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銀元


  一進屋,土炕上,他爹陳大山躺著,臉灰敗,胸口微弱起伏。

  偶爾一陣猛咳,嘴角滲出暗紅的血絲。

  旁邊的妹妹陳靈兒更慘,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空洞地望著茅草屋頂。

  陳默心裡一抽,疼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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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兒,你看哥給你帶什麼回來了。」

  陳默從懷裡掏出四個沾著泥土的野雞蛋。

  陳靈兒空洞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雞,雞蛋?」

  躺著的陳大山也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陳默手裡的東西,不敢相信。

  「默,默兒,哪,哪來的?」

  「後山撿的,藏得可好了,別人都找不著。」

  陳默隨口編了個理由。

  他爹陳大山的眼淚刷一下就流下來了,順著臉頰的褶子淌進發黃的枕頭裡。

  陳默把雞蛋放好,開始生火。

  柴火都是濕的,點半天點不著,濃煙滾滾,嗆得人直咳嗽。

  好不容易燃起一小簇火苗,他趕緊把破鍋架上,倒了水,敲了兩個雞蛋進去,拿筷子攪和。

  很快,一股香氣在茅屋裡瀰漫開。

  蛋花湯的香味。

  陳靈兒一個勁兒地吞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

  陳大山別過頭,不忍心再看。

  陳默盛了一碗,先吹涼了點,端到陳大山面前。

  「爹,你先喝。」

  陳大山搖頭。

  「給,給靈兒,」

  「你喝!不喝我全倒了!」

  陳默聲音很硬,不容拒絕。

  他爹拗不過他,只能被他扶著,小口小口地喝下大半碗。

  剩下的,陳默端給了妹妹。

  陳靈兒一邊喝,一邊掉眼淚。

  「哥,真好喝,」

  「還有兩個,明天吃。」

  陳默又把挖的那些野菜處理了一下,扔進鍋里,加了好多水,熬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粥。

  一家人分著喝了,臉色總算緩和了一點,但還是虛弱得很。

  夜深了。

  家人都睡了,陳默靜靜坐在炕邊,看著妹妹和老爹。

  看來,光是活著還不夠,得讓他們活得好。

  明天,必須得冒點險了。

  要麼搞點更頂餓的食物,要麼,搞件武器。

  「默兒,」

  陳大山的聲音忽然響起,嚇了陳默一跳。

  他爹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看著他。

  「你,你變了。」

  「今天打王莽,不像你。」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

  「爹,他都欺負到家門口了,我還能忍?」

  「小心點他。」陳大山喘了口氣,「他爹王老七,以前就是黑風嶺上有名的土匪頭子,後來朝廷剿匪不力,改行招安,他花了一大筆錢買通了縣裡的官吏,這才搖身一變成了咱們村的里正。他家在鎮上,還有個在縣衙當差役的表舅,官匪勾結,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哪裡惹得起。」

  土匪?差役?

  陳默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威脅比他想的還大。

  「爹,村裡的李老根,是個什麼樣的人?」陳默換了個話題。

  「李先生?」陳大山提起他,語氣里多了些敬重,「那可是讀書人,中過秀才的。人正派,在村里說話有分量。要不是他,咱家這點地早沒了。」

  陳默點了點頭,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默兒,你過來。」

  陳大山朝他招了招手。

  陳默湊過去。

  「爹,有件事,咳咳,」陳大山劇烈地咳嗽起來,呼吸更急促了,「我怕,我怕撐不過今晚了,咱家最大的秘密,我得告訴你,」

  陳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別胡說!你會好起來的!」

  「你聽我說完!」陳大山抓住他的手,力氣出奇地大,「灶台,灶台底下第三塊磚,挪開,有個地窖。地窖左邊的牆,從里往外數第五排,往下第七塊磚,後面是空的,」

  陳默瞪大了眼睛。

  「那裡面,藏著……藏著五塊印著龍紋的大乾官造銀元,還有三串大乾通寶銅錢,」

  陳大山的聲音越來越低。

  「那是,那是咱家的命根子,是留著給你和靈兒買命的錢,不到萬不得已,死也不能動,」

  轟!

  陳默的腦子被雷劈了。

  種子糧?銀元?

  前世,他爹到死都沒說這個秘密!

  他和妹妹守著病死的爹,活活餓死在這間破屋裡,到死都不知道,就在腳下,藏著能讓他們活下去的錢!

  一股烈焰,瞬間從他心底燒了起來。

  他恨!

  恨前世那個蠢到家的自己!

  為什麼!為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

  夜更深了。

  陳默按照他爹說的,輕輕挪開了灶台下那塊鬆動的磚。

  一個黑乎乎的洞口露了出來。

  他鑽了進去,地窖里又窄又潮,一股子土腥味。

  他摸索著找到左邊的牆壁,借著從洞口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仔細地數著。

  第五排,第七塊磚。

  他用手指敲了敲。

  是空的!

  他激動得手都抖了,用指甲一點點把磚頭縫裡的濕土摳掉,好不容易才把那塊磚給撬了出來。

  後面果然是個洞。

  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了一個麻袋,還有一個小布包。

  拖出來一看,麻袋沉甸甸的,估摸著有二十來斤,裡面是混著麥種的粗糧。

  打開布包,五塊銀元和三串銅錢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陳默整個人都僵住了。

  前世,父親的屍體就在炕上慢慢變冷。

  妹妹縮在他懷裡,哭著說「哥,我好餓」,然後漸漸沒了聲息。

  他自己,也在無盡的悔恨中,走向死亡。

  那些畫面,此刻在他腦子裡反覆切割。

  「啊!」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

  憑什麼!

  憑什麼他這麼無能!

  ……

  王莽家的土炕上。

  王莽罵罵咧咧地躺著,一條腿用破布吊著。

  「媽的,疼死老子了!」

  林清雪跪在炕邊,低著頭,一邊哭一邊給他換藥。

  「哭哭哭!就知道哭!喪門星!」王莽煩躁地吼。

  門被推開,趙四和孫狗子縮著脖子溜了進來。

  「莽哥。」

  「怎麼樣了?陳家那老東西死了沒?」王莽問。

  趙四趕緊回話:「沒呢。不過我瞅著陳默那小子有點不對勁,居然敢還手了。」

  王莽的目標,始終是陳家那傳聞中的半袋種子糧。

  等陳大山一死,他就能名正言順地過去搶。

  現在動手,李老根那個老東西肯定要出來多管閒事。

  「對了,莽哥!」孫狗子突然想起一件事,「鎮上糧行的劉爺那邊放話了,他背靠著縣裡的主簿大人,今年收糧,價錢比往年高三成!收的都是官糧,說是要運到州府去呢!」

  「高三成?」

  王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心裡快速算了一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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