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來,跟我一起梭哈!


  赦免不是這樣的。

  被赦免者應該感激涕零,讚美執政官的美德與公正,感恩索利茲的光輝普照,不經意間表示效忠的意願(當然他不會接受),順便在每個回想起坐牢忐忑不已的瞬間,如釋重負。

  你想繼續坐牢是什麼意思?

  直視穗月,腦海中迴蕩著她的坐牢宣言,即便猜到她是想蹭吃蹭喝,39歲的皮里昂還是感覺,人生閱歷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午夜之前,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他打了個響指,侍立在穗月身後的女僕們紛紛躬身領命,「我會讓她們為你備好食盒,只要你能帶走,儘管帶走。」

  「只有一點……」皮里昂下達最後通牒,「午夜鐘聲鳴響,離開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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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犟,答應他,然後詢問獎賞的事。」南安提醒,「惑鴉說向榮典院進行申請,可禮物卻是以個人名義發來的。」

  穗月這才恍然記起還有這茬。

  「榮典院還沒有消息嗎?」

  皮里昂手中的餐刀划過銀盤,發出一聲尖銳短促的刮擦聲。

  他抬眼瞟向穗月,仔細端詳著臉上的茫然以及飛濺到臉頰上的醬汁,帶著令人玩味的笑意,繼續專注地切割著食物。

  氣氛陡然變得怪異。

  長桌兩側的魔法師,以及主位上的皮里昂,全都陷入了沉默。

  他們只是安靜而迅速地吃完自己面前的食物,隨後相繼起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現場。

  沒有人解答她的疑問,仿佛榮典院從不存在,連帶著惑鴉說過的話,也都只是幻聽。

  午夜鐘聲從黑暗中的塔樓盪開,沉重地碾碎了寂靜。

  穗月左右手挑著食盒、嘴裡還叼著一個,站在城堡大門外,姿態比叼食盆的狗子好不了多少。

  執政官宅邸位於克倫城南側的富人區,在這裡,身份高貴,地位尊崇,家境富庶,以及飽學的學者,才被允許進駐。

  時值午夜,這裡仍舊燈火通明,照明用的魔法水晶嵌套於精心雕琢的青銅燭台上,遍布道路兩旁的屋宅前。

  協調溫和的暖黃色柔光交相映襯,如同定格的黃昏。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奇特的,素雅的氣息,混合著修剪過的青草汁液味、濕潤土壤的微腥。

  每一戶屋宅門前的草坪都像用尺子量過,綠得均勻而濃密,邊緣鋒利如刀切,見不到枯葉和雜草。

  就連石板路的縫隙里,也見不到苔蘚與積水的痕跡。

  克倫城實行有限宵禁,夜晚仍允許活動與娛樂。

  但照明是奢侈的,因此對於絕大多數城區而言,黑暗與寂靜才是夜晚的常態。

  周圍那些高大的屋宅里隱約傳出的笑語、隱約可聞的碰杯脆響,都讓穗月感到一陣恍惚。

  自離開破曉教會後,她已經很久沒在夜晚見過那麼熱鬧的景色了。

  找了處供人休憩的公共區域,把食盒放下,穗月好奇地打開了木盒。

  看到禮物的一刻,她下意識歪頭。

  墨綠色,拇指大小,質地如玉般瑩潤的結晶體,靜靜地躺在一方深色天鵝絨襯墊上。

  南安看不到,只能在意識里詢問:「是什麼東西?」

  穗月聲音顫抖:「風絨草結晶。」

  風絨草,黑霧蔓延後出現的特殊植物,首次被發現,是黑霧歷223年。

  名字由發現,並將它帶出的風絨草冒險團命名。

  鑑於其生長在黑霧瀰漫的區域,魔法師們對它的研究十分謹慎。

  花費了整整14年的時間,到黑霧歷237年,特性探索完成,確認它擁有極其特殊的神魘感應能力。

  這個類蒲公英的植物,可呈現白、綠、紅、黑四色,顏色所代表的危險程度依次提升。

  尚不清楚風絨草對神魘的分級與感應能力從何而來,魔法師目前普遍結論為,自然篩選。

  由於識別準確率極高,風絨草在黑霧時代的當下,是所有敢於深入黑霧區域冒險者眼中的硬通貨。

  風絨草結晶,則是比魔藥更上位的道具。

  它需要在高濃度的風絨草魔藥中,經由法陣反覆提純,浸潤,才能得到。

  這一套魔法工序費時費力,但最終成品的結晶體感應距離更遠,且使用次數遠勝於一次性的魔藥。

  穗月想都沒想,把結晶體塞進了胸口。

  南安則在琢磨另一個細節:「你剛才說,『深入黑霧探險』?神魘不是帶有污染性質嗎?」

  「是歷史上出現過攜帶致命污染性的神魘,但不代表所有神魘都具備這一特性。」穗月解釋道,「普通人組織的冒險團,經過審核登記就能前往黑霧裡淘金,官方也有專屬的探索隊伍。」

  南安這下理解了。

  之前對待穗月時高度緊張的審查規格,根源在於被襲擊者的身份尊貴。

  執政官皮里昂下意識將其定性為一次可能擴大化的、有預謀的襲擊事件。

  惑鴉,這位地位顯著高於執政官的人,顯然也是因此被驚動,特地來到了克倫。

  穗月滿不在乎地撇嘴。

  「神魘又不是沒處理過,一驚一乍的。」

  她對皮里昂就沒啥好印象,這傢伙也太死板了,再關她15天又能如何?

  南安失笑,趁著這個貪吃的傢伙翻開食盒繼續做胃部活動,他決定給她開開竅。

  皮里昂確實精明幹練,這傢伙整件事處理得滴水不漏。

  來自雙冕之城,尊貴的貴族血脈受襲,呈報時直接拉滿危險預期,就能把惑鴉這樣對神魘專業人士請下來。

  無論後續檢查結果是什麼,有惑鴉在,他作為地方執政官都不會是第一責任人,出差錯,也怪不到他執行應對不力上。

  再考慮到剛剛吃飯時,明明單對單,簡單交代就能了結的事,皮里昂硬是要抓幾個無關人士在場。

  非常明顯的,工作留痕,尋求第三方見證人交叉驗證的起手式。

  全都是防止事後有人追查,翻舊帳留的後手。

  超級不粘鍋。

  皮里昂避而不談的「榮典院」,惑鴉個人名義送來的昂貴禮物……

  南安嘰里咕嚕地已經給穗月說懵了,咀嚼都停了。

  「這兩之間也能有說法?」

  「有,這證明,有些人不希望你受到榮典院嘉獎,而惑鴉是看不下去的那一方。」南安說,「皮里昂讀懂了緣由,看破不說破,哪邊都不想沾上,更不想被人認為存在明顯傾向,所以趕緊把你打發走。」

  穗月愣了好幾秒,低頭對著夾滿了碎肉的烤餅就是一大口。

  「聽不懂。」

  南安揉搓眉角,感到了無力感。

  真羨慕這傢伙的鈍感。

  「老資歷,接下來該怎麼辦?」穗月吃飽了就在地上擺大字,仰望星空,「明天起就沒有住所和食物了,你每天還在狠狠吸我的魔力,唉……身子好軟。」

  為了展現誠意,此前都是南安單方面教學,還沒有深入了解穗月的現狀。

  他忍不住問:「你沒有存款,沒有臨時住所?」

  「沒有。」

  倒也不需要回應得那麼理直氣壯。

  穗月接著說:「你看我身上有什麼,就是什麼,所見即所得。」

  認識南安前,穗月基本睡距離城邦稍近一些的樹林裡,在樹梢上用獸皮一鋪,就算是窩了。

  存款就別想了,狩獵成功率都不是百分百,根本沒有戰利品盈餘。

  偶爾獵到了好東西,賺到錢,她也是優先去酒館裡買肉,一口氣吃掉大半,再買上一堆又干又硬,能當兵器用的黑麵包回來泡水吃。

  即便僥倖得到盈餘,也會因為傷病,必須去黑市買些劣質魔藥——穗月很能抗,一般到了必須買魔藥的程度,已經是覺得快死翹翹了。

  南安聽得直扶額。

  好耐殺的傢伙。

  現狀不允許穗月擺爛,為了能順利地過渡,她必須有個臨時的住處。

  「現在什麼賺錢快?」南安問。

  「殺人放火。」穗月即答,但顯然帶著開玩笑的意味。

  這個肌肉能長腦子裡,熱血上頭就去硬抗活蝕的憨憨底線明顯很高。

  紅鼠冒險團的三觀和道德感跟南安很近。

  道不同,不相為謀,很多傢伙因此被排除出了隊伍。

  南安也很慶幸自己能在惡劣的環境下守住底線,現在回想,能在穿越後遇到他們,真是無比幸運。

  穗月絞盡腦汁,最後兩手一攤。

  「那只能去『淘金』了,黑霧賺錢快,但危險未知。」

  發現風絨草的風絨草冒險團,在賢者們確認植物特性後,倖存者無一例外得到了授勳和獎賞,他們的後代受到蔭庇,至今仍然富有。

  「黑霧中,存在著一切災厄的解。」

  這是黑霧紀年開啟後,教會傳出的觀點。

  即便厭惡各大教會借著黑霧,論述「神罰」的觀點,不斷地傳教,順勢推行贖罪票。

  可比起坐困等死,讓黑霧緩緩吞噬諾拉大陸為數不多的文明聚集地,深入黑霧調查,顯然是沒有選擇之下的最優解。

  風絨草這樣神奇的植物,就是明證。

  南安有些猶豫,他現在和穗月是一體的。

  穗月完蛋,他大概率也是無根之木,於情於理,他都不想讓這個憨憨牛牛去冒險。

  但穗月卻是顯得躍躍欲試。

  學習了灰星時代的優秀知識,她迫不及待想要找個合適的場合發泄發泄——儘管學到的知識體術上的皮毛。

  她的人生每一次選擇都是在梭哈,梭贏了就去酒館大快朵頤,肉肉吃飽。

  梭哈輸了就死,沒啥大不了的,反正也沒有值得她牽掛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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