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和你一起坐牢


  穗月摸了摸肚子,胃像被攥緊的空布袋,抽搐、燒灼的滋味輪番襲來。

  她敲打了那面可能是單向透視晶石的牆體,始終得不到回應。

  昨天激戰後,整整一天時間沒有進食,唯一得到的,是半杯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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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穗月被關在了約莫30平的監室內。

  據執法騎士路上所說,這裡位於克倫城執政官城堡地下。

  踩著青石鋪就的地磚,身後是經過打磨的平滑石牆,監室大門一側則是由水晶鑄成的晶瑩牆面。

  乾爽、整潔,穗月進來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享受了「高規格」的待遇。

  這不是好消息。

  「吱呀。」

  監室厚重的金屬門緩慢推開,穗月歪頭,瞥見了門外涌動的幾道黑影。

  只有一人走了進來。

  厚重的金屬門再度關閉,隔絕內外。

  魁梧如山嶽的身軀遮擋了石壁上暖黃色的照明水晶,漆黑的夜幕傾瀉而下,籠罩了穗月。

  玫瑰金絲線勾勒出鹿角紋的銀色長袍,於暗處微微發亮,那是穗月從未見過的服飾與圖案。

  「惑鴉。」

  愣了一秒,她抬起頭。

  這個身軀、臉部線條都如雕像般肅穆冷硬的老人,眼睛平靜而溫和。

  「穗,穗月。」

  惑鴉撩開兜帽,露出了斑白的髮絲。

  「穗月……破曉教會救助的孤兒嗎,你沒有自取名字?」

  「其他人都取了名字,穗月我就能獨享了,況且名字只是符號,只要便於記憶,什麼都可以。」穗月反問,「惑鴉就是你的名字嗎?」

  惑鴉臉上冷硬的線條和眼睛裡的柔和同步了。

  「咕嚕嚕~~~」

  靜謐的密室內,餓龍咆哮。

  「回答完一些問題,我會為你安排。」

  克倫城把穗月放置一整天不是遺忘,而是執政官已經無力處理當前規格的嚴重事態,只能上報。

  「被襲擊的人似乎很有來頭?」她忍不住想。

  那現在出現在面前的惑鴉,沒準來自索利茲帝國更高處?

  惑鴉從長袍中往外掏出了一份捲軸,緩緩展開。

  穗月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如果要處理掉我,提前說一聲,把毒藥摻在飯里,我會吃的。」

  「你不想活著?」

  「活著挺好,死了也無所謂。」她托著腮,歪頭,睨著那面單向的晶石牆,神情格外平靜。

  惑鴉說:「還是活著好,沒準你們能看到黑霧散去的那天。」

  頓了頓,他開始走程序。

  「名字。」

  「穗月。」

  「年齡。」

  「19。」

  「種族。」

  「混血鹿人,破曉的血統檢測,說我媽媽是常青鹿一族的。」

  惑鴉停下了記錄流程,目不轉睛地盯著穗月頭上的角。

  那幾乎呈W型,角尖微微向後蜷曲的暗紅色大角,怎麼看,怎麼像牛角。

  「你父親是混血牛頭人?」

  「純血人類。」

  穗月抬起頭,注意到了惑鴉眼神中的……笑?

  儘管存在身份的差距,儘管她是等待審查的犯人,她還是跳了起來。

  穗月指著自己的角,用力說道:「鹿角,這是鹿角,看清楚了!」

  惑鴉嘴角在顫抖。

  他說:「讓人印象深刻。」

  又一份捲軸出現在惑鴉手心,那上面有著穗月的簽名。

  「克倫城執法騎士抵達現場後,對現場信息進行採集,並與你完成了核對,這份捲軸中的對話,是否有異議?」

  穗月認真看了一遍,是她描述事發經過的內容:「沒有。」

  惑鴉點頭,把捲軸全部收了起來:「現在,我需要詢問一些他們未曾提及的細節……你動用了召喚術,對付【神魘】,對嗎?」

  穗月身子微微一顫,沒有隱瞞:「是的。」

  「召喚出了什麼?」

  「我沒看。」

  「哦?」

  「我始終背對著他,只知道他為我擋下了一個敵人。」

  「實際上,如果被【神魘】污染,它應召而來時,你已經沒有選擇權了。進入黑霧時代以來,召喚的異常頻出,反噬也時有發生。」

  穗月沒有接話。

  一天的監禁觀察,讓她仔細復盤了細節。

  一個召喚物,會對她說「召喚術不是這麼玩的」,無論怎麼想,都透著一股邪門。

  保險起見,她問:「我,沒有被【神魘】污染?」

  「風絨草魔藥檢測通過,當然,這並不代表著完全沒有污染嫌疑,畢竟歷史上也觀測過滯後發生的異常現象。」

  穗月蔫了下去。

  惑鴉安慰道:「昨天最後面對的3級活蝕,你描述時說它似乎『畏懼了』,那大概率是直面了你的召喚物……你的運氣已經很好了。」

  「咚咚咚。」

  金屬門透出沉悶的敲擊聲。

  對話被打斷,惑鴉有些不悅地向著單向晶石牆打了個手勢,示意可以打開。

  看到來人,他臉上的不耐煩收斂,帶著同情與不忍。

  飄逸披肩的茶褐色短髮,頹靡憂鬱的藍眼睛,精緻到無可挑剔的俊美五官。

  如果要讓穗月評價,那就是這個人長著一張男女通吃的臉。

  只是此時此刻,他的臉上被陰霾籠罩著。

  「我為你介紹一下。」惑鴉說,「瓦赫迪恩·里歐德公爵,現里歐德家族的家主。」

  穗月沒有經受過系統的禮儀訓練,只能拙劣的做出單膝下跪的姿勢,不過卻被對方伸手扶起。

  「據說,你和貝爾蘭特、卡琳他們一起,戰鬥到了最後一刻。」瓦赫迪恩聲音有些嘶啞,「他們……他們,最後有說什麼嗎?」

  穗月斟酌著開了口。

  「卡琳小姐主動提議為其他人引開活蝕,貝爾蘭特先生主動留下斷後,和我一起攔截敵人。」

  「卡琳小姐來不及說什麼就……」

  「貝爾蘭特他……他說對不起您、克爾圖,還有莉涅姆。」

  穗月會出現在現場僅僅是因為狩獵撞上。

  數十人的隊伍,遇襲後也只有這兩位挺身而出,其他人則是爭相逃竄。

  沒有他們兩人英勇奮戰,這群莫名其妙不帶親衛,靠近林地危險區域的傢伙,至少要再死大半。

  穗月本以為,兩人來自兩個不同的家族,經過惑鴉提醒,方才明白。

  卡琳和貝爾蘭特是里歐德家族的長子長女。

  或許是家風使然,他們做出了同樣的選擇,並且都展現出了一打十的戰力。

  穗月到嘴邊的話卡住了。

  貝爾蘭特,這位繼承了瓦赫迪恩英俊樣貌的貴公子,戰鬥的後半程,失去了左臂的情況下,透支自身使用了她無法理解的魔法,強行從活蝕堆里搶回了卡琳的屍體。

  她選擇了沉默。

  氣氛突然沉重,密室內久久無言,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節哀。」惑鴉平緩地陳述著,「屍體已經回收,風絨草檢測通過,克倫的牧師為他們抹去了血污,也進行了基礎的修復,他們睡得很安詳,你可以帶他們回家了。」

  里歐德抬起頭,神色複雜地凝視著眼前的「雕像」:「失禮了。」

  監室大門再度關閉,又一次剩下了兩人。

  「讓我們繼續。」惑鴉說,「黑霧歷283年,索利茲與昂澤均通過了,【高階魔法有限傳播與學習法案】,法案涵蓋知識封存、高階魔法學習與禁用等諸多條例,其中召喚被列為高危。」

  穗月沒有等待惑鴉說下去,打斷道。

  「是是是,我知道,也清楚召喚術的風險,也知道我這麼做違反了法案。那又能怎樣,我要死了哎?除了召喚術能幫我搏一搏,我還能怎樣?」

  「煩死了,我死也要拉活蝕一起爆了,這就是我的想法,以上。」

  說完,穗月梗著脖子坐在地上,全然不理會能主宰自己命運的惑鴉是什麼反應。

  收起捲軸,整理好袍服,走到門邊的惑鴉回過頭看著認命在地上擺大字,極不雅觀的少女。

  「吃什麼?」

  穗月猛抬頭。

  「我還能選?臨終關懷嗎?」

  「我請的。」

  「要是臨終關懷,那克倫城的執政官晚餐吃什麼,我就吃什麼,我早就想試試貴族老爺每天都是什麼飯食了。」

  惑鴉點頭答應:「好。」

  監室外的廊道,照明水晶下沉默注視著單向水晶牆的幾人,同樣身著玫瑰金絲線銀袍,鹿角紋在照明水晶下熠熠生輝。

  見惑鴉出來,他們紛紛圍了上去。

  「皮里昂執政官,按照你的晚餐樣式製作一份……」惑鴉隔著水晶牆瞥了一眼穗月小麥色的皮膚,以及結實的手臂線條,「算了,兩份吧,她看上去很能吃。」

  「需要處理掉嗎?」

  「不要自作聰明,我們【厄鹿】已經接管了這件事。」惑鴉一反在監室內的溫和,眼神冰冷。

  精瘦的中年執政官立刻噤聲,主動退下,到了無人處,忍不住擦拭額頭的汗珠。

  「還是太滲人了……」

  ……

  ……

  南安百無聊賴地蹲在通訊法陣中央,丟橙子皮玩。

  意識到自己現狀與召喚物無異,他滿頭問號。

  要是書呆子教的知識沒記岔,他很符合英靈召喚的狀況。

  可問題是,穿越諾拉大陸,他活的6年並不精彩,別說值得傳唱的事跡,軼聞趣事都乏善可陳,更沒有留下可能孕育傳說的魔法道具,根本不滿足召喚儀式基礎。

  可要不是召喚物,怎麼解釋他能被召喚儀式薅出去呢?

  召喚儀式里,一定要有召喚物。

  怎麼會有人完成召喚,不和召喚物溝通,不給解釋機會就驅散,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的。

  「唉,真想把那個牛角女薅進來和我一起蹲大牢。」

  「倏~~~」

  怪異的破空聲,從天而降的光柱。

  突然的異象令南安一怔,他抬頭望天,又望向光柱落點,強忍著刺眼的強光,愕然地發現,不遠處的白霧中,竟有一道模糊的人型輪廓蠕動。

  「我就知道是臨終關懷,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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