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頂流直播吃活蟋蟀
燈光砸下來,像燒熔的金屬。
直播間裡溫度很高,空調開著也沒用。空氣混著能量飲料的甜膩、設備散發的微焦味,還有……汗。很多汗。
沈知微在監控區睜開眼。
耳邊是炸裂的電子音樂,鼓點重得像直接敲在頭骨上。正前方的大屏幕上,彈幕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滾動,五彩斑斕的字塊堆疊著、爆炸著、消失又重生。
【來了來了!】
【今晚目標:一千五百萬在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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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哥舟哥!看我!】
記憶湧進來,帶著刺痛。
原身叫沈薇,新入職的「主播心理健康顧問」。頭銜好聽,其實就是公司請來看著這些搖錢樹別真瘋了的保姆。而她負責的第一個,也是最大的一棵搖錢樹——
鏡頭中央,林舟。
二十四歲,穿著螢光綠和金屬銀拼接的打歌服,頭髮染成誇張的亮藍色,幾縷被汗濕了貼在額角。臉上化了很濃的妝,眼影閃著細碎的亮粉,在燈光下反著光。
他正在笑。
對著鏡頭,嘴角咧到最大,眼睛瞪圓,眉毛高高揚起。笑容燦爛到扭曲,像一張用力過猛的面具。
「老鐵們!看見沒有!十萬艦長禮物!今晚解鎖終極挑戰!」
聲音嘶啞,是連續喊了三個小時後的破音,但被麥克風放大後依然充滿亢奮的煽動力。
他面前擺著一個透明盒子。
裡面是十幾隻肥碩的、還在蠕動的……蟋蟀。金色的,據說是什麼特殊品種,在燈光下甲殼反射著油膩的光。
彈幕瘋了。
【來了!真來了!】
【舟哥牛逼!!!】
【我刷了十個火箭!必須看!】
【生吃!生吃!生吃!】
林舟深吸一口氣,手伸向盒子。
指尖有點抖,但很快穩住。他抓起一隻,蟋蟀在他手裡蹬腿,觸鬚亂掃。
「感謝『宇宙第一舟粉』的超級火箭!」他對著鏡頭喊,聲音拔高,「說到做到!三——二——一——」
他把蟋蟀塞進嘴裡。
動作很快,像怕自己後悔。
鏡頭特寫推上去,懟著他的臉。咀嚼時臉頰肌肉的抽搐,喉結吞咽時劇烈的滾動,眼底一閃而過的、本能的抗拒和厭惡——全部被放大,高清,無碼。
彈幕徹底狂歡。
【真吃了!!!】
【哈哈哈哈表情絕了!】
【禮物刷起來!下一隻!】
【牛逼!我服了!】
打賞特效炸滿整個屏幕,炫目的光污染連成一片。
沈知微站在監控屏後面,看著實時數據。
在線人數:八百七十萬,還在漲。
打賞總額像瘋了一樣往上跳。
而畫面中央,林舟吞下那隻蟋蟀,抓起水瓶猛灌幾口,然後抬起頭,再次咧開那個燦爛到恐怖的笑容。
「還有誰?!下一個目標!二十萬艦長!解鎖——」
他頓了頓,眼神瞥向旁邊提詞屏。
上面滾過一行字:生吃活體麵包蟲(加倍)。
林舟的笑容僵了零點一秒。
然後繼續。
「解鎖更刺激的!來!禮物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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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跳轉完成。】
系統77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被直播間的噪音干擾得有些模糊。
【身份載入:沈薇(主播心理顧問)。核心任務:幫助目標『林舟』掙脫流量與算法的綁架,重拾『表達』而非『表演』的直播初心。初始自我異化值:80。警告:本世界娛樂至死氛圍濃厚,目標已深度綁定於數據評價體系。】
沈知微看著監控屏。
林舟還在笑,還在喊,還在重複那些煽動性的台詞。但隔著屏幕,她能看見他眼底那層越來越厚的、冰冷的麻木。
像一層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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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在晚上十一點零七分結束。
最後一秒,林舟對著鏡頭飛吻,喊「愛你們,明天見」。然後鏡頭切斷。
啪。
燈光暗下一半。
剛才還沸騰的直播間瞬間死寂。
林舟坐在電競椅里,沒動。臉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樣消失,速度快得讓人心悸。只剩下空洞,和一種生理性的疲憊。
他摘掉耳麥,扔在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然後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桌沿才站穩。臉色在暗下來的燈光里顯出不正常的蒼白,額角的汗還沒幹。
他往洗手間走。
腳步有點飄。
沈知微跟了過去。
洗手間門沒關嚴,她推開門。
林舟正撐著洗手池邊緣,彎腰,劇烈地乾嘔。什麼都沒吐出來——直播前四小時他就沒吃東西了,公司要求的,怕影響「挑戰效果」。
只是胃在痙攣,喉嚨發出嘶啞的抽氣聲。
沈知微擰開一瓶溫水,遞過去。
林舟沒接,又乾嘔了幾聲,才慢慢直起身。他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潑在臉上,用力搓了搓。
妝花了一部分,混著水往下淌,露出底下青黑的眼圈和過分蒼白的皮膚。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人眼袋深重,瞳孔渙散,嘴角因為剛才過度誇張的笑容還在輕微抽搐。
像個陌生的、被掏空的殼。
沈知微把水又遞近了些。
這次他接了,灌了一大口,漱了漱,吐掉。然後靠著洗手池,喘氣。
「何必呢。」沈知微說。
聲音在狹小的洗手間裡很清晰。
林舟扯了扯嘴角。
「停了,」他聲音啞得厲害,「數據就會掉。」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空洞。
「數據掉了,商務就沒了,推薦位就沒了,流量池就分不到我了。然後……」他頓了頓,「我就什麼都不是了。只是一串過氣的代碼,一個被算法淘汰的失敗樣本。」
他又喝了口水,吞咽時喉結滾動,像在壓下什麼。
「顧問,」他轉過頭,看向沈知微,眼底有很深的紅血絲,「你說,人是不是……真的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他沒等回答,自己笑了。
笑得很輕,但比哭還難看。
「我最初開直播,就是想打打遊戲,聊聊天。」他看著手裡那瓶水,塑料瓶被捏得輕微變形,「後來他們告訴我,得整活,得有梗,得製造話題,得數據好看。」
「再後來……就這樣了。」
他抬起手,抹了把臉。
「有時候下播,我看著那些錄屏,」他聲音越來越低,「裡面那個人笑得那麼瘋,玩得那麼狠,吃蟲子,跳冰水,熬夜熬到吐血……我都覺得陌生。」
「那是我嗎?」
他問。
像是問沈知微,也像是問鏡子裡的自己。
洗手間頂燈的白光打下來,照著他濕漉漉的臉,和那雙因為長期睡眠不足而渾濁的眼睛。
外面隱約傳來工作人員收拾設備的聲音,腳步聲,說話聲。
但洗手間裡很安靜。
只有水龍頭沒關緊的滴答聲。
一滴,一滴。
像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