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岑娥也不逼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坦蕩,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馬叔,我岑娥打小做生意,帶著孩子,從江南一路討飯似的到了相城。這世上什麼樣的人我沒見過?什麼樣的事我沒經過?你要是心裡有鬼,或是覺得我這鋪子容不下你,你直說,我絕不強留。可你若是有難處,也不妨說出來,興許,我能幫你拿個主意。」

  馬善義抬眸打量眼前年紀輕輕的掌柜,她坦誠又爽利,既點明了疑慮,又給了台階。

  幾息後。馬善義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掌柜!我對不起您!我……我不配碰那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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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娥沒去扶他,只是淡淡地問:「為何不配?」

  「我……我在軍中,犯過事……是霍將軍……是霍將軍念我是初犯,才沒要我的命,只將我逐出了軍營。」馬善義說得斷斷續續,臉上滿是羞愧,「我……我偷過軍糧……」

  岑娥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偷軍糧?」她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喜怒,「那可是死罪。」

  「是……是死罪。」馬善義把頭埋得很低,「當時我娘病重,家裡揭不開鍋,我一時糊塗……後來被霍將軍發現,按軍法,當斬。是霍將軍……霍將軍查明了原委,念我初犯且事出有因,只打了四十軍棍,將我趕了出來。我這條命,是霍將軍給的。我這雙手,以前髒過,所以……所以我不配碰掌柜的乾淨錢。」

  說完,他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

  岑娥看著保家衛國半輩子,已經一把年紀的老人,沉默了許久。

  她不是沒想過馬善義可能有案底,卻沒想到是這麼一樁大事。

  偷軍糧,在任何軍隊裡都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霍淮陽能留他一命,已是天大的恩情。

  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一個為了給母治病而偷糧的孝子,一個執法如山卻又留人生路的將軍。

  這世上的是非對錯,哪裡是那麼容易分得清的?

  她想起了自己。

  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懷了別人的孩子還被退親,成了人人指點的不貞之女。

  她不也「髒」過嗎?

  若不是康英給了她一個名分,她現在又是什麼光景?

  人誰無過?但犯了錯的人就不配活著嗎?

  岑娥記得有句聖人言,說的是: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起來吧,地上涼。」岑娥的聲音平靜,她撫著馬善義站起身:「別動不動就下跪,男兒膝下有黃金,何況你還比我年長,如何能跪我。往後好好做人,比給人磕頭強。」

  「你偷糧,是為母盡孝,情有可原,但法理難容。霍大人沒殺你,是念你尚有可取之處。我岑娥用你,是看中你這雙手能揉好面,看中你是個老實人。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只要你在我鋪子裡安分守己,好好幹活,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沒人會再提。」

  馬善義抬起頭,感激地看著她,一雙滄桑的眼裡滿是淚水。

  那一刻,馬善義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婦人,只覺得她身上仿佛有光。

  那光,比太陽還要耀眼,足以照亮他過去所有的黑暗和不堪。

  他暗暗發誓,這條命,這雙手,從今往後,就都是岑掌柜的了。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至於錢……」岑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市井主婦的精明,也有一種罕見的寬厚,「錢這東西,本身沒有乾淨不乾淨。來得正,用得正,它就是乾淨的。你憑自己的力氣掙錢,養活自己,你就也是乾淨的。」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不過,我也有我的規矩。我這鋪子小,經不起折騰。你要是敢在我這裡動歪心思,別說我岑娥不客氣,就是霍大人那邊,我想他也饒不了你。你明白嗎?」

  「明白!明白!」馬善義連連點頭,幾乎是感恩戴德,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夫人放心!我老馬要是再做半點對不起您和霍大人的事,就天打雷劈!」

  「行了,接著幹活吧。」岑娥擺擺手。

  傍晚,霍淮陽回來時,岑娥特意在門口等他。

  「霍大人。」她叫住他。

  霍淮陽停下腳步,眉梢微挑,示意她有話快說。

  「今日,我問了馬善義的事。」岑娥開門見山。

  霍淮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悅:「我的手下,不勞你費心。」

  「他如今是我鋪子裡的人,我便得費心。」岑娥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霍大人,您是個好將軍,卻未必是個好掌柜。您把他薦給我,是信得過我,我也不能辜負您的信任。馬善義是個可用之人,我留下他了。」

  她的語氣平靜而篤定,沒有半分請示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霍淮陽看著比自己矮了許多的女人,她站在夕陽的餘暉里,眼睛亮著讓人安心的光,沒有畏懼,沒有諂媚,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和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如何知道他不會再犯?」霍淮陽冷冷地問,像是在考驗她。

  「餓過肚子的人,才知道飽飯的滋味有多香。被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才知道活著的滋味有多好。」岑娥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我給了他飽飯,給了他活路,也給了他尊嚴。他若還不知好歹,那便不是我識人不明,而是他天生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霍大人,我也覺得,您不會看走眼。」

  霍淮陽對她此刻的吹捧極為受用,對她言語間那股子潑辣、傲慢勁兒,也很稀罕。

  他看著岑娥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半晌,才淡淡道:「但願他能如你所願。」

  說完,他徑直進了府,背影依舊孤傲。

  岑娥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這位面冷心熱的大人,又一次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這個男人,嘴上越是冷淡,心裡就越是認可。

  轉眼間,相城的第一場冬雪降臨。

  只下了一夜便化了,滿街濕潤。

  天氣一陰一晴,人最容易生病。

  雪後第二日,城中便流行起一種熱症,發燒頭痛,渾身乏力,軍營里人挨人,更是重災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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