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鏡頭對準病嬌的第一天
早上八點,門鈴響了。
不是訪客,是送貨。秦晝昨晚訂購的拍攝設備,準時送達。
我下樓時,看到客廳里已經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零七和另一個機器人正在拆箱,動作機械但高效。秦晝站在一旁監督,手裡拿著清單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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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他眼睛一亮:「姐姐醒了?正好,設備都到了。你看看喜歡哪台。」
他拉著我走到箱子前,像個炫耀新玩具的孩子。
第一個箱子裡是台ARRI Alexa Mini,電影級攝影機,機身小巧但性能強悍。旁邊配套著一整套蔡司鏡頭,從廣角到長焦。
第二個箱子是索尼VENICE,另一款頂級電影機。
第三個、第四個……整整十台攝影機,涵蓋了市面上所有高端型號。旁邊還有各種配件:三腳架、穩定器、無線圖傳、錄音設備、燈光器材……
「這些……」我喉嚨發乾,「多少錢?」
「不重要。」秦晝擺手,「姐姐挑順手的用。不喜歡的我捐掉,或者放儲藏室。」
他說「儲藏室」時語氣自然,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飄了一下。
「我用不了這麼多。」我說,「一台就夠了。」
「那就都試試!」秦晝拿起那台Alexa Mini遞給我,「姐姐先試試手感。這台很輕,適合手持拍攝。」
我接過攝影機。金屬機身冰涼,重量適中。開機,取景器亮起,畫面清晰銳利。
透過取景器,我看到秦晝的臉。他正專注地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近乎虔誠的光。
我下意識按下了錄製鍵。
「姐姐開始拍了?」秦晝問,聲音里有壓不住的興奮。
「嗯。」我把鏡頭對準他,「自然點,該做什麼做什麼。」
「我該做什麼?」他有點手足無措,「姐姐想拍我什麼?」
「日常。」我說,「比如……你早上一般做什麼?」
秦晝想了想:「我……先喝咖啡,然後看新聞,處理郵件,健身……」
「那就做這些。」我把鏡頭推近,「不用管我,當我不存在。」
「怎麼可能當姐姐不存在。」他笑了,但努力調整狀態,「好,我試試。」
他走向咖啡機,開始煮咖啡。動作依舊流暢,但明顯比平時僵硬。倒咖啡時手抖了一下,差點灑出來。
「姐姐……」他回頭看我,「我有點緊張。」
「為什麼緊張?」
「因為姐姐在看著我。」他老實說,「用鏡頭看著我。感覺……很正式。」
我關掉錄製,放下攝影機:「秦晝,放鬆。這只是日常記錄,不是正式採訪。」
「但這是姐姐的作品。」他認真地說,「我想表現得好一點。」
「自然就是好。」我重新拿起攝影機,「繼續。」
這次他稍微放鬆了些。煮咖啡,看平板電腦上的新聞,偶爾喝一口咖啡。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在他側臉鍍上一層金邊。
鏡頭裡的秦晝很好看。輪廓分明,睫毛很長,專注時眉頭微皺。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偏執,這幾乎是個完美的畫面。
拍了大約十分鐘,我放下攝影機:「好了,素材夠了。」
「這就夠了?」秦晝意猶未盡,「姐姐還可以多拍點,比如我去健身,或者處理工作……」
「慢慢來。」我說,「紀錄片是長期項目,不著急。」
秦晝點頭,但眼神有點失落,像沒被餵飽的寵物。
上午十點,我的網絡權限開啟。我沒有立刻上網,而是拿著攝影機在宅邸里轉悠,拍攝空鏡。
玻璃花園、陽光房、旋轉樓梯、書房的一角……我想用這些畫面建立空間感,展現這個「世界」的樣貌。
秦晝跟在我身後,保持三米距離,但眼神一直追隨著我。每當我回頭看他,他就露出微笑。
拍到那扇深灰色的儲藏室門時,我停下腳步。
「秦晝,」我把鏡頭對準門,「這裡面可以拍嗎?」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裡面……沒什麼好拍的。都是灰塵。」
「我想看看。」我堅持。
秦晝走過來,手放在門把上。猶豫了幾秒,他按了指紋。
門開了。
我舉起攝影機走進去。儲藏室還是昨晚的樣子,紙箱堆疊,防塵布覆蓋。光線昏暗。
我拍了一圈,鏡頭掃過那些箱子。秦晝跟在我身後,呼吸聲有點重。
「這些箱子都裝的什麼?」我問,鏡頭轉向他。
「舊物。」他說,「林姨的,我的,還有一些……姐姐以前的東西。」
「我的東西?」
「嗯。」秦晝走到一個箱子前,打開,「比如這個,是姐姐大學時的筆記和作業。我幫你收著。」
箱子裡確實是我大學時的東西:電影史的筆記,劇本作業,還有一些塗鴉。紙張已經泛黃。
我又拍向其他箱子。秦晝一一介紹:「這個是林姨的舊衣服,我留著當紀念。這個是我的舊書和玩具。這個……」
他停在一個較大的箱子前,猶豫了。
「這個是什麼?」我把鏡頭推近。
「……沒什麼。」秦晝試圖用身體擋住箱子,「姐姐,這裡灰塵大,對設備不好。我們出去吧?」
他的緊張太明顯了。
我沒堅持,關掉攝影機:「好。」
我們走出儲藏室,秦晝立刻關上門,像鬆了口氣。
「姐姐,」他說,「其實有些東西……我不想被拍進去。可以嗎?」
「比如那個箱子裡的東西?」
他點頭:「是我的……一些私人日記和資料。和姐姐無關的。」
他說「和姐姐無關」,但我不信。
不過我沒戳穿:「好,尊重你的隱私。以後拍攝,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可以直接喊停。」
秦晝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我點頭,「這是基本原則。」
他笑了,那個笑容很乾淨:「謝謝姐姐。」
那天下午,我在三樓新布置的剪輯室里熟悉設備。秦晝說得沒錯,這裡確實是頂配:雙4K顯示器,專業調色台,音響系統,還有一整面牆的硬碟陣列。
我試著導入早上拍的素材。畫面很清晰,秦舟在晨光中煮咖啡的鏡頭甚至有電影感。
但看著這些畫面,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我的鏡頭太「安全」了。
我只拍了秦晝溫和、克制、甚至有些緊張的一面。沒有拍他的偏執,沒有拍他的控制,沒有拍那些讓我窒息的瞬間。
我在美化他。
或者說,我在自我審查。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真的拍下那些黑暗面,秦晝會有什麼反應?他會允許這些素材存在嗎?會允許我剪輯成片嗎?
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秦晝端著水果盤進來:「姐姐忙了一下午,休息一下。」
他把盤子放在桌上,站在我身後看屏幕。畫面上正播放他喝咖啡的鏡頭。
「我上鏡嗎?」他問,有點不好意思。
「挺好的。」
「姐姐拍得真好。」他輕聲說,「原來在姐姐鏡頭裡,我是這樣的。」
「什麼樣?」
「嗯……」他想了想,「很平靜,很……正常。」
他說「正常」時,語氣里有種渴望。
「你本來就很正常。」我說。
秦晝搖頭:「我不正常。我知道。但姐姐的鏡頭讓我看起來正常……這很好。」
他靠近一些,手輕輕搭在我椅背上:
「姐姐,你說如果我一直表現得很正常,是不是就真的會變成正常人?」
這個問題太沉重,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秦晝也沒等我回答,繼續說:「我會努力的。為了姐姐的鏡頭,我會努力做個正常人。」
他說得那麼認真,我幾乎要相信了。
但傍晚時分,發生了一件事,讓我看清了真相。
我在玻璃花園拍攝植物特寫,秦晝在客廳開視頻會議。會議似乎不太順利,我隱約聽到他提高音量的聲音。
「這個條款不能接受……對,我說了不行……那就終止合作。」
他的語氣很冷,和在我面前那個溫順的弟弟判若兩人。
我悄悄把鏡頭轉向客廳。透過玻璃門,我看到秦晝坐在沙發上,側臉線條緊繃,眼神銳利如刀。他在訓斥屏幕那頭的人,話語簡短但壓迫感十足。
這才是真實的他。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秦總,不是那個煮咖啡會手抖的弟弟。
我錄了一分鐘,然後關掉攝影機。
秦晝結束會議後,又變回了溫和的樣子。他走到花園裡,笑著問:「姐姐在拍什麼?」
「拍植物。」我說,「你會議結束了?」
「嗯,一點小事。」他輕描淡寫,「姐姐晚上想吃什麼?廚師買了很新鮮的和牛,可以做壽喜燒。」
「都好。」
晚餐時,秦晝又恢復了那種專注看我的狀態。給我夾菜,問我味道如何,說些輕鬆的話題。
但我腦子裡全是下午那個冰冷的他。
晚上,我在剪輯室看今天的所有素材。白天溫和的秦晝,下午冰冷的秦晝,交替出現在屏幕上。
我忽然明白了:秦晝在「表演」。
在我面前,他扮演一個正在「學習正常」的弟弟。在鏡頭前,他表演一個「值得被記錄」的對象。
而真實的他,可能藏在那些我拍不到的地方——比如那間儲藏室,比如那個他不想被拍的箱子。
我關掉剪輯軟體,坐在黑暗裡。
手機震動,是秦晝的消息:
「姐姐還在忙嗎?早點休息。」
我回覆:「馬上睡。」
他又發來:「今天很開心。謝謝姐姐拍我。」
我看著這句話,心裡五味雜陳。
秦晝,如果有一天,我拍下了你最不想被看到的一面,你還會說「謝謝姐姐拍我」嗎?
如果有一天,我把這些素材剪成片,告訴世界你是怎樣的偏執狂,你還會覺得「很開心」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個紀錄片不能只拍表面。
我要拍真相。
哪怕真相會傷人。
哪怕真相會讓我失去這脆弱的「休戰」。
因為我是紀錄片導演。
我的職責是記錄真實,不是製造幻象。
即使那個幻象,看起來很美。
即使那個幻象里,有一個「正在變好」的秦晝。
和一個「似乎接受」的林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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