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掙脫樊籠

  1963年，糧食情況稍微好轉，姑婆家的日子也鬆快了些，可姑婆對顯菊的苛刻卻絲毫未減。她見顯菊越來越倔強，就想辦法刁難她，讓她干更重的活，比如挑水、劈柴，加上這時姑婆和姑公也都五十多歲，年歲也大了，這些本該是姑公幹的活，姑婆也讓顯菊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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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菊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不管活多累，她都咬牙干。挑水的時候，水桶比她的腰還粗，她就用扁擔頂著肩膀，一步一步往前走，肩膀被壓得又紅又腫，她晚上就用熱毛巾敷一敷，第二天接著干；劈柴的時候，斧頭太重，她就雙手握著斧頭，慢慢劈，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結成了繭子，她也沒喊過一聲疼。

  姑公看著心疼，勸顯菊：「實在累，就歇會兒，別硬撐。」顯菊卻搖搖頭，說：「沒事，我能行。」她心裡憋著一股勁，她想證明，就算姑婆刁難她，她也能挺過去，而且不會被打垮。

  有一次，顯菊劈柴的時候，不小心把斧頭掉在地上，碰到了腳背，鮮血一下子涌了出來。姑公趕緊找來布條，給她包紮，一邊包紮一邊嘆氣：「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顯菊看著自己受傷的手，笑了笑，說：「沒事，過幾天就好了。」姑婆在屋裡聽見動靜，卻沒出來看一眼，只是問了句：「怎麼了？又偷懶呢？」顯菊沒理她，包紮好傷口，又拿起斧頭，接著劈柴，只是動作比之前慢了些。

  在姑婆家的日子，顯菊無數次想過逃跑，可她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家裡只剩下哥哥、妹妹精神近乎崩潰的娘，她回去了，母親也養不起她；獨自在外，說不定會遇到更可怕的事。她只能把逃跑的念頭壓在心底，日復一日地忍受著姑婆的打罵和繁重的家務。

  1963年春，馮克蘭又給方海生了一個女兒，漆正楓。算上前妻劉仙菊生的大女兒，這是第三個了，望著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這團肉，虛弱的馮克蘭沒有放下肚子裡的大包袱輕鬆的感覺，反而心情沉重：這不是結束，而是又一段準備孕育的開端。

  這個時候，在江南鄉下，有個很奇怪的家庭結構，那就是上面生了好多個女兒，只有最小的那個是兒子。因為家裡沒有一個兒子，那這個家就被認定是絕戶，所以，不生出個兒子，生再多女兒也是空的。一直生一直生，生出個兒子才善罷甘休。

  馮克蘭不知道，她的兒子，會在第幾胎等著她？她像一個長跑的人，卻不知道終點設在何處，想到此，她充滿無助。

  時間到了 1964年，顯菊十八歲了。這幾年裡，她從一個怯生生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倔強執拗的姑娘。她不再害怕姑婆的打罵，遇到不公的事，會勇敢地反駁；面對繁重的活計，也從不會退縮。姑婆對她的態度越來越差，甚至有時候會故意找事，不是她親生的，就是看不慣她，可顯菊卻始終沒走，她覺得，只要自己沒做錯，就不該被趕走。

  這年夏天，天氣格外炎熱。一天中午，顯菊正在院子裡洗衣服，院門口傳來一陣微弱的咳嗽聲。她抬頭一看，是個穿著破爛衣服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多歲，長得還算秀氣，手裡拿著一個破碗，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滿是灰塵，一看就是個要飯的。

  男人看見顯菊，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低下頭，小聲說：「姑娘，能不能給我一口水喝？我快渴死了。」顯菊停下手裡的活，轉身去屋裡端了一碗水，遞給他。男人接過水，一飲而盡，對著顯菊拱了拱手：「謝謝姑娘，謝謝姑娘。」

  姑婆在屋裡聽見聲音，扯著嗓子喊：「外面是誰啊？吵吵嚷嚷的，影響我睡覺！」顯菊趕緊說：「是個要飯的，來討口水喝。」「要飯的？」姑婆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你還敢給要飯的水喝？萬一他有傳染病怎麼辦？趕緊把他趕走！別讓他在這兒礙眼！」

  男人聽見姑婆的話，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他對著顯菊說：「姑娘，我這就走，不打擾你了。」說完，轉身就要走。顯菊看著男人的背影，又想起自己這些年在姑婆家的日子，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她也想走，想離開這個讓她受苦的地方。

  她快步追上男人，小聲說：「大哥，你能不能帶我一起走？我不想待在這裡了。」男人愣住了，他轉過頭，看著顯菊，疑惑地說：「姑娘，你說什麼？帶你走？我就是個要飯的，連自己都養活不了，怎麼帶你走？」

  「我不管你是幹什麼的，」顯菊的眼神很堅定，語氣裡帶著一絲執拗，「我本來也不是這家的，我是被我媽送給這家的，我現在的娘是我爺爺的侄女，我在這裡待不下去了，每天都被打罵，我寧願跟你去要飯，也不想再待在這裡了。大哥，求你了，帶我走吧。」

  男人看著顯菊真誠又倔強的眼神，心裡動了惻隱之心。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姑娘，跟我走會很苦的，說不定還會餓肚子，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想好了，再苦也比在這裡強。」顯菊用力點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男人嘆了口氣，說：「那好吧，你要是真的想走，就趕緊收拾點東西，我們現在就走，不然等你姑婆出來，就走不了了。」

  顯菊轉身跑回屋裡，快速收拾了幾件衣服，又從枕頭底下摸出姑公平時偷偷塞給她的幾塊錢，揣進懷裡。她心裡其實有過一個閃念：要跟姑公告個別，如果沒有他對她一直以來的疼愛，她也不可能在這個家待這些年，她對他有一份顧念，對於姑婆，她早和她勢不兩立，早想和她恩斷義絕。但她不能告別，不能讓姑公知道，他知道了她就走不了了。

  顯菊跟著男人，悄悄地走出了姑婆家的院子。風吹在她的臉上，帶著一絲自由的氣息。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讓她受苦多年的土坯房，心裡沒有絲毫留戀，只有解脫。這些年，她從一個13歲的忐忑的小孩，長成18歲的倔強的大姑娘，她覺得自己太需要自由了，這一刻，她覺得自己終於掙脫了樊籠。

  姑公中午從外面回來後，發現顯菊不見了，心裡頓時慌了。他在院子裡找了一圈，沒找到顯菊的身影，又去問姑婆：「顯菊呢？怎麼不見了？」姑婆滿不在乎地說：「不見了就不見了，說不定是跑回她自己家了，正好省得我看著心煩。」

  姑公沒有說話，他走到院門口，望著路口，眼裡滿是擔憂。他知道顯菊的倔強，也知道她這些年受了不少苦，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她在村里找，問了好多人，有個人說，看見顯菊跟個要飯的走了，姑公找了好多天，無果而終。告知秀蓮，秀蓮和顯關也到處找，最後都沒找到，也只能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