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煙火相守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張家那邊竟毫無動靜,倒是鎮上的消息越來越頻繁地傳來,北伐軍的隊伍一路南下,工農運動正如火如荼地開展,不少欺壓百姓的地主都被清算,張地主家也沒能倖免。
原來,張地主常年囤積糧食、抬高糧價,還勾結官府欺壓佃農,早就激起了民憤。工農運動興起後,租種張家田地的佃農們聯合起來,把張家囤積糧食、剋扣工錢的罪行一樁樁揭了出來。官府迫於工農運動的聲勢,查封了張家的商鋪和大半田地,張家頓時陷入混亂,張家自顧不暇,哪裡還有心思報復旺谷和祖蘭。
壓在兩人心頭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旺谷望著遠處金黃的稻田笑道:「如今世道變了,工農協會替咱們做主,再也不用怕張家那樣的惡霸了。」祖蘭點點頭,欣慰地笑了。
祖蘭沒有辜負公婆和爹娘的期望,她跟著旺谷娘做農活、紡線織布。春耕時,她因裹成了小腳無法下到秧田,旺谷插秧時,她就給他在田埂上甩秧把,水面倒映著兩人彎腰勞作的身影。盛夏的夜晚,兩人在屋前大樹下擺一個竹床,坐在上面納涼,祖蘭搖著蒲扇,聽旺谷給她講跑貨郞遇到的或在雁鵝湖捕魚時的趣事,偶爾開心一笑。
旺谷比以前更勤快了,除了種好自家的田地,還拿魯家陪嫁的二十畝肥沃田地的地契和人調換成了郭家村的田地,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條。他編的竹器越來越精巧,不僅在附近村鎮售賣,還通過工農協會的渠道賣到了城裡,攢下的錢漸漸多了起來。他先給家裡蓋了三間新房,又給祖蘭買了兩套新衣裳,每次趕集都不忘給她帶些好吃的。
村裡的日子也漸漸好起來,工農協會組織大家興修水利、共享農具,鄉親們互幫互助。鄰居伍嬸常笑著打趣:「當初旺谷拼著命護下祖蘭,真是積了大德,你看這小兩口,日子過得比誰都紅火。」
入冬後,第一場雪飄落,雪後的雁鵝湖銀裝素裹,灰濛濛的景物,白茫茫的雪,美得像一幅水墨山水畫。祖蘭依偎在旺谷身邊,站在院門口賞雪。遠處的田埂上,鄉親們正忙著給麥苗蓋雪保暖,歡聲笑語順著寒風飄來。祖蘭想起那場倉促卻堅定的婚禮,覺得很是心安。
那些風雨飄搖的日子早已過去,北伐軍所到之處,在某團體的協助下,工農群眾運動蓬勃興起,農民協會(農會)、工會紛紛成立,農民開始反抗地主壓迫、減租減息,工人爭取合法權益,極大地動搖了封建地主階級和帝國主義在農村、城市的統治根基。北伐戰爭帶來的不僅是世道的變革,更是普通人安穩生活的希望。祖蘭想著,往後的歲月,只要和旺谷兩人同心努力,與鄉親們互相扶持,日子會一天好過一天。
旺谷天不亮就下地幹活,幹完進門先幫祖蘭挑水、劈柴。祖蘭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搞完衛生就在織布機上織布,準備給旺谷的爹娘做新衣裳。旺谷的爹病了,祖蘭每天熬藥,守在床邊,比親閨女還盡心。旺谷的娘總跟鄰居說:「祖蘭比親閨女還疼公婆。」
1928年的夏天,江南鬧旱災。郭家村很多人家斷了糧,曾經橫行的劉光宗(劉青釗的兒子,這時劉青釗已68歲,家事早已由其38歲的兒子劉光宗接替)家仍不知收斂,趁機漲租,佃農們敢怒不敢言。旺谷家因為有祖蘭攢的糧食,不但能吃上飽飯,穀倉里還有不少餘糧。祖蘭看著鄰居們挨餓,跟旺谷商量:「咱把存的糧食拿出來一些,分給大家,明年收了糧再還。」旺谷猶豫:「那是咱留著防災年的,分了咱咋辦?」祖蘭說:「咱有手有腳,總能想到辦法,可鄰居們這麼挨餓,咱心裡能安?。」那天,祖蘭把家裡的稻穀分成許多份,讓大家用獨輪車來推回去。當年借過魯家稻種的老周接過稻穀,跪在地上要磕頭,祖蘭趕緊拉住他:「周叔,別這樣,都是苦命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旺谷的爹娘看著,笑著說:「祖蘭這孩子,心比雁鵝湖還寬。」也是從那年起,郭家村的人都服祖蘭這個從地主家嫁來的小姐,不僅會持家,還心善,比劉光宗那種「地主」強不知多少倍。
旱災還沒過去,祖蘭的肚子卻一天天鼓了起來,旺谷的娘每天煮一條魚,這魚是旺谷從雁鵝湖裡網來的:「給祖蘭補補,孩子要養得壯壯實實。」 1929年1月的一個清晨,裡屋傳來嬰兒響亮的哭聲,是個兒子,這是旺谷祖蘭的第一個孩子,祖蘭摸著孩子的小手,說:「就叫方山吧,方方正正、像山一樣安穩,希望咱家能靠著這孩子,熬過苦日子。」有了大兒子漆方山,家裡的日子雖苦,卻有了盼頭。旺谷下地更勤了,傍晚回來總先抱過方山,用胡茬蹭蹭孩子的臉蛋;祖蘭每晚哼著她小時候魯夫人哄她睡的童謠,哄著方山睡覺:
馬馬嘟嘟騎,騎到嘎嘎(外婆)去,
嘎嘎不殺雞,娃娃要回去,
嘎嘎不殺鵝,娃娃要過河,
嘎嘎嘎公奈我奈不何(沒辦法),
咿兒喲,咿兒喲。
方山在祖蘭輕柔的吟唱里漸漸睡去。
可苦難沒饒過這個小家庭。1930年秋天,雁鵝湖殘荷枯立的時候,祖蘭又生了個女兒,可孩子剛出生不久就得了急症,不停地嘔吐,沒摸清啥病就沒了氣。祖蘭整整三天不吃也不喝,嘴唇乾裂,面如死灰。是方山那一聲聲「娘,娘」的呼喚將她從深深的痛苦裡喚醒回來。
1931年的夏天,長江發了特大洪水,雁鵝湖的水漫過了堤岸,郭家村一半的房子都被淹了。旺谷家的土坯房也進了水,旺谷抱著方山,祖蘭揣著帳本,旺谷的爹娘拎著糧食,一起躲到了村東頭的高地上。看著自家田地被洪水吞沒,漆老三急得直跺腳:「今年的收成就這麼沒了,可咋活啊?」祖蘭勸慰道:「爹,咱去撈湖裡的魚,去采湖裡的菱角,還能去山上挖野菜,總能活下去。」她還組織村民們互相幫忙:年輕的幫年老的搬東西,會游泳的去撈水裡的糧食,會做飯的就在高地上煮野菜粥。
洪水退了之後,除了大戶們的磚瓦房完好無損,佃農們的土坯房均房倒屋塌,到處是殘垣斷壁,水退了,人卻回不去了,家家戶戶只能用樹枝、茅草、泥巴搭建臨時住所。本就窮困的日子,雪上加霜。地里全是厚厚的淤泥,沒法種莊稼。祖蘭又出主意:讓旺谷帶著村民們去地里推淤泥,將淤泥在有很多石頭的荒地上集中堆放,擴成可以耕種的地,弄走泥巴的老地就可以馬上播種,新堆上泥巴的荒地曬到明年就可以種莊稼了。旺谷聽了,趕緊組織人去推,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上來,身上全是泥,卻沒一句怨言。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一年,日軍鐵蹄悍然踏破華夏疆界,掀起大規模侵華戰爭,山河破碎,烽煙驟起。1931年9月18日晚,日本關東軍自行炸毀瀋陽柳條湖附近的南滿鐵路路軌,反誣中國軍隊所為,隨即炮轟瀋陽北大營,製造了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當時駐守東北的東北軍多數遵循不抵抗訓令,只有小部分官兵自發反擊,其餘只能含淚撤離。次日瀋陽淪陷,此後短短四個多月內,遼寧、吉林、黑龍江三省相繼被日軍侵占,東北淪為日本殖民地,這一事件也成為中國人民十四年抗日戰爭的開端。當年戰火雖未燒至常寧,但多年後常寧未能倖免,經歷了異常慘烈的常寧會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