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暴君的片場


  川崎市,某廢棄化工廠。

  這裡是深作欣二新片《極道之血》的主要拍攝地。

  為了營造出那種令人窒息的末世感,劇組動用了三輛消防車進行人工降雨。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工廠特有的鐵鏽味和機油味,在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下,形成了一道道灰色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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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卡!卡!」

  深作欣二暴躁的吼聲穿透雨幕,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身上。

  「不行!太假了!你們是在過家家嗎?血漿呢?給我往死里潑!我要的是痛感!是那種骨頭斷裂的痛感!」

  現場的工作人員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而在監視器後方的遮雨棚下,坐著幾個穿著花襯衫、滿臉橫肉的男人。

  他們不是演員,而是東映為了追求真實,特意從當地幫派請來的「顧問」。

  「喂,這一場是拍那個小白臉的戲吧?」

  一個刀疤臉的顧問吐了一口煙圈,眼神輕蔑地看著正在雨中準備的北原信,「叫什麼澤田若頭?找這麼個演大河古裝劇的小子來演,能行嗎?別到時候連錘子都拿不動。」

  「聽說深作導演很看重他。」另一個顧問哼了一聲,「不過我看懸,咱們這行的殺氣,不是靠化妝就能化出來的。」

  雨中。

  北原信穿著那身昂貴的黑色西裝,渾身已經濕透。

  他的頭髮被雨水打濕,凌亂地貼在額前。

  這一場戲,是全片的重頭戲之一:若頭澤田,在雨夜處決被警方收買的叛徒。

  「北原!準備好了嗎?!」深作欣二拿著大喇叭吼道,「記住!我要的是瘋狗!是優雅的瘋狗!」

  北原信沒有說話,只是背對著鏡頭,舉起右手,比了一個「OK」的手勢。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雙黑色的皮手套,在雨水的浸潤下,泛著一種類似蛇鱗般的冷光。

  【裝備:討債人的黑色皮手套(佩戴中)】

  【裝備:歌姬拋棄的銀色Zippo(待機中)】

  【狀態:入戲(同步率95%)】

  呼吸節奏變了。

  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時,原本清澈的瞳孔里已是一片渾濁的殺意。

  那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澤田」,借著他的身體活了過來。

  「Action!」

  開拍板落下。

  泥濘的積水中,飾演叛徒的演員被五花大綁,正在聲嘶力竭地求饒:「澤田大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求你放過我……」

  鏡頭緩緩推進。

  一雙鋥亮的皮鞋踩進了泥水裡。

  並沒有像劇本原定那樣大吼「去死吧」,也沒有面目猙獰。

  北原信手裡拖著一把沉重的長柄鐵錘。

  鐵錘在水泥地上拖行,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滋啦——」聲,掩蓋了雨聲。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在哼歌。

  「夕燒け小燒けで日が暮れて……(晚霞漸淡,日暮西山……)」

  那是著名的童謠《夕燒小燒》。

  輕柔、童真、甚至帶著一絲愉悅的哼唱聲,在這個充滿血腥味的雨夜裡,形成了一種極度扭曲的反差感。

  那幾個原本在看笑話的黑道顧問,臉色瞬間變了。

  「這小子……」刀疤臉手裡的煙掉了都沒發覺。

  北原信走到叛徒面前,停下腳步。

  他依然哼著歌,蹲下身,用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溫柔地幫叛徒擦了擦臉上的泥水。

  「別哭了。」

  他輕聲說道,眼神里沒有一絲殺意,只有一種看著某種待處理垃圾的冷漠,「很快的,不疼。」

  飾演叛徒的演員渾身劇烈顫抖。

  那一刻,他忘了這是在演戲。

  他看著北原信那雙死寂的眼睛,真的以為自己下一秒就會死。

  「救……救命……」他發出了真實的、破碎的哀鳴。

  北原信站起身。

  歌聲戛然而止。

  沒有任何預兆,他手中的鐵錘高高舉起,然後——

  「砰!」

  鐵錘重重砸在叛徒腦袋旁邊的泥水裡(借位)。

  泥漿和道具血漿濺了他一臉。

  「砰!」第二下。

  「砰!」第三下。

  每一錘都用盡全力,伴隨著那種機械般的、毫無感情的節奏。

  他的臉上甚至沒有表情,既不享受,也不厭惡,就像是在釘一顆釘子。

  三錘過後。

  地上的人不動了。

  北原信扔掉鐵錘,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仔細地擦拭著皮手套上濺到的血點。

  擦乾淨後,他隨手將手帕扔在「屍體」臉上。

  然後,摸出那個銀色的Zippo。

  「咔噠。」

  清脆的金屬音穿透雨幕。

  火苗在風雨中搖曳,照亮了他那張沾著血點、卻依然冷峻蒼白的臉。

  他點燃一根煙,深吸一口,然後對著天空緩緩吐出煙圈。

  眼神空洞,仿佛剛剛只是踩死了一隻螞蟻。

  「……Cut!!」

  深作欣二的聲音隔了好幾秒才響起來,而且帶著明顯的顫音。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只有雨聲還在嘩嘩作響。

  飾演叛徒的那個演員依然躺在泥水裡,渾身發抖,直到場務跑過去扶他,他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太嚇人了……他真的想殺了我……」

  遮雨棚下。

  幾個黑道顧問面面相覷。

  「喂,製片人。」

  刀疤臉顧問咽了口唾沫,指著遠處雨幕中的北原信,聲音低沉,「這小子以前真的沒混過?那個眼神……那個擦手套的動作……那是真的『見過血』的人才有的習慣啊。」

  「他、他真的是NHK出身的……」製片人也在擦冷汗。

  「天才……不,是怪物。」

  深作欣二猛地衝進雨里,完全不顧自己被淋濕,一把抱住了北原信,激動得滿臉通紅,「完美!太完美了!這就是我要的暴力美學!北原!這場戲絕對能載入影史!」

  北原信被導演晃得有些頭暈。

  他手中的Zippo「咔」地一聲合上,眼神中的陰霾迅速退去,露出了那個溫和的笑容。

  「導演,您過獎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血漿,「只是……道具老師的血漿有點太甜了。」

  看著這個瞬間切換回「好青年」模式的北原信,周圍的工作人員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半步。

  這種能隨時在「人」和「鬼」之間切換的演技,比單純的兇狠更讓人敬畏。

  這一夜。

  「狂犬·北原」的名字,開始在東映的片場,甚至在真正的極道圈子裡,悄然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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