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拍賣會上的攪局者
二樓的白紙扇隔著人群朝林硯舉了舉杯,臉上的笑意看著格外虛假。
林硯沒理他,把視線從那張斯文的臉上挪開,端著酒杯,找了個更深的角落坐下。
他剛坐穩,大廳里的音樂就停了。
一個穿著高開衩旗袍的女人扭著腰走上台,手裡拿著個小木槌,聲音甜得發膩。
「各位來賓,晚上的慈善拍賣,現在開始。」
話音剛落,兩個服務生抬上來一個玻璃展櫃,裡面放著一對半人高的青花瓷瓶。
「第一件拍品,清代官窯青花雙耳瓶一對,寓意好事成雙,平平安安!起拍價,十萬!」
林硯看著那對瓶子,撇了撇嘴。
這玩意兒,胎質疏鬆,釉色發灰,扔到西市街的地攤上,撐死賣兩百塊。
「十一萬!」一個坐在前排,脖子上戴著金鍊子的大胖子,迫不及待地舉起了號牌。
「十二萬!」他旁邊一個瘦猴似的男人立馬跟上。
兩個人你來我往,像是菜市場買菜,很快就把價格抬到了十八萬。
「十八萬一次!」
「十八萬兩次!」
就在旗袍女人手裡的木槌要敲下去的時候,林硯懶洋洋地舉起了手裡的號牌。
「三十萬。」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瞬間炸開了鍋。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這個偏僻的角落。
那個舉牌的大胖子臉都漲成了豬肝色,他扭過頭,惡狠狠地瞪了林硯一眼。
「三十一萬!」他咬著牙喊。
林硯靠在椅子上,等他喊完,才慢悠悠地再次舉牌。
「五十萬。」
「噗!」
有人沒忍住,把嘴裡的酒噴了出來。
花五十萬買一對假瓷瓶?這人是瘋了還是錢多的燒得慌?
大胖子的汗順著額頭往下流,他看著台上的瓶子,又看看角落裡的林硯,手裡的號牌舉起來又放下。
「五十萬一次!」
「五十萬兩次!」
旗袍女人興奮地看著林硯,等著他繼續加價。
林硯卻像是沒聽見,端起酒杯,晃了晃裡面的紅酒,看都沒看台上。
「五十萬,成交!」
木槌落下,聲音清脆。
那個大胖子「噗通」一聲坐回椅子上,臉色慘白,一臉失魂落魄。
周圍的人看著林硯,眼神里充滿了幸災樂禍和不解。
緊接著,第二件拍品,一幅據說是唐伯虎真跡的仕女圖,起拍價二十萬。
又是兩個老闆爭得面紅耳赤,最後被林硯一嗓子「六十萬」給鎮住,然後眼睜睜看著其中一個倒霉蛋,花了六十一萬把那幅假畫請回了家。
幾輪下來,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角落裡那個吊著一隻胳膊的男人,就是個專門來攪局的瘋子。
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胡亂抬價,把價格抬到一個離譜的高度,然後突然收手,讓跟價的人栽個大跟頭。
被他坑了好幾個老闆,一個個臉色鐵青,卻沒人敢吭聲。
因為二樓那位白紙扇先生,一直饒有興致地看著,沒有半點要阻止的意思。
就在林硯準備坑下一個目標時,一個服務生端著托盤,悄無聲息地走到他面前。
「先生,這是二樓的白先生,特意為您點的。」
托盤上,是一杯金黃色的威士忌,冰塊在杯子裡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杯子下面,壓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白色紙條。
林硯拿起酒杯,捻起那張紙條,展開。
上面是用鋼筆寫的一行字,字跡清秀,力道卻很足。
「林先生,玩得開心嗎?遊戲該結束了,適可而止,否則你走不出這扇門。」
林硯抬起頭,看向二樓。
白紙扇正靠在欄杆上,隔著遙遠的距離,對他舉了舉杯,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笑容。
林硯也笑了。
他站起身,手裡端著那杯威士忌。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手腕一翻。
「嘩啦——」
整杯昂貴的酒,連帶著冰塊,全被他潑在了腳下那張價值不菲的羊毛地毯上。
「這什麼馬尿,也配給人喝?」
他的聲音穿透了整個大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他像是沒看到周圍那些呆若木雞的臉,繼續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
「聽雨軒就這點檔次?」
全場死寂。
音樂停了,交談聲停了,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敢在聽雨軒,在佛爺的地盤上這麼撒野的,他們是頭一次見。
台上的旗袍女人嚇得花容失色,手裡的木槌都快拿不穩了。
二樓,白紙扇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下……下面是最後一件,也是今晚最特殊的拍品!」旗袍女人結結巴巴地打破了寂靜。
兩個服務生小心翼翼地抬上來一個更小的絲絨盒子。
盒子打開。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沒有古董字畫,只有一塊銀白色的舊懷表。
懷表很舊,表面布滿了劃痕和磕碰的凹痕,錶盤的玻璃上,還有一塊早已乾涸的,暗褐色的污跡。
在看到那塊懷表的一瞬間,林硯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
他握著號牌的右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認得那塊表。
他甚至認得表蓋上那道最深的劃痕,那是三年前在邊境線上,他用刺刀的尖,親手給猴子刻上去的。
猴子說,等任務結束回了家,就把這表當傳家寶,傳給他兒子。
可猴子再也沒能回家。
那塊染著猴子鮮血的懷表,也隨著他的屍體,一同消失在了那片叢林裡。
「這塊懷表,來歷不詳,很有紀念意義。起拍價,一萬。」
旗袍女人有氣無力地報出價格。
這種破爛玩意兒,誰會要?
大廳里一片寂靜,沒人舉牌,所有人的注意力還停留在剛才的鬧劇中。
「一百萬。」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震得每個人心頭一緊。
所有人,包括二樓的白紙扇,都豁然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林硯站在角落的陰影里,身形筆直,只有那隻完好的右手,高高舉著號牌。
白紙扇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推開身邊的欄杆,沒有叫保安,而是親自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從二樓的樓梯上,一步步走了下來。
他穿過人群,一直走到林硯面前。
「林先生,好大的手筆。」白紙扇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招牌笑容,「一百萬買一塊破表,佩服。」
他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帶著一股子陰冷的寒氣。
「不過,我很好奇,你付得起嗎?」
「在聽雨軒,亂叫價的後果,可是要剁手的。」
林硯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台上那塊懷表上。
他伸出右手,從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了那枚黃銅紐扣。
「啪!」
他把紐扣重重地拍在了旁邊的一張空桌上。
金屬撞擊實木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林硯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像是燃著兩團火,直直地看向白紙扇。
「我沒錢。」
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但這顆扣子的主人,欠我一條命。你說,夠不夠抵這塊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