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一次系統報警


  協議達成後的第一周,相安無事。

  秦晝克制著不頻繁查看我的數據,我也儘量忽略手錶的存在。它安靜地待在手腕上,像一件普通首飾,只在必要時輕微震動提醒——比如久坐超過一小時,它會建議我起身活動。

  我開始習慣這種「被護理」的生活。甚至覺得,如果只是這樣,也許可以接受。

  直到第七天晚上,系統第一次真正報警。

  那天晚上,我在影音室看電影——我自己選的,一部經典的恐怖片《閃靈》。秦晝本來想陪我看,但我拒絕了,說想一個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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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些失落,但答應了,只囑咐:「如果害怕就暫停,別硬撐。」

  電影看到一半,傑克·尼科爾森開始瘋狂劈門時,我確實有點緊張。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然後手錶開始持續震動。

  我低頭一看,屏幕亮著紅色警告:「檢測到極度緊張狀態,心率持續高於130BPM超過5分鐘。建議立即停止當前活動,深呼吸放鬆。」

  我沒理,繼續看。

  三十秒後,影音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秦晝衝進來,穿著睡衣,頭髮凌亂,臉色蒼白。他手裡還拿著手機,屏幕上正是我的心率曲線——那根線在130的高位持續跳動。

  「姐姐!」他聲音發顫,「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我暫停電影,無奈地說:「我在看恐怖片。」

  秦晝愣了一下,看向屏幕。傑克·尼科爾森猙獰的臉定格在那裡。

  「恐怖片?」他重複,然後鬆了口氣,但隨即皺眉,「可是姐姐心率太高了,對心臟負擔大。別看了,好嗎?」

  「馬上就結束了。」我說,「最後十分鐘。」

  「但數據……」

  「秦晝,」我打斷他,「我們說好的,除非真的緊急,不然你不干涉。」

  「心率130持續五分鐘,已經是緊急了!」他指著手機屏幕,「正常成年人靜息心率應該在60-100,姐姐這已經……」

  「我不是在靜息!我在看恐怖片!」我提高音量,「人看恐怖片心跳加速是正常生理反應!難道我以後連電影都不能看了?」

  秦晝沉默了。他看著屏幕上的心率數據,又看看我,眼神掙扎。

  最後他說:「那……我陪姐姐看。如果心率再升高,我們就暫停。」

  他沒等我同意,就坐到我旁邊的沙發上,眼睛卻一直盯著手機屏幕。

  電影繼續。最後十分鐘是高潮,節奏緊張。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錶的震動又開始輕微提示。

  秦晝立刻察覺:「姐姐,又快了。125了。」

  「我知道。」

  「要不……」

  「秦晝,閉嘴看電影。」

  他抿緊嘴唇,但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顯然在查看詳細數據。

  電影結束,片尾字幕滾動。我的心率慢慢降回正常範圍。

  秦晝長舒一口氣:「好了,降下來了。現在98,正常。」

  我關掉投影,房間陷入黑暗。只有手錶屏幕和秦晝的手機閃著微光。

  「滿意了?」我問。

  秦晝轉頭看我,在昏暗的光線里,他的眼睛很亮:「姐姐,我不是想控制你。我只是……真的擔心。」

  「我知道。」我說,「但你的擔心過度了。」

  「可數據不會說謊。」他固執地說,「姐姐看恐怖片時,皮質醇水平肯定也升高了,這對身體不好。以後我們看些輕鬆的好嗎?喜劇片,或者紀錄片——姐姐喜歡的紀錄片。」

  「秦晝,」我看著他,「如果我連看什麼電影都要根據健康數據來決定,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愣住了。

  「人活著不是為了保持最佳生理指標。」我繼續說,「是為了體驗。體驗快樂,體驗悲傷,體驗緊張,體驗放鬆。如果為了『健康』,放棄所有可能引起波動的體驗,那和……和實驗室里的小白鼠有什麼區別?」

  秦晝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平緩下來的心率曲線,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輕聲說:「可是姐姐,如果你因為體驗而受傷呢?如果你看恐怖片嚇得心臟病發呢?如果……」

  「那是我自己的選擇。」我說,「秦晝,你不能替我做所有選擇。就算是為了我好,也不能。」

  他站起來,在黑暗裡走了幾步,又走回來。

  「姐姐,」他聲音很低,「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愛一個人就是恨不得把她放進無菌箱,隔絕所有危險,所有痛苦,所有可能傷害她的東西。」

  他頓了頓:「但那樣,她就不算活著了,對嗎?」

  「對。」我說。

  「可我控制不住。」他走回我面前,蹲下——又是那個仰視的姿勢,「每次姐姐的數據波動,我都會想像最壞的情況。心率快了,怕你心臟病。血氧降了,怕你呼吸衰竭。步數少了,怕你抑鬱。」

  他抓住我的手,按在他胸口:

  「這裡,住著一個十四歲的男孩。他親眼看到姐姐為他流血,發誓再也不要讓姐姐受傷。現在他長大了,有能力了,就用所有手段保護姐姐。哪怕那些手段……讓姐姐討厭。」

  他的心跳很快,和剛才電影裡我的心跳一樣快。

  「秦晝,」我說,「那個十四歲的男孩,需要長大了。」

  他身體一僵。

  「他需要知道,姐姐是成年人,可以為自己負責。」我繼續說,「他需要學會相信,姐姐會照顧好自己。他需要……放下那把十四歲的刀。」

  秦晝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我手背上。

  「可是如果放下刀,姐姐又受傷了呢?」他問,聲音破碎。

  「那就受傷。」我說,「人活著就會受傷。但也會癒合。」

  他搖頭,用力搖頭:「我不要姐姐受傷。不要。」

  「但那不是你能控制的。」我抽出我的手,「秦晝,愛不是控制。是信任。你信任我嗎?信任我會照顧好自己嗎?」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黑暗裡,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和手錶屏幕微弱的光。

  最後他說:「我不知道。」

  誠實得殘忍。

  「但我會學。」他補充,「就像學其他事情一樣。學信任姐姐。」

  他站起來,操作手機:「我把恐怖片加入白名單。以後姐姐看這類電影,警報閾值調高到150。可以嗎?」

  這是他的妥協。

  「好。」我說。

  「還有,」他頓了頓,「如果姐姐真的不舒服,要告訴我。不要硬撐。」

  「好。」

  我們達成新的協議。

  秦晝離開後,我獨自坐在黑暗裡。

  手錶屏幕暗下去,但我知道它還在工作。監測我的心跳,監測我的血氧,監測我的睡眠。

  但至少,它允許我的心跳為恐怖片加速。

  允許我的血氧為緊張波動。

  允許我,像一個正常人一樣,體驗情緒的起伏。

  這算進步嗎?

  也許吧。

  一小步。

  但對秦晝來說,可能是很大一步——他允許他最重要的「護理對象」,脫離最優數據範圍,去體驗「不健康」的情緒。

  而對我來說,是在監控下,爭取到的一點自由。

  一點點,為虛構故事心跳的自由。

  我摸著手錶冰涼的表面。

  忽然想,如果秦晝十四歲那年,我沒有為他擋那一刀,會怎樣?

  他可能不會這麼偏執。

  我可能更自由。

  但那樣,我們可能就走散了。

  像世界上大多數姐弟一樣,長大後各奔東西,偶爾聯繫,客氣疏遠。

  而不是像現在,他把我關在百米高空,我戴著監控手錶,在愛和控制的鋼絲上,艱難地尋找平衡。

  是幸,還是不幸?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電影結束了。

  心跳平復了。

  而秦晝,大概正在他的臥室里,盯著我的心率曲線,確認它已經回到「安全範圍」。

  然後才能安心睡覺。

  像守夜人,守著一串數據。

  以為那樣,就能守住他愛的人。

  可憐。

  可悲。

  但也可……理解。

  如果愛是一種病。

  那我和他,都病得不輕。

  他在病中監控。

  我在病中被監控。

  兩個病人,在名為愛的隔離病房裡,試圖找到共存的方式。

  而今晚,我們找到了一點點。

  一點點,允許心跳為虛構故事加速的自由。

  明天呢?

  明天再說吧。

  現在,該睡覺了。

  手錶會監測我的睡眠質量。

  秦晝會看著數據入睡。

  而我,會試著不做噩夢。

  試著,不在夢裡,又回到十四歲那條雨巷。

  試著,不再為誰擋刀。

  試著,只為自己活著。

  哪怕戴著監控手錶。

  哪怕在百米高空。

  哪怕愛,是一種溫柔的囚禁。

  我也要,在囚禁里,找到呼吸的方式。

  一點點呼吸。

  一點點自由。

  一點點,屬於林晚意的心跳。

  而不是屬於秦晝數據流里的,一個波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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