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這個懷抱,她太熟悉了。


  那人沒理會沈懷德,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站在廊下的沈瓊琚身上。

  此時的沈瓊琚,一身粗布衣裳,臉上還沾著一點菸灰,卻難掩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

  那人邁步走進院子,隨手拋出一錠金子,精準地落在旁邊的酒桌上。

  「咚」的一聲悶響,金光在火光下有些刺眼。

  「之前訂的酒,我現在就要。」

  他走到那壇剛接滿的「頭道燒」前,伸手沾了一點,放進嘴裡。

  片刻後,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剛毅冷峻的臉,左邊眉骨上一道淡淡的疤,給他平添了幾分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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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夠烈。」

  他看向沈瓊琚,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沒想到,這小小的烏縣,竟能釀出這等烈酒。」

  沈瓊琚心頭猛地一跳,這人她不認識。

  但是,他腰間那塊不起眼的黑色腰牌,她前世在裴知晁身上見過圖樣。是軍中之人,而且品階極高。

  沈瓊琚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上不動聲色地走上前,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萬福禮。

  「貴客謬讚了。既然貴客喜歡,那這壇酒,便送與貴客嘗鮮。」

  「送?」

  那人挑眉,似笑非笑,「沈掌柜好大的手筆。不過,我這人不喜歡欠人情。」

  他指了指那錠金子,「定金,我就是之前訂貨的主家,除了三天後的那三百斤,另外,再加五百斤。」

  沈懷德倒吸一口涼氣。

  八百斤?

  這得把酒坊掏空了也未必供得上啊!

  「怎麼?做不到?」那人聲音一冷。

  「做得到。」

  沈瓊琚搶在沈懷德前面開口,聲音清脆,「只要錢到位,別說八百斤,就是八千斤,沈家也能給您變出來。」

  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有膽識。」

  他轉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腳步,背對著沈瓊琚說道:「你是裴知晁的夫人?」

  那人頓了頓,「倒是與他說的有些不同。」

  沈瓊琚手心一緊。

  他輕笑一聲,意味不明,「倒是娶了個好媳婦。」

  說罷,他大步走出院門,消失在風雪夜色中。

  直到馬車聲遠去,院子裡的眾人才敢大聲喘氣。

  「乖乖……這人是誰啊?這氣勢,比縣太爺還嚇人!」沈懷德拍著胸口,看著桌上那錠金子,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沈瓊琚看著那錠金子,眼神幽深。

  北境已經開始變天了。

  .

  沈家村的臨時酒坊里,熱氣和酒糟的酸香混合在一起,熏得人臉頰發燙。

  因為北軍那邊催得緊,又加了五百壇的量,沈家原有的釀酒坊根本不夠用,沈瓊琚只能在村里空地上臨時搭了幾個大棚,新租借了釀酒的器具,日夜趕工。

  「慢些,那邊的木樑再加固一下!」

  沈瓊琚正站在一個新砌的灶台邊,指揮著幾個村婦將一口巨大的陶製酒缸往上搬。

  棚子是臨時搭建的,簡陋得很,幾根新砍的松木做梁,上面蓋著厚厚的茅草。

  就在酒缸被合力抬上灶台的瞬間,眾人腳下的土地似乎微微一沉。

  那根用來承重的主梁,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小心!」沈瓊琚心頭一跳,下意識抬頭。

  只見那根碗口粗的松木樑,竟從榫卯結構中緩緩滑脫,帶著上面的茅草和積雪,直直地朝著她的頭頂砸了下來!

  周圍的村婦發出驚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沈瓊琚的瞳孔猛地一縮,往另一邊閃,卻被另一人撞了一下,眼看就要倒在松木樑之下,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般沖了過來。

  沈瓊琚只覺得腰間一緊,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將她猛地向後拽去。

  她整個人都撞進一個算不上寬厚、卻帶著草藥清香的懷抱。

  「嗵——」

  木樑裹脅著冰雪與茅草,重重砸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碎石飛濺。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沈瓊J琚的後背緊緊貼著一個溫熱的胸膛,那人的手臂還箍在她的腰上,滾燙的溫度透過幾層薄薄的冬衣,烙得她肌膚發顫。

  那心跳聲,隔著布料,沉穩而有力地敲擊在她的背心。

  一下,又一下。

  不是她自己的,是他的。

  是裴知晦的。

  她僵住了,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這個懷抱,她太熟悉了。

  前世,也是這個懷抱,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將她從水牢里撈起。

  「嫂嫂。」

  頭頂傳來那道熟悉的、略帶沙啞的聲音。

  裴知晦鬆開了手臂,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他的臉色比平日裡更白,薄唇緊抿,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後怕。

  方才衝過去的那一瞬間,他根本來不及思考。

  只是身體的本能。

  當她柔軟的身體撞進懷裡的那一刻,一種奇異的感覺從手臂竄遍四肢百骸。

  他之前夢裡欺負她時,似乎……也是這種觸感。

  「多謝小叔了。」沈瓊琚迅速回神,她轉過身,福了一禮,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溫軟恭順,仿佛方才的驚魂一刻與之後的親密接觸,都未曾發生。

  裴知晦的目光落在她凍得泛紅的耳廓上,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聲音恢復了清冷:「姑母讓我來尋你。」

  「村裡的田莊出了事。」

  沈瓊琚跟沈懷德交代了幾句,便和裴知晦坐上了馬車。

  .

  去田莊的路上,只有一輛堪堪能容納兩人的騾車。

  車廂狹小,裴知晦與沈瓊琚相對而坐。

  他身上那股清洌的草藥味,混合著淡淡的墨香,無孔不入地鑽進沈瓊琚的呼吸里。

  她垂著眼,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儘量往車壁上靠。

  裴知晦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述了一遍。

  「沈家村田莊的管事姓趙,是早年跟著祖父的老人。他昨日派人來報,說佃戶張石家的麥苗被偷了,他帶人去抓賊,將賊人打了個半死。」

  「被打的是鄰村的一個無賴。但張石家那個十三歲的兒子,卻跑到縣衙擊鼓鳴冤,告的不是偷麥賊,而是趙管事。」

  「告他草菅人命,還說他這些年一直在村里放印子錢,逼得好些人家賣兒賣女。」

  裴知晦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公案。

  沈瓊琚卻聽得心頭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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