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跳出農門
「文革」的大字報貼滿郭家村的土牆時,方香正在給學生上語文課。窗外傳來喧鬧聲,一群戴著紅袖章的紅衛兵舉著旗子走過,喊著「破四舊、立四新」的口號。方香把學生們護在教室里,不讓他們出去看熱鬧:「咱們繼續上課,讀書才是正經事。」
沒過多久,村小停了課,方庭和方香被要求去公社參加「批鬥會」,還要「揭發問題」。方庭不肯說違心的話,被紅衛兵批評「思想不進步」,昌秀急得直哭,跑去公社找幹部:「我男人是好老師,他沒做錯事!」後來旺谷陪著昌秀去了,把方庭這些年教過的學生、得過的獎狀都拿了去,幹部看了,才沒再為難方庭。
方香也遇到了麻煩,有人說她「沒有積極檢舉反革命的問題」(指被打成「反革命」的老校長),要她寫檢討。方香不肯寫,說:「校長的問題我確實不知道」。
家裡的舊東西也成了「四舊」,祖蘭把之前的地契、舊帳本都燒了,只留下一件那隻陪嫁的翡翠鐲子,藏在床底下,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無論如何也不能丟。方山把家裡的舊家具都刷成了紅色,上面寫著「毛主席萬歲」,紅衛兵來檢查時,沒說什麼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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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海因為之前跟人換糧的事,被人翻出來說「投機倒把」,要批鬥他。克蘭擋在方海前面,跟紅衛兵理論:「那時候是困難時期,換糧是為了活命,不是投機倒把!」後來旺谷和方山一起去公社說明情況,方海才免了批鬥。經歷了這事,方海更珍惜克蘭了,每天跟她一起下地,陪著她一起勞動。
八月十五那天,舒漆兩家如約在顯關家訂親。顯關給方香送了一對銀手鐲作為定禮,方香給顯關送了一雙布鞋,旺谷和秀蓮商量,將兩個孩子結婚時間定在明年的臘月初八。
學校停課了,方香本來想等到複課後繼續在小學當老師。可顯關好像不大樂意了,說:「你天天在學校,還要挨整,不如別教書了。」方香不同意,兩人吵了幾句,這是他們第一次吵架。顯關沒再逼她,卻總是悶悶不樂。他其實還有一個原因不願意方香當老師:怕她再遇到張樹安之類。祖蘭說的對,他的心量是有些窄。
學校停課久了,閒在家裡,方香覺得沒意思。祖蘭說:「香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校才重新上課,你不如先去學裁縫吧,大隊裡有個高化裁縫師傅,你去拜他為師,他能教你。」方香答應了。
師傅教方香量尺寸、裁布、縫衣服,方香學得很快。
1966年春天,公社要從各生產大隊選拔一批年輕有為的幹部,要求有文化、有能力、群眾基礎好。村裡的幹部和社員們都推薦顯關去參加選拔。顯關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參加了公社組織的筆試和面試。
公榜那天,看見顯關垂頭喪氣地回來,方香就知道他沒被選上。但顯關告訴他,張樹安上榜了,他可能要去公社當武裝幹事。她陪著他在雁鵝湖邊走,邊走邊小心地說:「沒選上也沒關係,就在村里當會計也蠻好,我們可以天天在一起,你要是選上了,我們不就成了兩地分居了?說不定……」
「說不定啥?"顯關沒好氣地問道。
「說不定,」方香調皮地眨巴眨巴那雙深邃的漂亮眼睛,彎腰扯下一根狗尾草,在顯關頭上敲他兩下:「說不定你會遇到一個更好的對象,就把我給扔了。」
「胡說些什麼!」顯關搶過她手裡的狗尾,佯裝要打她。她「哈哈哈」地邊跑邊笑,逗得顯關也笑了。雖然沒選上,對滿懷希望的顯關打擊沉重,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好在他有方香,她善解人意,既有成年人的理性,有時又像孩子般的單純可愛,年底一和她結婚,他在大隊當他的會計,她給大家做衣服當她的裁縫。顯關覺得,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何況,說不定明年、後年公社還會有這樣的選拔,也許還有機會。
就在顯關的心情逐漸平復下來的時候,顯關收到大隊電話聯絡員的傳話,說公社電話通知,要顯關馬上上一趟公社。
顯關心裡七上八下,好事失去機會,難不成又出了什麼壞事?
來到公社,找了幾個人問,說是公社副書記找。顯關找到副書記,他正在看一張什麼名單,見有人進來,抬起了頭:「哦,你是郭家村的舒顯關,上次去你們大隊搞生產大檢查時你發過言。」「是的,是的。」顯關小心答道。
「恭喜你,你被選拔上公社幹部了。」
「書記,選拔不是早公榜過去了嗎,我沒被選上啊?」
「是啊,你機會好,剛好成績在落榜人員里排在第一,正取時的第一名文筆出色,被縣上要去給李縣長當秘書了,公社就空出一個名額,你不願意來?」
「我願意,我願意。」顯關連連回道,心在狂跳。
「你今天回去後準備一床被子,一些毛巾、牙刷之類的日常用品,明天一早來,現在正是春忙的時候,正缺人手。」
「好的,謝謝書記。」顯關外表鄭靜地回答著書記,其實心裡早已翻江倒海,激動難抑。
消息剛傳開,大隊書記和鄰居們就涌到顯關家門口。書記拍著顯關的肩膀笑:「我就說你小子行!有文化、肯幹事,社員們沒白推薦你。」青菊湊過來,聲音洪亮:「顯關出息了!以後就是公社幹部,咱左鄰右舍也跟著沾光。」顯關穿著舊棉布褂子,興奮地笑著。
秀蓮拉著顯關的手,望著根生墳地的方向,眼眶發紅,聲音哽咽:「總算熬出頭了,你爹要是還在……」
另一邊,方香坐在自家堂屋的縫紉機前,手指捏著一大塊紅布,卻遲遲不敢踩下踏板。這紅布是她攢了三個月布票扯的,本想趕在臘月初八結婚前,給自己做一件紅棉襖。她爹從外面回來,滿臉喜色地進門:「香兒,你聽說了嗎?顯關補選上公社幹部了!」
方香手裡的針頓了一下,嘴角忍不住上揚,眼裡閃著光:「真的?太好了!」這些天顯關因為沒選拔上人都愁瘦了幾斤,嘴上都起了燎泡,方香也跟著著急上火,此刻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可高興沒持續多久,她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手裡的紅布反倒像一塊烙鐵,燙得她心慌。旺谷見她神色不對,疑惑地問:「咋了?顯關出息了,你不是應該蠻開心?」
方香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和擔憂:「爹,他現在是公社幹部了,是吃公家飯的人了,身份不一樣了,他會不會覺得我只是個小裁縫,配不上他,要退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