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隻手，也能掀翻這片天
林硯的身子晃了一下，要不是蘇晚眼疾手快地從後面扶住，他整個人就要栽進面前的泥水裡。
失血太多了。
他懷裡的妞妞被這一下驚動，哭聲又起。
「快！送醫院！」張衛國吼了一嗓子，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李建軍，大步跨到林硯身邊。
「李建軍！你他媽還愣著幹什麼！」張衛國回頭，眼睛紅得像要吃人，「我的人要是出了事，我扒了你的皮！」
李建軍和他手下那十幾個刑警，已經被幾百個拿著農具的村民圍得像籠子裡的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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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手裡的衝鋒鎗，此刻比燒火棍還燙手。
李建軍的嘴唇哆嗦著，看著林硯那隻還在往下滴血的左手，又看了看蘇晚手裡那個黑色的「大哥大」，最後把目光投向把他們團團圍住的黑壓壓的人群。
他知道，今晚，他完了。
馬局長讓他來「處理」一個逃犯，沒說要他來捅一個馬蜂窩。
「都……都把槍放下！」他聲音發顫，第一個把自己的手槍收了起來。
他手下的人如蒙大赦，紛紛放下了槍。
村民們自發讓開一條路。
張衛國和另外一個民警架著林硯，蘇晚抱著妞妞緊緊跟在後面，快步走向派出所那輛破吉普。
鎮醫院的急診室里，燈光白得晃眼。
給林硯處理傷口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醫生，戴著眼鏡，頭髮花白。
當他剪開林硯手上胡亂包紮的布條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隻手，已經不能稱之為手了。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掌心斜著划過，皮肉外翻，幾根白生生的筋腱都斷了，被血污和泥沙混在一起，看著觸目驚心。
「這……這傷得太重了！」老醫生扶了扶眼鏡，手都有些抖，「肌腱和神經怕是都斷了！小伙子，必須馬上手術縫合，不然這隻手就廢了！」
「縫吧。」林硯靠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聲音卻很穩。
「得打麻藥，這可不是開玩笑的，疼也能疼死人！」老醫生急了。
「不用。」林硯吐出兩個字，扭頭對旁邊站著的蘇晚說，「給我找塊木頭。」
蘇晚的眼淚早就下來了，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轉身跑出急診室，沒一會兒，從外面撿了一根手臂粗的乾淨木棍回來。
林硯把木棍塞進嘴裡，用牙死死咬住。
「醫生，開始吧。」他含糊不清地說。
老醫生看著他那雙冷靜到可怕的眼睛，嘆了口氣，對旁邊的護士說：「準備清創，縫合針，羊腸線。」
手術開始了。
鑷子夾著酒精棉球探進傷口裡清理泥沙的時候，林硯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咬在嘴裡的木棍，發出了「咯吱咯吱」的呻吟。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滾下來，浸濕了枕頭。
他卻一聲沒吭。
蘇晚站在一邊，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不讓哭聲發出來。
縫合的鋼針穿過皮肉，拉緊縫合線的聲音，在寂靜的急診室里清晰可見。
每一聲，都像針一樣扎在蘇晚的心上。
她看著這個男人，這個白天還在飯店裡霸道地把她從屈辱中拉出來，晚上又像野獸一樣在血泊里保護女兒的男人，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心疼。
兩個小時後，林硯躺在病房裡，左手被包紮得像個粽子，高高地吊著。
妞妞受了驚嚇，吃了點東西，在蘇晚的懷裡睡著了。
張衛國推門走了進來，他先是看了看床上睡著的孩子，然後把聲音壓得很低。
「林硯，你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林硯睜開眼，目光清明。
「市里來人了，連夜過來的，巡視組的領導親自帶隊。」張衛國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紡織廠的案子，還有村里你家的案子，都併案處理了。李建軍那伙人，一個沒跑，全被市局的人帶走隔離審查了。」
林硯聽著，沒什麼反應，只是問了一句：「馬國邦呢？」
「估計也快了。」張衛國說，「他兒子馬建在醫院裡就嚇尿了，估計也扛不住審。」
林硯搖了搖頭：「不夠快。」
他看著自己被吊起來的左手：「那個啞巴一死，還是當著警察的面死的，性質就變了。佛爺是條毒蛇，最喜歡在暗處咬人，現在事情鬧到了明面上，他肯定會躲起來，把所有尾巴都砍斷。」
蘇晚抱著孩子，輕聲問：「那怎麼辦？線索不是斷了嗎？」
「沒斷。」林硯的目光轉向張衛國，「排長，你得幫我放個話出去。」
「什麼話？」
「就去市局那些被抓的人裡面放話。」林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寒意，「說那個叫啞巴的殺手，死之前沒扛住，全招了。他手上有一份佛爺核心圈子的名單，已經落到我手裡了。」
張衛國愣住了：「這……這是假的啊，有什麼用？」
「蛇最怕什麼？」林硯嗤笑一聲，「怕蛇窩裡自己亂起來。我就是要讓那條老蛇，開始懷疑他身邊的每一個人，到底是人是鬼。」
張衛國看著林硯，半天，才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張衛國就興沖沖地跑了回來。
「林硯，你這招真他媽神了！」他一進門就壓著嗓子喊，「今天凌晨四點，市巡視組直接帶人去了馬國邦家，把他從被窩裡揪了出來，直接宣布雙規！」
他灌了口水，繼續說：「聽說他老婆當場就暈過去了。馬建那邊也扛不住，把他爹私底下收金條、搞女人的事兒全吐出來了。馬家，算是徹底完了。」
這個消息，並沒有讓林硯有太多表情變化。
馬國邦父子，不過是佛爺扔出來的一條狗，死了就死了。
中午的時候，病房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讓張衛國和蘇晚先出去一下，說有幾句話想單獨跟林硯談。
男人拉開椅子，在林硯床邊坐下。
「林硯同志，你好。」他語氣很平和，「我自我介紹一下，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王振。你的事，省廳的領導已經知道了。」
林硯看著他，沒說話。
「安平縣這潭水，比我們想像的，要深得多。」王振的目光落在林硯那隻被包紮起來的手上，「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這個代號『佛爺』的犯罪團伙，背後牽扯的利益網，可能一直通到省里。」
「你這次，把他們的計劃全打亂了。」王振看著林硯的眼睛，「你現在很危險。但同時，你也是一個送到我們手上的，絕佳的誘餌。」
林硯笑了，嘴裡那根沒點著的煙動了動。
「說吧，想讓我釣什麼魚。」
「所有藏在水面下的魚。」王振的聲音嚴肅起來，「我們會派最好的同志，二十四小時保護你和你家人的安全，直到……」
「不用保護我。」林硯打斷他，「保護好我女兒，還有外面的蘇老師。」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
王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林硯同志，組織感謝你的付出。」
就在王振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病房門被推開了。
蘇晚站在門口，眼睛有些紅。
「我不同意。」
她走了進來，站到王振面前：「王隊長是吧？我不能走。」
「蘇老師，我們知道你受了驚嚇，你的安全……」
「我不走。」蘇晚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很清晰，「第一，我是老師，紡織廠里被救出來的孩子，有我的學生。第二，王琴留下的那本帳本，在我手裡。我是證人，也是帳本的保管人，我走了，他拿什麼跟那幫畜生斗？」
王振愣住了。
林硯也愣住了，他看著蘇晚，眼神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最終，王振點了點頭，對蘇晚敬了一個不怎麼標準的禮。
「我明白了，蘇老師。我代表組織，向你致敬。」
王振走了。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妞妞均勻的呼吸聲。
林硯看著蘇晚，看了很久，才沙啞著嗓子開口。
「你傻不傻。」
「我不傻。」蘇晚幫妞妞掖了掖被角，「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林硯沉默了。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天陰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等著佛爺出下一招。
每一次被動防守，都可能要用親人的安危去換。
他看著自己那隻被廢掉的手，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不能再等他們出招了。」
蘇晚抬起頭：「你想做什麼？」
林硯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了蘇晚的臉上，一字一頓。
「聽雨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