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次日,天玄子去的第一家就是永安侯府。

  「每一年永安侯世子的忌日,永安侯夫人都會讓掌教上門打蘸。今年老掌教坐化了,自然就是您上門了。」道童怕他不知道規矩,在旁邊解釋道,「永安侯府是皇后娘娘的母族,侯夫人出手十分闊綽,一次基本都是五百兩銀子打底。掌教您可以一定不出差錯。」

  天玄子「嗯」了聲,心裡將打蘸的順序又梳理了一遍,重新閉眼坐在了馬車上。

  永安侯世子他是知道的,據說永安侯夫人極其疼愛二兒子,以至於二兒子意外身亡之後,也仍舊讓他保留著世子封號,遲遲沒讓小侯爺繼承。

  一般的家族,遇到這事只怕早就鬧翻了,哪有一直讓一個死人占著世子之位的道理,但是閔小侯爺卻從來沒提過世子的問題,還真是好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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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到了永安侯府,管家親自上來把人迎接了進去。

  進門後,天玄子就見閔小侯爺朝著自己來了。

  「我送國師進去。」閔毓讓管家自己去忙,他則在前面帶路。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他從前沒仔細打量過這位新國師,閔毓總覺得新國師比之前看要俊秀不少,讓他都不由自主多瞧了幾眼。

  「今日不見,國師似乎容光煥發了不少。」他也只能是當做國師已經適應了國師的位置,氣勢上有所改變,漸漸有了高人的風範。

  國師淡淡一笑,「皇恩浩蕩而已。」

  閔毓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就在他們往外院原來世子所住的院子走去時,走到一遊廊處,突然聽到裡面傳來女人的嗚咽聲,旁邊還有人在安慰她。

  「……別想了,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你就算再放不下,世子也不會回來。」

  「我又何嘗不知道,只是每一年這個時候,都會忍不住心裡難受。」

  這聲音天玄子沒有認出來,但是看小侯爺止住了腳步,他大概也能猜出是誰在哭。

  「難受歸難受,有些體面我們還是要的。我聽說前些日子你又當著外人的面訓斥阿毓了?阿毓現在已經十九了,就算你再不喜歡他,他以後到底也是要繼承這個侯府的人,你總得要給他臉。」安慰的人道,「而且說句難聽的,等你老了,也還是阿毓來給你養老送終,你把你們母子關係弄成這樣,又是何必。」

  「養老送終?」侯夫人冷笑一聲,「如果就是因為這個我就得在他手下忍氣吞聲過日子,那我還不如以後自己住到莊子上去,還能圖個清靜。」

  「你瞧瞧你,淨想些有的沒的。阿毓再怎麼也是你兒子,這些年他對你可以說是百依百順,出門都還會特地去帶你喜歡的東西,兒子再好也就這樣了吧,你可別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人埋怨道,「你現在不知足,等以後後悔了就晚了。」

  「我才不會後悔。」侯夫人擦了擦臉上眼淚道,「我已經在我娘家侄子那邊物色了個孩子,等將來我就讓那個孩子給我養老送終。要我原諒他,不可能。阿蘅是被他害死的,我永遠不會原諒他。」

  「可是當年那件事阿毓也不是故意的,那只是意外而已。」

  聽到這裡,天玄子知道自己不能再聽下去了。

  師父說過,高門大院裡的秘辛能不知道就別知道,知道多了沒好處。他今天無意中聽到這些,指不定會給他帶來什麼禍事。

  於是他也不顧小侯爺什麼神色,主動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前走。

  差不多走完遊廊,在下個岔道處,天玄子才道:「小侯爺,接下來怎麼走?」

  閔毓這會兒已經回過了神,他笑了笑,道:「直走就行。」

  天玄子看著的他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安慰。

  安慰什麼,有些事情不是幾句安慰就能安撫的了的。

  所以別看有些人表面花團錦簇,實際上誰知道背後是不是一身傷痕累累。

  ……

  一直到中午,天玄子才打蘸完畢,收拾東西走人。

  依舊是閔毓送他出門,在路上沒認識,閔毓猶豫道:「國師,之前的事……」

  「你放心,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心裡知道。」天玄子道。

  說完,天玄子才驚覺自己話又多了。傅觀主說過,他以後能少說話就少說話。

  「多謝國師。」閔毓謝道。

  送天玄子出門後,他看了看天色,遞了牌子進宮。

  聖人見到他,知道他是想見皇后,正好趁著快正午,一併帶他去了翊坤宮。

  誰知,從這日開始,閔毓還就天天在這個點準時遞牌子,每天都跟著他去翊坤宮用午膳。

  聖人也知道永安侯府那點子糟心事,再加上皇后也疼惜這個弟弟,於是每天也都樂意見上一見。

  閔毓也沒空著手進宮,每次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準備了不少,說是給小外甥用的。

  皇后見了,笑他道:「他現在還這么小,你送這些給他有什麼用。」

  閔毓理直氣壯道:「等到他大了又會有新的,那我得把所有的都給他準備好,不能到時候別人有的他沒有。」

  皇后看了看弟弟,半晌才道:「你是一個好舅舅,也是一個好弟弟,還是一個好兒子。有些事情,娘以後肯定會明白的。」

  「我知道。」閔毓笑得沒心沒肺道,「再說了,以後無論有什麼事,不是還是有娘娘你給我撐腰嘛。娘最多就罵我兩句,我又不少塊肉。」

  兩人說著,聖人過來了,皇后溫柔道:「陛下同觀主聊完了?」

  「嗯,她說小五再等下日子就會徹底好了。」聖人道。

  閔毓此時道:「我去看看御膳擺好了沒。陛下也累了,娘娘您好好陪著陛下。」

  說完他就退了出去,殿內人俱是一笑,以為他是留出空間給帝後二人溫存。

  閔毓出來後,他朝著後殿走去。

  這個時候,那位傅觀主就在後花園裡曬太陽。

  在閔毓來到後花園時,傅杳側過臉看了眼他周身繚繞的氣運,這倒是個運勢很好的人。

  「傅觀主,」閔毓走到她對面坐了下來,斟酌了一會兒,才開口道:「聽說傅觀主你能滿足任何人的願望?」

  「這有個前提,」傅杳糾正道,「得看你能不能拿出我要的報酬。」

  「這我知道。」他這段時間也打聽過一些相關的事,「我有個哥哥您應該知道吧,我想知道他現在是否已經投胎轉世了?」

  傅杳很快給出了答案,「沒有。」

  「那他的魂魄……」

  「還留在這世間。」傅杳道,「前不久你們家不是做了場法事?他還回家了一趟呢。」

  「真的?」閔毓驚喜道,「他真的還在?」

  這麼些年來,他一直在尋找奇人異士,就是為了看能不能再見哥哥一面,沒想到哥哥真的沒走。

  傅杳側著頭看他,「我甚至現在就能帶你去見他。只是你得想好付出什麼代價。」

  「您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爽快人。」傅杳站了起來,「我們現在就能出發。」

  閔毓平復了一下情緒,道:「再等等吧。我陪娘娘用餐的機會不多,我想陪她用完這頓午膳。」

  這個傅杳表示隨意。

  用完午膳後,閔毓又去看了看小外甥,這才向皇后拜別。

  「臣就先走了。」閔毓對皇后道,「娘娘一定要保重。」

  「你還是多照顧照顧自己吧,」皇后道,「別讓我擔心。」

  「不會的。」閔毓笑得眼睛彎彎,俯首作揖,退出了大殿。

  傅杳領著他和三娘他們跨過翊坤宮的宮門,就來到了京郊外通往護國寺的一條山道上。

  看到這山道,閔毓就知道,他這回是真尋對了人。

  「我的哥哥,在七年前,死在這條道上。」閔毓看著兩邊高大的樹木,道:「那個時候我剛學會騎馬,在我母親帶著我們兩來拜佛的時候,我非要帶他騎馬,結果馬兒受驚,他從馬上摔了下來,摔斷了脖子。

  雖然很多人都覺得這只是意外,不能說全部是我的錯。但我知道,這就是我的錯。我當時太想讓母親知道,我不是所有的事都比不過哥哥。

  從小到大,哥哥什麼都比我好,書讀得比我好,人比我聰明,也比我更受母親的喜歡。母親會晚上抱著他睡,我只能自己一個人躺在旁邊的房間裡。

  那個時候我非常羨慕他,有時候也會偷偷的委屈,心裡很不明白,同樣都是她的兒子,為什麼她只抱哥哥不抱我。不過我現在明白了,指有長短,心有偏頗,我和母親大概是母子緣分還不夠。」

  說到這,閔毓長長吐了口氣,對傅杳道:「我現在能見我哥嗎?」

  「當然能見。」傅杳說著,他們的上空,陽光漸漸被雲彩遮住,周圍仍舊春光明媚,但他們這一塊卻在陰影當中。

  也是在這時,閔毓聽到他身後有人叫他:「阿毓。」

  聽到這聲音,閔毓緩緩轉過身,就見到最近的樹下,多年未見的兄長站在那裡,看著他笑。

  在閔毓還未來得及叫聲哥哥時,下一瞬卻見哥哥朝著自己撞來,他頓時只感整個人一陣天旋地轉,接著他就發現自己站在旁邊,而旁邊還有一個他栽倒在地上。

  就在他還有些迷茫這是怎麼回事時,卻見旁邊傅杳踩住了哥哥,道:「你這個哥哥有點意思,見你面第一件事就要搶占你的肉身。」

  閔毓明白過來,他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體,又看了看地上掙扎著的哥哥,最後苦笑一聲道:「傅觀主,其實我今天來,想和你交易的就是這個。」

  只是他沒想到兄長竟然如此迫不及待,他本想還與他敘敘舊,現在看來是這個必要了。

  「聽說魂魄被陽光照著,就會慢慢失去所有的記憶,」他轉身朝著陽光下走去,臉上露出一絲解脫之色,「這樣也好,正好讓悲傷永遠止步於今天。」

  「等會兒,」傅杳止住了他,「我知道你求死心切,不過死之前有些真相總得讓你知道,也好讓你死而瞑目。」

  閔毓轉身,有些不解,「什麼真相?」

  傅杳踹了一腳地上的閔蘅,「你落馬的真相,你是自己招呢還是我屈打成招?」

  閔蘅被踢得痛苦地蜷成一團,「我自己說。」再被多踢幾腳,他估計會立馬魂飛魄散,「落馬是我用針扎了馬一下。我本是想讓你出醜的,沒想到卻害了我自己。」

  閔毓愣住了,他眼底種種情緒紛雜而過,最後徹底釋然,「原來如此。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如今這血與肉都還了她,我也就不欠她了。至於魂魄,就當作是我給觀主您的報酬,還請不要嫌棄。」

  說著,他的魂魄在陽光下徹底消融,最後化為一團散發著溫暖光澤的靈魂,慢慢飄落在傅杳的手上。

  傅杳本來只想要他的氣運,現在卻被附贈一個純淨的靈魂,但她並沒有多高興,「真是蠢貨,再怎麼也要看看你這個好哥哥怎麼和你那個好母親掐一場再走。」

  拿著這團靈魂,傅杳看也不看地上的閔蘅,來到了京城裡一戶普通人家中。

  這家人樹下,一個眼歪口斜的孩童正坐在那,他旁邊的母親正一邊給他餵飯,一邊不厭其煩地擦著他嘴角流下的飯湯。

  站在旁邊,傅杳手一松,那團靈魂掉進了那痴傻孩童體內,「這孩子以後會越長越像原來的你。我這個人呢,比較記仇。永安候夫人敢在背後詆毀我,那我就讓她嘗嘗得到後又失去的滋味。作為交易,我讓你獲得新生。下次可別再栽在我的手裡,不然就抓你去當劍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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