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一世這人似乎幫過她好幾次
軍營駐地東北向的甲字營帳,主帳內燭火昏黃,將聞老將軍鐵青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跪下!」
一聲怒喝,聞修傑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聞老將軍緩緩起身,鎧甲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走到聞修傑面前,俯視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侄兒,眼底是壓抑不住的失望與怒火。
「你好大的膽子。」
老將軍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軍中機密圖紙,你也敢私自拓印,交給地方縣令結案?修傑啊,你當真以為這北疆姓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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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侄兒只是想——」聞修傑抬頭,話未說完便被截斷。
「想什麼?想快些了結那樁麻煩,好讓人沒辦法抓住你公報私仇的把柄?」聞老將軍冷笑一聲,花白鬍鬚微微顫抖。
「你越過張縣令,對那聞修傑刑訊逼供致死時可有想過後果?」
「人家畢竟是你同僚,起碼是個千戶!」
聞修傑心中不忿,「明明是您下的死命令一定要逼問出這張圖紙所在。」
他確實沒想到,那裴知晁武藝不錯,身體卻那般差,他只是讓人稍加手段,這廝便不行了。
不然怎麼會落入這般被動的境地。
聞老將軍接著說:「前日烏縣新縣令上任,查閱這個案子時,發現案子漏洞百出。」
「你讓人提供的口供根本證明不了他叛國,拓印的圖紙不夠清晰,不能作為物證;他下去調查,又發現裴知晁的屍體不翼而飛,現如今已經舊案重審了。」
奇怪,裴知晁的屍體明明按慣例被扔進城西郊的亂葬崗,怎麼會不見。
「張縣令這麼快就走馬上任了?」聞修傑詫異,按理不是還有一個月。
聞老將軍沒好氣道:「他也是怕這件事夜長夢多,日後擦不乾淨屁股走不了。」
「那圖紙,以後一個字都不許再提。」老將軍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元帥已經下令封禁此事,圖紙現在是最高軍事機密。你私自外傳,若按軍法當處死刑。」
他頓了頓,看著聞修傑驟然蒼白的臉色,話鋒一轉:「不過,你那份圖紙是假的。」
聞修傑猛地掏出自己腰間的圖紙打開,瞳孔驟縮。
假的?
「真的圖紙,元帥早已經已拿到手。」老將軍直起身,背對著他,「你手中的,不過是裴家放在明面上掩人耳目的仿品。」
帳中陷入死寂。聞修傑跪在地上,腦海中閃過沈瓊琚那張臉——她將圖紙遞來時,指尖微顫,眼中含淚,那般情真意切。
竟然是假的,他竟被一個女人耍了。
不,不對。
沈瓊琚一個商戶女,哪裡分得清圖紙真偽?
定是裴家人早防著她,給她看的本就是假圖。
聞修傑攥緊拳頭,骨節泛白。
「裴知晁的案子你別再管了,新縣令怎麼折騰都隨他,」老將軍轉過身,目光如鷹,「假圖紙留下,這件事不能再有第三人知曉。」
「……是。」
.
裴知晦在烏縣縣衙後院醒來。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陌生的帳頂。渾身上下無處不痛,尤其是肋下和後背,火燒火燎。
他試著動動手指,鑽心的疼。
「喲,醒了?」
一個散漫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裴知晦艱難轉頭,看見一個穿著常服的年輕男人翹著腿坐在椅子裡,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張臉……
是在幼時在國子監總跟他爭第一的沈家嫡子。
「怎麼,不認識了?」沈墨起身,走到床前,俯身看他,「裴三公子貴人多忘事啊。」
裴知晦張了張嘴,嗓子干啞得發不出聲。
沈墨倒了杯溫水,扶他起來,動作難得放輕:「慢點喝。」
溫水入喉,裴知晦緩了口氣,終於能出聲:「……沈墨。」
「哎,還記得。」沈墨笑了,將他放回枕上,自己又坐回椅子,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你說咱倆這緣分,我被打發到這鬼地方當縣令,路上隨手撿個半死人,結果撿到你了。」
裴知晦閉了閉眼:「你怎麼在烏縣?」
「後娘生了兒子,我在京城礙眼了唄。」沈墨說得輕描淡寫,「我爹說讓我來歷練,其實就是發配。」
「你呢?怎麼這番慘樣,聽說你去年不是考中秀才了嗎?」
裴知晦自嘲一笑,撐著身子坐起來,「你可知裴家現在如何了?」
沈墨一頓,嘆了一口氣,接著將縣衙裴知晁案的卷宗結果和裴家流放的現狀一一講述給他。
裴知晦的眸子在燈光下忽明忽暗,他平靜地對著年輕的縣令說了一句話,「沈縣令新官上任,我幫你燒這立威的三把火如何?」
.
次日清晨,浣衣坊的院子裡比平日熱鬧些。
幾個守城的士兵擠在門口,手上露著紅腫的凍瘡,正排隊等著買沈瓊琚制的凍傷膏。
「聽說這膏子靈得很,抹上兩三天就不癢了。」
「可不是,王老五那手爛了半個月,用了這膏子,如今又能握刀了。」
沈瓊琚低頭收著銅板,將一罐罐用竹筒裝好的藥膏遞過去。孔嬤嬤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帳本,一記著數量。
「沈姑娘,再要三罐。」一個年輕士兵掏錢,「我們伍長說要多備些,這幾日巡城,弟兄們手腳都凍壞了。」
沈瓊琚點頭,正要取藥膏,卻聽那士兵壓低聲音對同伴道:
「聽說了嗎?孫虎那廝被軍正官當眾打了一百軍棍。」
旁邊年長些的士兵啐了一口:「該!那狗東西平日裡就欺負調戲浣衣坊的姑娘們,這次不知怎麼鬧到盧軍師耳朵里了,盧軍師當即就讓軍正官以儆效尤。」
「一百軍棍啊……」年輕士兵咂舌,「這傷沒三個月下不了床。」
「盧軍師是什麼人?尉遲元帥最仰仗的頭腦,我們西北大軍的軍械糧草全是他調度。孫虎撞到他手裡,算他倒霉。」
年長士兵接過凍傷膏,又補充道:「聽說盧軍師最近還得了個神匠,能做出精妙的機巧武器,軍械所的軍費又增撥了。這節骨眼上,孫虎還敢惹軍師,不是找死麼?」
幾人又議論了幾句,付了錢匆匆離開。
沈瓊琚垂下眼,繼續整理剩下的藥膏。
孔嬤嬤合上帳本,走到她身邊,聲音不高不低:
「孫虎……是昨晚那個人?」
沈瓊琚動作一頓,點了點頭。
孔嬤嬤沉默片刻,忽然道:「昨晚我瞧見有個小兵送你們回來。」
沈瓊琚抬起頭。
孔嬤嬤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囑咐,「既然有人替你出頭,若是那人人品不錯,有人護著,在這地方,總歸不是壞事。」
沈瓊琚張了張嘴,無奈地應了句:「嬤嬤說的是。」
她心裡卻在疑惑這個軍械所的神匠,上一世這人似乎幫過她好幾次,卻總是不說話,幫完就走。
上一世她從聞修傑口中打聽過這個人。
尉遲元帥十分器重的軍械師,整日以面具覆面,為大盛軍隊造出各種機關弓弩,尤其是千金之重的攻城巨弩,是後來助大盛拿下丸琉小邦的關鍵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