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風吹寒寺


  1938年初的江南,寒意未消。郭家村的人,有出去逃荒的,有躲到山裡的。也有參加抗日自衛隊的。

  根生帶著次生、長生、後生和秀蓮躲進了離郭家村二十幾里外的普安山。

  普安山屬武陵山余脈,武陵山脈是中國南方的一條重要山脈,橫亘於包括江南等四省市交界地帶,西起貴州高原,東至洞庭湖平原,北連巫山,南抵雪峰山,宛如一道雄渾的天然屏障。它是由無數支脈交錯組成的龐大山系,主脈海拔多在1000—1500米之間,最高峰梵淨山海拔 2572米。武陵山脈山體褶皺縱橫,溝壑深切,喀斯特地貌發育充分,溶洞、峰林、峽谷隨處可見。烏江、澧水、沅江等多條河流穿切山體,沖刷出張家界天門山、猛洞河等雄奇險峻的自然景觀。

  武陵山脈的植被覆蓋率極高,是中國亞熱帶常綠闊葉林的核心分布區之一,也是多民族聚居地,土家族、苗族、侗族等少數民族世代在此繁衍生息。

  普安山靜臥於麗縣西北部,依偎在武陵山脈的余脈褶皺里,算不上雄奇險峻,卻帶著江南北部山地獨有的溫潤靈秀。山體不算高,卻連綿起伏,漫山遍野的林木,一年四季青翠欲滴;多座天然形成的蓄水湖,就象山的眼睛,藏在它的懷抱之中。春天藤蔓野花纏繞,可一飽眼福;夏日濃蔭蔽日,聽蟬鳴溪流,可一飽耳福;深秋則層林盡染,換上火紅與金黃的盛裝,烏桕葉紅得似火,銀杏葉猶如金箔,欒樹由綠變黃再變紅,遠看就像一幅七彩油畫;冬日若遇雪,整座山便又成了一幅素雅的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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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山路陡峭,人跡罕至,沒有喧囂的人潮,只有山林的靜謐與四時輪迴的好景,還有幾座不知哪朝哪代廢棄的寺廟和荒居,是一個藏身的好去處。根生帶著弟弟妹妹就躲進了其中藏得最深的一座破寺廟裡。

  這座寺廟早沒了半點香火氣,神像塌了半邊,露出裡面朽壞的木架,屋頂破著好幾個洞,雪粒子裹著風往裡灌,落在地面上,轉眼就積起薄薄一層。牆角堆著一堆破爛。

  根生帶著弟弟們和秀蓮,簡單地拾掇,將那堆破爛攤開,裡面竟然是一床破被和幾件破袈裟。他們像撿到寶一樣,根生將被子鋪到雨雪落不到的右牆邊,那被子已經斷得沒幾根經緯線,和一堆爛棉絮差不多;又在外面的屋檐下抱了幾抱枯草,鋪在雪落不到的左牆邊,再將那幾件袈裟鋪在草上面,對弟弟們說:「我們四個睡左邊,秀蓮睡右邊。」根生知道男女有別,可條件就這樣,有這麼個安身之地就謝天謝地了。

  山裡的每一天,根生自己或帶著次生,到處去找吃的。初春的山裡沒什麼野菜,有時能挖到藏在土裡的紅薯根,有什麼撿什麼;有時在雪地里尋兔子腳印,設個簡易的陷阱。有一次他在山澗邊看到一隻凍僵的野雞,羽毛上還沾著冰碴子,他高興地趕緊揣進懷裡往回跑,路上腳滑摔進齊腰深的雪窩,雪灌進衣領里,凍得他牙齒打顫。

  那天晚上,寺廟裡生起一小堆火,火苗顫巍巍舔著架在石塊上的野雞,油珠順著焦黃的皮往下滴。根生先把最肥的雞大腿撕下來,給秀蓮和後生一人一隻,秀蓮攥著雞腿,吃得很香。

  根生自己和次生、長生吃剩下的野雞肉,轉頭又給秀蓮和後生一人幾大塊野雞肉。秀蓮低頭嚼得很慢,眼眶慢慢紅了,自和哥哥們走散後,根生就跟她親哥一樣讓她心裡感覺到安穩。

  最驚險的是正月十五那天,根生想拿自己和弟弟們在山裡收集的木柴去山下換點玉米面,剛走到山口,就聽見木棍敲打雪地的聲音,是劉家的家丁李大發,原來是劉光宗聽說了根生逃往山里,叫李大髮帶著兩個跟班來山上找,要抓他回去算和佃農們截糧的帳。李大發手裡拎著根裹了鐵頭的木棍,嘴裡罵罵咧咧:「根生那小雜種,截了老爺的糧還敢躲!抓到他,老爺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根生心裡一驚,趕緊往旁邊的林子裡鑽,不想踩進一個深坑裡,掉進了厚厚的雪層下,他連大氣都不敢喘。可沒等他鬆口氣,就聽見一個跟班喊:「發哥,你看那邊山裡有煙!」

  根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秀蓮和弟弟們還在那邊的廟裡!他猛地從雪堆里爬出來,故意往相反方向跑,邊跑邊喊:「我在這兒!」李大發看見他,罵了句「小兔崽子」,帶著人就追。根生跑得飛快,雪地里留下一串腳印,直到把李大發引到山澗另一邊,才繞著小路往回跑。

  根生回廟時,渾身已濕透,一進門就栽在稻草堆上。秀蓮慌了,摸他額頭燙得嚇人,急得直掉眼淚。

  次生去廟附近找了些已乾枯的紫蘇,叫秀蓮熬水給根生喝。秀蓮並不精通家務,做事也不會主動。她看上去有些木訥,甚至有些笨手笨腳,她不願意表達自己的想法,做什麼事情都有些怯怯的,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混沌。但安排她做的事,她會去做,只是做得慢點,也不一定做得讓人滿意。

  在弟弟們和秀蓮的照顧下,根生身體日漸康復。

  1938年 6月,日軍調集重兵進攻武漢,企圖一舉摧毀中國的抗戰中樞。中國軍隊依託長江頑強狙擊,歷經四個月慘烈拉鋸戰,大小戰鬥數百次。雖傷亡日軍超四萬人,但最終防線還是被突破,武漢宣告淪陷。這場會戰打開了華中門戶,其鋒芒直指江南。

  常寧因其拱衛西南大後方的戰略位置,成為國民政府布防的重點。第QS軍等精銳部隊陸續進駐,城外很快築起了戰壕。彼時大批武漢難民湧入常寧,不少人逃到雁鵝湖周邊,看著難民們面黃肌瘦的模樣,旺谷和祖蘭每天熬一大鍋野菜粥,接濟湧來的難民。

  1938年11月的一個清晨,刺耳的空襲警報突然劃破雁鵝湖的寧靜,幾架日軍轟炸機低空掠過常寧城區,往鄉間投下炸彈。旺谷正在湖邊割稻,金黃的稻穗剛割了不到半畝,就聽見遠處傳來轟鳴。他抬頭望見濃煙從湖邊升起,扔下鐮刀就往家裡跑,祖蘭正吃力地拉著9歲的大兒子方山,和7歲的二兒子方海,不知往哪裡躲。等轟炸結束,家裡屋頂被彈片掀去一角,雁鵝湖的水面漂著炸碎的魚,湖邊好幾叢蘆葦在燃燒。

  從那以後,日軍的侵擾便成了家常便飯。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到之處村落化為焦土,百姓流離失所。國人死傷難計其數,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消逝在炮火與屠刀下,血淚斑斑的苦難,道不盡那段錐心刺骨的歲月。

  日軍的暴行沒能壓垮鄉親們。鎮裡來人召集大家商量:「與其等著被欺負,不如咱們自己抱團反抗!」很快,一支以雁鵝湖為中心的抗日自衛隊就組建起來了,三十多個青壯年報名參加,旺谷第一個報了名。

  雁鵝湖的婦女孩童由自衛隊安排到相對安全的普安山,祖蘭和孩子們也躲在一個山洞裡,她的第三個兒子漆方庭就是1939年在山洞裡出生的。生下來時祖蘭摸著他細長的腿,嘆著氣:「這娃要是生在太平年,准能長成一個大高個。」

  1939年到1940年,常寧城區數十次遭空襲,日軍的小分隊頻頻下鄉「掃蕩」,搶糧食、燒房屋,無惡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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