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過繼礪心


  根生走後,常寧地區各縣又開展「建設百庫運動」,全地區共出動 100多萬人,建設水利樞紐工程。雖然這項運動為後續農業水利奠定基礎。但在當時卻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加上「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中的「左」傾錯誤,以及當時嚴重的自然災害,導致我國國民經濟出現嚴重困難。

  常寧農村的經濟發展受到較大影響,農民生活面臨諸多困難。

  根生走了,家裡的頂樑柱塌了。只剩下初中快畢業的顯關、沒錢讀書的13歲的顯菊和10歲的顯珍,秀蓮的精神崩潰,根本養活不了三個娃。這時一個姑婆伸出了援手,她提出收養一個孩子。

  

  這個姑婆住在雁鵝湖對岸十幾公里外的魯家村,與魯祖蘭娘家同村,平時和根生、秀蓮聯繫並不多,已十多年沒有來往。她是根生麼姑,嫁了個做小買賣的人家,男人少言寡語,很勤勞,對這個姑婆也好,不愁吃、不愁穿,但兩人就是少一樣:無兒無女。也不知道是誰的原因,那時候也不興什麼體檢,沒那麼發達。

  顯菊送養的時候,這個姑婆就已雙目失明。姑婆的眼睛雖然瞎了,但耳朵卻格外靈。她一張老鵝蛋臉,兩腮豐滿,說話恨恨的,不如她男人容易親近。

  當年三姑娘顯珍才10歲,太小。顯菊13,思量再三,秀蓮把二姑娘顯菊送給了姑婆。

  顯菊被送到姑婆家的那天,是 1959年深秋。風卷著枯黃的梧桐葉,在牆根下打旋,姑婆站在院門口,瞎著的眼睛朝著顯菊來的方向,手裡的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聲音算不上溫和,倒聽得出一絲戾氣:「來了就進來吧,外面風大。」

  這是顯菊第一次見姑婆。來之前,秀蓮反覆跟她說,姑婆無兒無女,家裡日子還算寬裕,去了好好聽話,總能有口飯吃。顯菊跟著姑婆走進院子,東頭柴房飄出的柴火味,西牆角堆著的半垛紅薯,還有正屋那扇油漆剝落的木門,都讓她覺得陌生。

  姑公蹲在灶台邊劈柴,見顯菊進來,放下斧頭站起身,憨厚地笑了笑,眼角堆起幾道褶子:「路上累了吧?鍋里溫著紅薯粥,我去給你盛一碗。」說著就要往屋裡走,卻被姑婆攔了下來:「先別急著吃,讓她把院子掃了。剛來就吃閒飯,以後還不得懶成什麼樣?」

  顯菊趕緊接過男人遞來的掃帚,那掃帚杆斷過,用麻繩捆著,握在手裡總有些不穩。她低著頭,一下下掃著院子裡的落葉和柴屑,風偶爾卷著幾片葉子落在剛掃乾淨的地方,她就又折回去重掃。姑婆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耳朵尖得很,聽見掃帚停頓的聲音,就會問一句:「怎麼停了?偷懶呢?」顯菊不敢回話,只能加快手裡的動作,直到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才敢停下。

  那天的紅薯粥很稠,紅薯煮得軟綿,顯菊喝著粥,心裡稍微鬆了些。她想,姑婆雖然嚴格,可至少能讓她吃飽飯,比在家裡餓肚子強。

  起初,姑婆只是讓顯菊做些簡單的家務,掃院子、餵豬、幫著摘菜。顯菊手腳並不麻利,反倒顯得有些笨拙。但在姑婆的督促下,慢慢變得勤快,姑公看在眼裡,常跟姑婆說:「這孩子挺勤快的,比咱們想像的懂事。」姑婆點點頭,偶爾還會找出自己年輕時的舊衣服,讓她拿去改了穿。

  1959年的冬天特別冷,地里沒什麼活計,姑婆待在屋裡,脾氣也變得急躁起來。顯菊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燒火,若是火生得慢了,屋裡沒及時暖和起來,姑婆就會坐在床上罵:「你是沒長手還是沒長眼?燒個火都磨磨蹭蹭的,想凍死我是不是?」

  顯菊不敢辯解,只能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濃煙嗆得她直咳嗽,眼淚直流。有一次,她實在嗆得厲害,忍不住咳了幾聲,姑婆聽見了,突然提高聲音:「你咳什麼咳?故意讓我心煩是不是?不想燒火就滾回你媽家去!」

  顯菊攥緊了手裡的柴火,她想起秀蓮送她來時的囑託,想起家裡哥哥和妹妹餓著肚子的模樣,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第一次覺得,姑婆的話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轉年開春,姑婆讓顯菊學著洗衣裳。姑婆的衣服要手洗,還得用皂角搓出泡沫,領口、袖口必須洗得發白。顯菊按姑婆說的做,搓得手都紅了,可姑婆摸了摸衣服,還是不滿意:「這洗的什麼?跟沒洗一樣!你是不是沒用心?」

  顯菊看著自己通紅的手,心裡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來,她小聲說:「我洗了,搓了好幾遍。」這是她第一次反駁姑婆,姑婆愣了一下,隨即就炸了毛:「你還敢跟我頂嘴?我讓你洗衣服,你就這麼應付?今天洗不完,你就別吃飯!」

  那天,顯菊在河邊洗了一下午衣服,直到太陽快落山,才把衣服洗完。她端著木盆往回走,胳膊又酸又疼,可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覺得自己沒做錯,不該被這樣指責。從那以後,顯菊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味順從,遇到姑婆不講理的時候,她會試著辯解,哪怕每次辯解都會招來更多責罵。

  1960年,糧食變得緊張起來,姑婆家的紅薯粥也稀了不少。

  有一次,顯菊沒吃飽,下午幹活的時候頭暈,不小心把餵豬的食桶打翻了。姑婆聽見動靜,拄著拐杖過來,一摸食桶翻在地上,氣得抬手就往顯菊身上打:「你個敗家子!糧食都不夠吃,你還敢糟蹋豬食!」

  顯菊這次沒有躲,她站在原地,看著姑婆,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是故意的,我頭暈,沒拿穩。」「頭暈?我看你是故意偷懶!」姑婆越打越凶,拐杖落在顯菊的背上、胳膊上,疼得她直咧嘴,可她咬著牙,硬是沒哭,也沒再往後退一步。

  姑公從屋裡跑出來,趕緊攔住姑婆:「別打了,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她可能真是沒吃飽。」「沒吃飽?她吃得還少嗎?家裡糧食都快被她吃沒了!」姑婆甩開姑公的手,又對著顯菊罵了半天,才拄著拐杖回屋。

  晚上,姑公偷偷給顯菊塞了個烤紅薯,小聲說:「你別跟你姑婆置氣,她也是擔心糧食不夠。」顯菊拿著紅薯,咬了一口。她對姑公說:「我沒置氣,我就是覺得,我沒做錯的事,不該被這麼罵。」姑公看著她,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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