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懂事的丫丫
左相府邸,書房。
幾盞燭火靜靜燃燒,光暈昏黃。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書卷混合著檀香的氣味,厚重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幾道身影早已在其中正襟危坐。
刑部尚書周博,大理寺卿陳源,還有幾位王黨的核心要員。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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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王沉冕進來,眾人齊齊起身。
「相爺。」
王沉冕只是微微擺了擺手,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拿起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
大理寺卿陳源終於按捺不住,他往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相爺,李侍郎的府邸……被禁軍抄了。」
「此事,您可知曉?」
一旁的刑部尚書周博,一張國字臉繃得死緊,也跟著追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后為何會突然下此重手?」
王沉冕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冰冷的杯壁。
他緩緩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方才,太后緊急宣召了本相。」
一句話,讓整個書房的空氣都瞬間緊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沉冕那張波瀾不驚的老臉上。
大理寺卿陳源眉心緊鎖。
「所為何事?」
王沉冕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那個叫陸青的小太監,死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本相猜測,此番太后的行動,極有可能與此人有關。」
話音落下。
書房內陷入了長達數息的死寂。
隨後,是難以置信的譁然。
「什麼?」
刑部尚書周博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怎麼可能?」
「那閹人不過是太后手裡的一顆棋子,一把刀而已,怎會有如此分量?」
另一位官員也立刻附和。
「周大人所言極是。」
「依我看,此人只是一個藉口。」
「一個太后早就想好,用來對我等下手的藉口!」
其餘幾人紛紛點頭,顯然都認同這個看法。
王沉冕看著他們群情激奮的樣子,既沒有贊同,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搖了搖頭。
「現在去爭論這究竟是不是藉口,已經毫無意義。」
「重要的是,太后已經動了真格。」
他蒼老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近這段時日,你們所有人都給本相小心一些。」
「那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全部停下。」
他頓了頓,目光最終落在了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卿的身上。
「另外,周博,陳源。」
「刑部和大理寺,該清一些人出去了。」
什麼?
周博與陳源二人,臉上的錯愕幾乎要滿溢出來。
王沉冕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聲音平穩地繼續說道。
「刑部郎中與員外郎。」
「大理寺丞與大理司直。」
「屆時,太后會派人前來交接。」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這四個職位,雖然品級不算頂尖,卻都是兩部之中油水最足,權力最實的位子。
更是他王黨安插在司法體系中最重要的幾顆釘子。
周博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王沉冕的眼神卻陡然轉冷。
「這是本相的讓步。」
「為了平息太后的怒火。」
「不然呢?」
「你們是想指望本相,現在就帶著你們去跟太后硬碰硬嗎?」
冰冷的話語,讓周博與陳源瞬間沉默了。
是啊。
他們王黨勢大沒錯。
可太后,是名正言順的代管皇權。
在這大夏,她現在就是皇帝。
誰敢光明正大地與她對上?
那不是把刀親手遞到她的手裡,求著她來砍自己的腦袋嗎?
看著眾人難看的臉色,王沉冕的語氣緩和了些許。
「行了。」
「此次獵殺閻烈的行動失敗,我等已經損失慘重。」
「切記,不可再被太后抓到任何把柄。」
「都消停些吧。」
「現在丟掉的,以後未必沒有機會拿回來。」
書房內,再無人言語。
幾位朝廷大員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屈辱與不甘。
最終,他們還是齊齊躬身。
「是,相爺。」
……
與此同時,蓮花村。
陸青一睜眼,便感覺到身上有些沉。
一具溫軟馨香的身體,正跟條八爪魚一樣纏在自己身上。
十二的腦袋枕在他的臂彎里,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兩條雪白豐腴的長腿還不安分地壓在他的小腹處。
呼吸平穩悠長。
昨夜興許是累壞了,她睡得很沉。
陸青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臂從自己脖子上拿開,又輕輕抬起她的腿,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穿好衣服,悄然走出了房門。
清晨的霧氣尚未散盡,草尖上還掛著露珠。
陸青剛推開院門,褲腿便被一隻小手輕輕拉住了。
「哥哥。」
他低下頭,對上丫丫那雙清亮的眼睛。
小丫頭仰著臉,細軟的頭髮被晨霧打濕了幾縷,貼在額前。
「怎麼起這麼早?」陸青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要幫奶奶餵雞。」丫丫說著,小手攥住了陸青的食指。
「哥哥也要出門嗎?」
陸青任由她牽著,溫聲道:
「嗯,去縣裡辦點事,丫丫要不要和哥哥說說,家裡平時都做些什麼?」
兩人沿著院牆慢慢走,丫丫的聲音細細的:
「奶奶每天要紡好多布,手都裂開了……晚上疼得睡不著,也不讓丫丫看。」
陸青腳步頓了頓:「爺爺呢?」
「爺爺天不亮就去挑水了。」丫丫指向遠處霧蒙蒙的山影。
「村口的井不讓我們用,爺爺要走好遠好遠。」
陸青喉嚨發緊:「為什麼不讓用?」
丫丫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什麼,小手抓緊了他的手指:「哥哥,什麼是『絕戶』?」
陸青渾身一僵。
晨風吹過,院角的雞籠發出窸窣聲響。
丫丫沒有等到回答,自顧自說下去:
「上次奶奶去借糧,村正家的大娘就這麼說我們……奶奶回來偷偷哭了一夜。」
她抬起頭,眼睛乾乾淨淨的:「哥哥,絕戶是很壞的話嗎?」
陸青蹲下身,將那雙冰涼的小手握進掌心:
「是,說這話的人,很壞。」
丫丫似懂非懂地點頭,忽然小聲說:
「要是爹爹在就好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爹爹在的時候,他們不敢欺負我們。奶奶也不用半夜手疼了,爺爺也不用走那麼遠挑水了。」
陸青凝視著她:「丫丫……想爹爹嗎?」
小丫頭用力點頭,又忽然搖頭,眼圈悄悄紅了:
「想的,但是奶奶說,爹爹是去打壞人,保護好多好多人。」
她抬起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很驕傲,「爹爹是大英雄!」
可大顆的眼淚還是滾了下來,砸在陸青手背上,滾燙。
陸青什麼也沒說,只是張開手臂。
丫丫一頭扎進他懷裡,小小的肩膀顫抖著,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悶地說:「哥哥,我不恨爹爹。真的。」
「我知道。」陸青輕輕拍著她的背,「丫丫最懂事了。」
晨光終於刺破霧氣,灑在兩人身上。陸青抱起丫丫,替她擦乾眼淚:
「等哥哥從縣裡回來,給丫丫帶糖吃,好不好?」
丫丫用力點頭,終於露出一點點笑容。
就在這時,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十二站在門內,不知已看了多久。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長發未束,松松披在肩頭。
晨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那張總是冰冷的臉上,此刻映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她的目光掃過陸青被淚水浸濕的肩頭,又落在丫丫微紅的眼睛上,最後定格在陸青臉上。
「要去縣裡?」她問,聲音比平日軟了三分。
陸青點頭:「問問撫恤金的事。」
十二沉默片刻,走到他身邊。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陸青聽見她極輕地說: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