

  許二小一怔。

  「啥規矩?」

  陸遠道:「舊規矩。」

  那灰影似乎聽見了這句話,抬起手,朝他們輕輕一拱。

  不是拜神的禮。

  是江湖上平輩見面的拱手。

  隨後,那人轉身,沿著斷崖後一條極窄的白線往西走去。風雪一卷,他的身形就不見了。

  阿生咽了口唾沫。

  「陸哥兒,他是來攔咱們的?」

  「不是。」

  陸遠把麻線從腕上解下,收進懷裡。

  「他是來確認邪供斷沒斷。」

  宋青禾道:「他知道這裡的事?」

  「他不但知道,還可能一直知道。」

  這話一出,眾人臉色都變了。

  孟先生沉聲道:「陸道長的意思是,除了梁成林、趙守義那些人,還有人守著這山裡的供養體系?」

  「梁成林和趙守義是押車、看壇、收名的人。」

  陸遠看著灰影消失的方向。

  「但一套邪供能養這麼多年,光靠幾個守壇人不夠。」

  「得有人定規矩,有人傳話,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收名,什麼時候送影,什麼時候把義井、義莊、老林場串起來。」

  王成安低聲罵了一句。

  「這是還有總帳房。」

  「差不多。」

  陸遠道。

  「不過他剛才沒出手,說明他也在看。」

  「看啥?」

  「看邪神是真斷,還是換了一個人坐上去。」

  許二小聽懂了,臉一下沉了。

  「他疑心師兄?」

  陸遠沒有否認。

  「我無親無族,又被天井掛了「陸根」二字。」

  「若我剛才收了七匣,受了神名,下山後再立新壇,那山里不過換了個姓。」

  「所以他等到黑氣散了才露面。」

  周衡皺眉道:「那他到底是敵是友?」

  「現在還說不準。」

  陸遠轉身繼續下山。

  「但他給我們留了一條話。」

  「啥話?」

  陸遠抬手指向西邊山坡。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見一棵歪脖子白樺樹下,插著一根削尖的松枝。

  松枝上綁著半截灰布,灰布被雪打濕,卻隱約能看見幾個黑字。

  許二小上前取下,遞給陸遠。

  灰布上寫著:「山口三炷香,屯裡一口鐘。先破人信,再破邪根。」

  王成安撓頭。

  「這說的啥?」

  林照玄道:「山里邪供斷了,可各屯還信護生神。若不先把人信破掉,遲早有人再立香火。」

  宋青禾看向陸遠。

  「山口三炷香,是說山下還有香壇?」

  陸遠點頭。

  「我們上山時斷的是七處舊供地。」

  「但山口還有明面上的香。」

  「那是給活人看的。」

  孟先生立刻明白。

  「屯裡一口鐘,是召人用的鐘。」

  「對。」

  陸遠把灰布收好。

  「先去山口。」

  山下風雪比山上小,天已微亮。

  走到北嶺山口時,眾人果然看見一座小小的石棚。

  石棚不大,三塊石板搭成,裡面供著一隻破陶碗,碗裡插著三炷香。

  香已經燒到一半。

  詭異的是,昨夜風雪那麼大,這三炷香竟沒有滅,香灰筆直地立著,一點也沒散。

  石棚前跪著一個人。

  是個穿藍棉襖的老婦人。

  她背對眾人,額頭一下又一下磕在雪地里,嘴裡念念有詞。

  「護生老爺保佑。」

  「保佑俺孫兒過今晚。」

  「俺拿三年壽給你。」

  「你收俺的,別收娃的。」

  孟先生臉色一變,想上前扶人。

  陸遠抬手攔住。

  「先別碰。」

  他繞到側面,看清老婦人的臉。

  老婦人雙眼緊閉,嘴唇凍得發紫,額頭已經磕破。

  可她並不像清醒的人,整個人像被三炷香牽著,香菸一動,她便磕一下。

  阿生低聲道:「她是小滿屯的劉婆。」

  「她孫子病得厲害。」

  陸遠蹲下,看那三炷香。

  香腳不是插在灰里,而是插在三枚銅錢眼中。

  銅錢下面壓著一張紅紙,紅紙上寫著生辰八字。

  王成安看了一眼就急了。

  「這是拿壽抵命的借壽香!」

  林照玄皺眉。

  「邪供已斷,怎麼還有效?」

  「不是有效。」

  陸遠道。

  「是她信它有效。」

  他伸手捻起一點香灰,放在鼻下聞了聞。

  「香里摻了安神藥和迷魂草。」

  宋青禾眼神一冷。

  「有人故意讓她磕在這裡。」

  「山口三炷香。」

  陸遠道。

  「這不是邪神留下的,是活人留下的。」

  許二小咬牙。

  「剛才那灰襖人幹的?」

  「不像。」

  陸遠看著石棚後方。

  那裡有兩串腳印,一串淺,一串深。

  淺的是老婦人的小腳印。

  深的是男人靴印。

  靴印從小滿屯方向來,又往屯裡回去。

  「這人把劉婆引到這裡,點香,壓生辰。」

  「等我們下山,若不管,她就會凍死在山口。」

  「屯裡人便會說,護生神收了她三年壽,換她孫子活。」

  「若我們強行掐香,她醒來後孫子一旦不好,又會說我們斷了她的求命香。」

  孟安抱緊小青燈。

  「那咋辦?」

  「破人信,要當著人破。」

  陸遠抬頭看向小滿屯。

  「把鐘敲響。」

  小滿屯的鐘掛在屯西老榆樹上。

  那鍾原是防胡匪、報火情用的,後來護生壇興起,守壇人便把它改成了請神鍾。

  誰家病重、丟人、走山不歸,只要敲三下,屯裡人便帶香來拜。

  許二小跑進屯裡敲鐘。

  第一聲響起時,屯裡狗叫成片。

  第二聲響起,家家戶戶有人推門。

  第三聲落下,幾十個屯民披衣趕來,有人拿扁擔,有人舉火把,還有人懷裡揣著香。

  看見陸遠等人站在山口石棚前,不少人臉上露出畏懼。

  一個穿黑棉袍的中年漢子擠出人群。

  「你們回來了?」

  陸遠認得他。

  小滿屯的會首,范長河。

  先前破小滿屯邪壇時,此人一直縮在人後,口口聲聲說自己只管屯中雜務,不懂供壇。

  如今看來,他懂得不少。

  范長河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劉婆,臉色一沉。

  「劉婆這是自己求神,你們又要攔?」

  許二小立刻罵道:「邪神都沒了,還求什麼神?」

  人群一陣騷動。

  范長河冷笑。

  「你說沒了就沒了?」

  「昨兒夜裡山上又響又亮,誰知道你們幹了什麼?」

  「護生老爺在山裡護了多少人,你們幾個外來人上去一趟,就說沒了?」

  他轉向屯民,高聲道:「鄉親們,劉婆孫子快不行了,她拿自己的壽給孫兒換命,這是做奶奶的心!

  「這幾位道爺若把香滅了,娃子有個好歹,算誰的?」

  屯民紛紛看向陸遠。

  有懷疑,有害怕,也有幾分怨。

  陸遠沒有爭辯。

  他走到石棚前,指著三炷香問范長河:「這香誰點的?」

  范長河眼皮一跳。

  「劉婆自己點的。」

  「她識字嗎?」

  范長河一頓。

  陸遠從銅錢下抽出紅紙。

  「生辰八字誰寫的?」

  劉婆的兒媳婦從人群里擠出來,一看紅紙,臉色煞白。

  「這不是俺娘寫的,她不認字。」

  陸遠又問:「你家孩子病了多久?」

  「三天。」

  「誰讓你們來山口燒香?」

  婦人咬了咬牙,看向范長河。

  范長河臉色難看起來。

  「看我幹啥?我也是聽老人傳下來的法子。」

  陸遠把紅紙舉起。

  「這不是法子。

  「」

  「這是借壽契。」

  人群譁然。

  范長河立刻喊:「別聽他嚇唬人!一張紅紙能害誰?」

  陸遠沒有理他,轉頭對王成安道:「念。」

  王成安接過紅紙,只看一眼,臉色便沉了。

  「劉氏王桂芝,願以三年陽壽,換孫兒陳滿倉一夜生機。若願不成,身入山口,影歸護生。」

  有人驚呼。

  劉婆兒媳腿一軟,險些跪倒。

  「俺娘沒說過後頭這些話!」

  陸遠道:「因為後頭這些話,不是給她看的。」

  他把紅紙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見證人,范長河。」

  范長河轉身就要退。

  周衡一步橫到他身後,短刀未出鞘,卻抵住了他的腰。

  「站住。」

  范長河臉色青白。

  「你們想幹啥?當著全屯人動手?」

  陸遠道:「不動手。」

  「當著全屯人驗香。」

  他讓人把劉婆扶到石棚三步外,又取一碗清水,撒入灶灰,再放一枚銅錢。

  陸遠右手結「驗供訣」。

  拇指壓無名指,食指點香,中指點水,小指內扣。

  「香若正,煙上行。」

  「願若真,紙不藏。」

  「供若敬,灰不黑。」

  「若借壽、借名、借影,三物自明。」

  「驗!」

  他並指一彈,三炷香的煙驟然倒卷,竟沒有升天,而是鑽向范長河腳下。

  范長河的影子被香菸一纏,忽然拉長,影子裡露出一枚小小的黑釘。

  屯民看得清清楚楚,頓時驚叫著後退。

  陸遠再將紅紙投入灶灰水。

  紅紙沒有散,反而浮出一串黑字:「代收香錢二十七吊。」

  王成安當場冷笑。

  「好帳。」

  「劉婆拿命求神,你拿錢收香。」

  「這就是你的護生老爺?」

  范長河撲通跪下。

  「不是我一個人!」

  「是梁成林教的!」

  「他說山里供斷不了,只要山口香不斷,早晚還能續!」

  「他還說,你們這趟上山未必回得來,要是回不來,就讓我們敲鐘開新壇!」

  許二小氣得拔劍。

  陸遠抬手攔住。

  「還有誰?」

  范長河哆嗦著不敢說。

  人群里忽然有人想溜。

  林照玄墨斗線一甩,纏住那人腳踝。那人摔在雪裡,懷中掉出一疊紅紙,全是空白借壽契。

  屯民徹底亂了。

  有人罵,有人哭,有人衝上去要打。

  陸遠喝道:「都停!」

  他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所有雜聲。

  「今天不是讓你們泄憤。」

  「是讓你們看清楚,邪壇怎麼吃人。」

  他把三炷香拔起,沒有掐滅,而是插進灶灰水旁邊的雪中。

  「這三炷香,一炷借命,一炷借名,一炷借影。」

  「掐了,范長河能說我們斷人活路。」

  「留著,劉婆會被拖死。」

  「所以當眾送。」

  他讓劉婆的兒媳扶著劉婆,叫出她的全名。

  婦人哭著喊:「娘,你叫王桂芝!」

  「你不是供物!」

  「你是滿倉的奶奶!」

  昏沉的劉婆嘴唇動了動。

  「俺————俺叫王桂芝。」

  陸遠點頭,結「還壽送香訣」。

  左手掌心朝上托住灶灰碗,右手並指由香腳向香頭緩緩一抹。

  「壽在本身,不入紅契。」

  「願在本心,不歸旁證。」

  「奶奶疼孫,是人倫正情。」

  「邪人借情為供,契不成。」

  「香路改道,煙歸天,灰歸地。」

  「王桂芝三年陽壽,還歸本身。」

  「送!」

  三炷香同時冒出白煙。

  白煙沒有再纏范長河,也沒有鑽向石棚,而是直直升起,被晨風吹散。

  紅紙在灶灰水中化成一攤黑泥。

  劉婆猛地咳出一口寒氣,睜開眼。

  「滿倉呢?」

  她兒媳抱著她哭。

  「娘,咱不求了,咱回家請郎中,熬參湯。」

  陸遠看向屯民。

  「聽見沒有?」

  「孩子病了,請郎中,燒熱炕,餵湯藥。」

  「老人急了,鄰里搭把手。」

  「以後再有人拿生辰、壽數、影子說能換命,先抓他,不要拜他。」

  人群沉默許久。

  一個老漢拄著棍子問:「陸道長,護生神真沒了?」

  陸遠道:「從來沒有護生神。」

  「那以前有人拜了,病好了,路也找著了,咋說?」

  「病有自好的,路有自己走出來的。」

  陸遠看著眾人。

  「你們把活下來的功勞給了它,便把死去的人也交給了它。」

  「久而久之,它就真有了吃人的規矩。」

  老漢低下頭,不說話了。

  孟先生從包里取出七匣中的姓名簿和願紙。

  「各位鄉親,這些是從天井裡取出來的。」

  他翻開第一頁,聲音發顫。

  「這裡有你們祖上寫過的願,也有被收走的名。」

  「誰家認得,來登記。」

  「認不全的,先立臨名,不許再叫無主孤魂。」

  宋青禾把青銅燈放在老榆樹下。

  「燈只照名,不照壇。」

  王成安搬來一張舊門板,當場把帳攤開。

  「香錢、願錢、押車錢、義井錢,誰收過,誰拿過,今日寫明。」

  「說清楚的,按屯規賠還。」

  「藏著的,等我們從馬家溝、北關義莊對完帳,再算。」

  許二小抱著劍站在旁邊。

  「我不講道理。」

  陸遠看他。

  許二小立刻改口。

  「我只看著。」

  屯民一個個上前。

  起初沒人敢說,後來劉婆兒媳第一個跪下認名,說自家曾給孩子寫過願紙,卻不知紙去了天井。

  接著又有幾家哭著認出生辰牌上的小名。

  范長河跪在雪地里,臉如死灰。

  陸遠沒有立刻處置他。

  他讓林照玄寫下一張「破邪供告示」。

  告示不長,卻每一句都釘在明處:

  一,不許以護生之名收生辰。

  二,不許以香火之名借壽命。

  三,不許以亡人之名押活人。

  四,不許夜送供車入山。

  五,不許私立無名神位。

  六,義井只作取水,不作許願。

  七,義莊只安亡者,不留活魂。

  最後一條由陸遠親自寫:「山中無神,活人自守。」

  寫完,他讓孟先生念給全屯人聽。

  念到最後一句時,老榆樹上的鐘忽然無風自響。

  咚。

  一聲。

  眾人臉色又變。

  范長河眼中卻閃過一絲狂喜。

  「聽見沒?護生老爺還在!它不許你們寫!」

  話音剛落,鍾又響了一聲。

  咚。

  這一次,鐘聲不沉,反而空得厲害。

  陸遠抬頭看鐘,目光一凝。

  鐘口里垂下一縷黑線。

  黑線末端拴著一枚小骨珠。

  骨珠上刻著一個極小的「聽」字。

  林照玄低聲道:「聽鍾骨。」

  「有人借鍾聽屯裡的話。」

  陸遠終於明白灰布上那句「屯裡一口鐘」的意思。

  這口鐘不是請神用的。

  是舊守壇人用來聽各屯動靜的耳朵。

  他們在天井上看到灰襖人時,對方並非只留下提醒,也是在引他們先破這口鐘。

  陸遠取出一枚銅錢,擲向鐘口。

  銅錢撞鐘,發出第三聲。

  咚。

  骨珠應聲裂開。

  裂縫裡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陸遠。」

  「規矩不是你一個人立的。」

  全屯人嚇得跪倒一片。

  陸遠站在鐘下,抬手止住眾人。

  「都站起來。」

  「跪下,它就又成神了。」

  他盯著骨珠。

  「你是誰?」

  蒼老聲音道:「山規會,灰衣引路人。」

  「邪供已斷,我們不攔你。」

  「但你要改山規,須來西嶺草廟。」

  「七屯三溝的會首,都在那裡等你。」

  許二小怒道:「你讓去就去?」

  骨珠沒有理他,只繼續道:「你若不來,各屯仍按舊規走。」

  「香可改名,壇可換處。」

  「人心裡的山,沒人一句話搬得動。」

  說完,骨珠徹底碎成粉末。

  鐘聲餘韻散去。

  小滿屯一片死寂。

  宋青禾看向陸遠。

  「山規會?」

  孟先生臉色難看。

  「我聽過。」

  「關外一些老屯子,為了分山場、走貨道、避匪患,會有山規會。」

  「本來是互相約束的鄉約。」

  「後來護生壇起來,山規會就半明半暗。」

  「他們不一定都供邪神,但他們默許。」

  陸遠收起告示。

  「那就去西嶺草廟。」

  王成安指著范長河。

  「他咋辦?」

  陸遠看向屯民。

  「這是小滿屯的人。」

  「由小滿屯自己看住。」

  他又看向范長河。

  「你收香錢,寫借壽契,引劉婆入山口。」

  「這些帳會一筆一筆清。」

  「但我現在不殺你,也不把你交給山。」

  「你得活著,把你知道的舊規矩都說出來。」

  范長河癱在雪裡,再不敢抬頭。

  陸遠把破邪供告示釘在老榆樹下,又在鐘身畫了一道硃砂線。

  「鍾以後只報火警、匪警、人命急事。」

  「誰再敲鐘請神,鍾裂,人擔。」

  他結「正鍾訣」。

  「鍾為人器,不作神耳。」

  「聲傳四鄰,不通陰壇。

  」

  「有災則鳴,有邪則啞。

  「正!」

  硃砂線滲入鐘身。

  老鍾輕輕一顫,鐘口最後一絲黑氣散盡。

  日頭升高,雪光刺眼。

  陸遠沒有在小滿屯久留。

  他讓孟先生、孟安暫留屯中登記姓名薄,宋青禾留下照看青銅燈和臨名黃紙。

  林照玄也留下寫第二份告示,準備送往馬家溝和北關義莊。

  許二小不放心。

  「陸哥兒,你要帶誰去西嶺?」

  「你和王成安跟我。」

  周衡上前一步。

  「我也去。」

  陸遠看了他一眼。

  「西嶺草廟不是打鬥的地方。」

  「那更該有人看著你的背後。」

  陸遠點頭。

  四人從小滿屯西口出發。

  臨走前,阿生追出來,把一塊烤熱的苞米餅塞給陸遠。

  「陸哥兒,吃點。」

  陸遠接過,發現餅還燙手。

  這點熱氣,比天井上所有香火都實在。

  他咬了一口,轉身往西嶺走。

  西嶺路不高,卻繞。

  一路上能看見許多舊界樁,界樁上刻著各屯名字,有些已經被雪埋了一半。

  每過一處界樁,陸遠都會停下看。

  王成安問:「師兄,看啥?」

  「看舊規矩。」

  陸遠指著一根界樁。

  「這上頭原本刻的是山場歸屬,後來有人在旁邊添了香記。」

  許二小湊近一看,果然見界樁側面有個小小的香爐印。

  「山規會從啥時候歪的?」

  陸遠道:「從有人把互相照應,改成互相擔債的時候。」

  周衡沉聲道:「七屯三溝若都牽在裡頭,草廟這一趟不好走。」

  「嗯。

  「」

  陸遠把剩下半塊苞米餅收進懷裡。

  「所以不能只破術。」

  「要破他們口裡的理。」

  午後,四人終於看見西嶺草廟。

  草廟建在一片荒坡上,土牆草頂,門前掛著七盞白紙燈。

  燈下站滿了人。

  有小滿屯以外的會首,有馬家溝的老戶,有北關義莊的看墳人,也有幾名穿灰羊皮襖的引路人。

  最中間坐著一個獨眼老者。

  他面前沒有神像。

  只有一張空供桌。

  供桌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碗冷飯。

  一本山規薄。

  一把斷香。

  獨眼老者抬頭看向陸遠。

  「你就是陸遠?」

  「是。」

  「天井邪供,是你斷的?」

  「是。」

  「那你該知道,邪供能養起來,不是因為山裡有邪。

  老者拍了拍山規薄。

  「是因為人活得難。」

  「沒有這些規矩,七屯三溝早亂了。」

  陸遠走到草廟門前,停在三步外。

  「規矩可以留。」

  「吃人的規矩,不能留。」

  獨眼老者笑了一聲。

  「說得輕巧。」

  「你從山外來,無親無族,走了還能走。」

  「我們這些人,要在山裡活。」

  「有人病,有人窮,有人死在雪地里。」

  「不讓他們求,不讓他們供,你給他們活路?」

  陸遠看著他。

  「給。」

  草廟前頓時一靜。

  陸遠取出小滿屯寫好的告示,按在供桌上。

  「第一,七屯三溝共立義倉。」

  「各屯按戶出糧,先救病弱孤寡,不許以香錢替糧。」

  「第二,義莊歸各屯共管,亡者登記,臨名入冊,不許私藏屍骨。」

  「第三,山路設明樁,冬日封嶺由鍾報,不許以神意騙人入山。」

  「第四,郎中、接生婆、趕山人,各屯出錢養,不許再拿生辰換命。」

  「第五,山規會可以留,但以後只管活人的事。」

  「神事,一概不管。」

  獨眼老者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你要奪山規會的權。」

  陸遠道:「我是在把人命從你們桌上拿下來。」

  一個灰衣引路人冷聲道:「若我們不認呢?」

  陸遠抬眼。

  「那就當著七屯三溝的面,再驗一次供。」

  他把從天井帶下來的第七匣放在桌上。

  匣中斷香已化為灰,可灰里還壓著半截黑香腳。

  陸遠並指點在香腳上。

  「誰當年立過邪供,誰收過惡債,誰借山規會名義逼人獻名。」

  「手伸到這香灰里。」

  「清白者,灰不沾手。」

  「有債者,灰入皮肉。」

  草廟前的人群頓時後退。

  獨眼老者沒有動。

  陸遠看著他。

  「你先來。」

  風吹過草廟,七盞白紙燈同時搖晃。

  獨眼老者盯著香灰,臉皮微微抽動。

  許久,他緩緩伸出手。

  他的指尖還沒碰到灰,香灰便自行翻湧起來,凝成兩個黑字。

  「立供。」

  人群轟然炸開。

  獨眼老者猛地縮手,可已經遲了。

  香灰順著他的指甲鑽入皮肉,一道道黑線沿著手背爬上腕骨。

  他臉色慘白,咬牙道:「我立供,是為了救人!」

  陸遠聲音平靜。

  「救了誰?」

  獨眼老者張了張嘴。

  卻答不出來。

  陸遠再問:「害了誰?」

  草廟後的風雪裡,忽然傳來許多人的低語。

  那不是邪神。

  是被山規會用舊規矩壓過的人名。

  一個,兩個,十個,幾十個。

  聲音並不悽厲,卻一句一句清楚。

  「我叫張順。」

  「我叫馬桂。」

  「我叫趙小河。

  「」

  「我叫李秀蘭。」

  獨眼老者終於癱坐在供桌前。

  陸遠收回手,黑香腳碎成灰。

  他轉向草廟前所有人。

  「邪神已經斷了。」

  「現在要斷的,是你們還想把錯事說成規矩的心。」

  沒人再說話。

  遠處,小滿屯方向傳來一聲鐘響。

  只一聲。

  清清亮亮。

  不是請神。

  是報人。

  陸遠知道,第一份告示已經貼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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