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水河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廟裡的黑氣被吸得一乾二淨。
那股陰涼的感覺也消失了。
黃妖的身體恢復原狀,它打了個嗝,嘴裡吐出一口白氣。
「暫時先放在我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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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的堂口立起來,有了香火,我再慢慢超度它們。讓它們去該去的地方,總比在這兒遊蕩強。」
我鬆了口氣。
沒想到這麼順利。
尤其是這黃妖張口吸那些無主孤魂的時候,若非親眼所見,我是萬萬不敢相信的。
「那廟底下埋的東西呢?」
我想起黃妖剛才的話。
「現在不能動。那東西陰氣太重,動了會出大事。等你堂口立穩了,有了其他仙家幫忙,再來處理。」
它搖了搖頭,說得鄭重,我也就不再多問。
「接下來怎麼辦?」
「你回去跟村里人說,廟裡的髒東西已經清理了。」
「至於我,暫時還住這兒。等你把堂口立起來,給我刻個牌位,我再搬過去。」
我想了想,點點頭。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出馬仙家都有自己的名號。
黃妖歪了歪頭。
「這一帶的黃家,都叫我黃大浪。你就這麼叫吧。」
黃大浪?
這名字,實在有趣,問過黃妖的名字後,我方才發覺,引自己出馬的白蛇仙,自己還不知道其名諱呢。
走出破廟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廟裡的陰氣散盡,連蟲鳴都重新響了起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黃大浪蹲在廟門口,朝我揮了揮爪子。
回到村里,天都快亮了。
我沒回家,直接去了孫會計家。
「孫叔,孫叔。」
「我是十三,開門啊。」
「咚咚咚………」
「來了,來了。」
院子裡傳來孫會計的回應。
門打開,孫會計披著衣裳,睡眼惺忪。
「十三?咋樣?」
「廟裡的事解決了。」
「以後不會再鬧鬼了。」
孫會計眼睛一亮。
「真的?這麼快?」
「嗯。」
「您一會可以帶人去看看。」
「好好好!」
「十三,你可真行!我這就去跟書記說!」
他從屋裡拿出一個布包,塞到我手裡。
「三百塊,你數數。」
「謝了孫叔。」
我沒有數,而是直接揣進了褲兜。
「謝啥,該我謝你!」
孫會計笑呵呵。
「以後村裡有啥事,還得麻煩你呢!」
「孫叔,有事你就找我就行,能辦的,我保證不推辭。」
又寒暄了幾句,我便往家走。
路上,腦子裡還在回想今晚的事。
黃大浪,無主孤魂,廟底下的東西……
這破廟地下到底埋著啥東西。
走到家門口,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我推開門,我爹我娘都起來了,坐在堂屋裡。
見我回來,我娘趕緊迎上來。
「咋樣?沒事吧?」
「沒事。」
我把布包放在桌上。
「廟裡的事解決了,這是三百塊。」
我爹拿起布包,打開一看,眼睛都直了。
一摞摞鈔票,都是十塊的大團結,整整三百塊。
「我的老天爺……」
我爹的手都在抖。
「真……真給了?」
「那是自然,爹,我想那塊地,應該賣了很多錢,三百塊可能連個零頭不沒有。」
我娘捂著胸口,半天說不出話。
三百塊啊。
我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三十塊。
「這錢……這錢……」
我爹看著我。
「十三,你說咋花?」
「先攢著,等我堂口立起來,得置辦東西。黃仙說了,要給它刻牌位,還得準備香爐、供桌。」
「黃仙?」
我爹我娘都愣住了。
我把破廟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當然,隱去了一些細節,只說黃大浪願意入我的堂口,幫我辦事。
我爹我娘聽完,面面相覷。
「這……這能行嗎?」
我娘有些擔心。
「黃鼠狼精……不會害人吧?」
「出馬仙家,積功德才能修行,害人等於自毀道行。」
我爹抽著煙,沉默了半天。
最後,他磕了磕菸袋鍋。
「十三,你現在是有本事的人了,這些事,你拿主意。爹娘不懂,但是爹娘支持你。」
我心裡一暖。
「嗯。」
因為昨天夜裡幾乎一夜未睡。
我睡到下午起來的時候,村里已經傳遍了。
李十三一夜之間,把破廟的髒東西清理了,拿了三百塊的報酬。
三百塊啊!
多少人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我家的門檻,快被踏破了。
有來看熱鬧的,有來道喜的,也有來試探的。
二嬸子拎著一籃子青菜,笑得滿臉褶子。
「十三啊,嬸子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以後有啥事,可得想著嬸子啊!」
狗剩他娘拎著半袋小米,說話小心翼翼的。
「十三大侄子,以前狗剩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
就連老王頭,也又來了。
這回他沒帶秀蓮,自己一個人,提著一包點心。
「十三,以前的事,是叔不對。」
老王頭把點心放在桌上。
「這點心意,你收著。」
我沒收,也沒拒絕,只是說。
「王叔,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現在都改革開放了,我跟秀蓮要是有緣分,就是你們萬般阻攔也沒有用,要是沒有緣分,在怎麼撮合也是白搭,你說呢?」
老王頭訕訕的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我爹我娘應付著來客,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這麼多年,我家在村里一直抬不起頭,現在終於能挺直腰杆了。
晚上,我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
腦子裡,白蛇仙的聲音響起。
「十三,黃大浪入了堂口,那就是你本家仙家。」
白蛇仙的聲音出現,我立馬精神起來。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啥名字啊!」
「我?你叫我柳若雲就行。」
「柳若雲,這名字,一聽就是個大美女。」
我嘴上搗鼓著。
「怎麼立堂口?」
「刻牌位,設香案,定規矩。」
「你腦袋裡不是有麼?」
我點了點頭。
正說著,突然感覺到一股陰風。
不是破廟那種陰涼,而是帶著水汽的陰冷。
我抬起頭,看向院門口。
月光下,站著一個身影。
那身影模模糊糊,像是籠罩在一層水霧裡,看不真切。
但它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讓我渾身一緊。
不是孤魂,也不是黃妖。
是另一種東西。
水裡的東西。
那身影慢慢清晰起來。
是一個女人的樣子,穿著濕漉漉的衣裳,頭髮貼在臉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她的臉很白,白得不正常,嘴唇發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李……十……三……」
她的聲音像是從水裡傳出來的,含糊不清。
我站起身,手攥的緊緊的。
「你是誰?」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盯著我,一步步往前走。
她走過的地方,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院子裡的溫度,驟然降低。
我娘從屋裡出來,看到這一幕,嚇得尖叫一聲。
「十三!那是啥?!」
我沒回頭,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水鬼。
「娘,回屋去,關上門,別出來!」
水鬼走到院子中央,停下了。
她抬起頭,濕漉漉的頭髮下,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睛。
「黑……水……河……」
她吐出三個字。
黑水河?
我心頭一震。
那不是當年我爹救老王頭的那條河嗎?
「黑水河怎麼了?」
水鬼的嘴巴張開,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水灌進喉嚨的聲音。
「冤……枉……」
「救……我……」
說完這三個字,她的身體開始變淡,像是要消散。
我趕緊掏出紅繩,嘴裡念咒,朝她甩過去。
紅繩穿過她的身體,卻什麼都沒碰到。
水鬼徹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地的水漬,在月光下泛著光。
院子裡的溫度慢慢回升。
我娘從門縫裡探出頭,聲音發抖。
「走……走了?」
「走了。」
我盯著地上的水漬,眉頭緊皺。
黑水河的水鬼,怎麼會找上我?
而且她說的「冤枉」「救我」,是什麼意思?
柳若雲的聲音在我腦海里響起。
「十三,看來你要抓緊把堂口立起來了。」
我苦笑。
這齣馬先生的活兒,還真是一件接一件。
不過也好。
多辦事,多積功德,多攢香火。
我的堂口,才能立得穩。
我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水漬。
冰涼刺骨。
「黑水河……」
我的聲音不大,我娘卻不知道為何便聽到了。
「十三,你要去黑水河?」
「那地方可去不得啊。」
「凡事去過的,都沒有回來了的,邪乎的很啊。」
「那河裡死的人太多了,有水鬼!」
我娘臉色慘白,顯然黑水河三個字,在她心裡留下了多大的陰影。
「黑水河?十三,那地方可去不得啊。」
「秀蓮他爹,當年要不是我救他,他也得死在黑水河裡。」
我爹抽著菸袋鍋,從屋裡走了出來。
我回頭看向我爹,忽然想起來,我爹不是因為救秀蓮他爹下去過麼。
「爹,當時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講講。」
我爹沒有吭聲,而是直接走到我身邊隨後坐在了地上。
他抽著菸袋鍋,眼神有些閃躲,似乎不願意提起當年的事情。
「既然你想聽,那我就說說。」
我爹說著,目光便驚恐起來。
看樣子當年那次下黑水河,他也下的不輕。
「當年公社組織上山開荒山,那會大家窮啊,想著多開些荒地,然後種上莊稼。」
「我也是那次開荒山,才認識了秀蓮她爹,也就是你王叔。」
「那會他幹活是一把好手,媳婦剛懷孕。」
「開荒山到尾聲的時候吧,我們從山上往回走,碰巧趕上下大雨。」
「那雨很大,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很疼。」
「大家被大雨拍懵了,抱著頭來回跑,找能被雨的地方。」
「當時我也沒有注意你王叔,畢竟雨太大了,我把鐵鍬頂在頭上,蹲在一顆大樹下面,雨點打在鐵鍬上,啪啪直響。」
「就聽到有人喊救命,隱隱約約的。」
「我也沒有多合計,就尋著聲音去了。」
「等我尋到聲音來處時,才發現是你王叔落水了。」
「因為大雨的原因,山上的水也都下來了,河水漲了不少。」
「你王叔在河裡面掙扎著,岸邊圍了很多人,可就是沒有人下河去救他。」
「我也沒有多想,直接跳到了河裡,我心裡清楚,大家不下河,心裡有顧慮,那會這條河就已經有貨多人淹死在裡面了,更何況現在是大雨。」
「可我沒有多想,我就想著,你王叔要是沒有了,他一家可怎麼活啊,尤其是他媳婦,還挺著大肚子,這日子就更難過了。」
「我跳進河裡,河水很涼,一下子就好像把我身上的熱乎勁全都榨乾了。」
「我抓著你王叔的胳膊,往岸邊游,突然就感覺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我的腳。」
「我當時心叫不好,都說這黑水河裡有水鬼,專門勾引人落水。」
「我當時也很害怕,拼命的划水,往岸邊游,可岸邊明明就在眼前,愣是怎麼游也游不到。」
「雨越下越大,你王叔已經沒有了反應,我知道,那是喝了太多的水,如果不能及時搶救,恐怕就真的交代在這河裡。」
「我朝著岸上大喊,到最後還是你孫叔找來了一根木棍,朝著我遞了過來。」
「我抓住木棍的瞬間,我有了一種獲救的感覺,可偏偏就是這個時候,我的兩隻腳都不聽使喚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鎖死了。」
「身體也往下沉,嗆了好幾口水。」
「要不是我從小就在河裡游泳,估計跟你王叔兩個人,都得死在河裡。」
「要說還是孫會計,他跟幾個村民把我跟你王叔拉了上來。」
「也是他第一個發現我腳踝上兩個黑黑的手印。」
「當時在場的人都嚇懵了,說是這河裡,真的有水鬼,我當時也深信不疑,畢竟腳踝上,真的有兩個黑黑的手印,很清晰。」
「那兩個黑手印,過了半年才徹底消失。」
「也就是因為這個事,才有了後來娃娃親的事情。」
我爹說完,將菸袋鍋在地上敲了敲了。
然後又將菸袋鍋裝滿。
「爹,那條河啥時候被叫黑水河的。」
「這個我也不記得具體時間了,都是一左一右村民們叫的,加上老有人死在河裡,這名字也就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