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沉默的片場


  海風帶著橫濱碼頭特有的鐵鏽味和咸腥氣,毫無遮攔地灌進有些破敗的倉庫大門。

  沒有平時片場那種熱火朝天的喧鬧,也沒有場務舉著喇叭聲嘶力竭的調度。

  整個《凶暴的男人》拍攝現場,安靜得近乎詭異。

  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攝影機被隨意地架在一個並不算平穩的位置,鏡頭對著一面斑駁的灰牆。

  劇組的工作人員們面面相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不知所措。

  他們習慣了按照分鏡頭劇本、打光板、走位圖來工作,但今天,這些東西統統沒有。

  因為坐在監視器後面的那個男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卡。」

  一聲含混不清、甚至有點漫不經心的指令響起。

  北野武穿著那件松垮的灰色開衫,歪著頭,那張總是抽動的臉讓他看起來不像是個導演,更像是個在路邊看熱鬧的醉漢。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像深作欣二那樣咆哮。他只是指了指站在鏡頭前的北原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太吵了。」

  北原信愣了一下。

  他飾演的刑警「菊地」,剛才明明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按照劇本設定,陰沉地盯著那個被拷在椅子上的毒販。

  「我沒說話,導演。」北原信解釋道。

  「臉。」

  北野武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北原信,「你的臉太吵了。皺眉幹什麼?咬牙幹什麼?眼神那麼凶幹什麼?你是要吃了他嗎?」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輕笑。

  北原信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他進組的第一天,也是他職業生涯中遭遇挫敗感最強的一刻。

  在深作欣二的《極道之血》里,他學會了如何釋放惡意,如何用眼神殺人。

  那種「狂犬」式的演技讓他贏得了滿堂彩,也讓他的身體形成了一種名為「搶戲」的本能——只要鏡頭對準自己,就要哪怕用眉毛的一根抖動來傳遞情緒。

  但在這裡,這套行不通了。

  「聽著,小子。」

  北野武點了根煙,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暴力不是表演。暴力是工作。就像你每天早上刷牙、倒垃圾一樣。你倒垃圾的時候會面目猙獰嗎?會覺得自己很酷嗎?」

  「不會。」

  「那就對了。」

  北野武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模糊了他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把臉上的戲都給我刪了。我要你像個死人一樣站著。只有在動手的瞬間,你才是活的。」

  像死人一樣……

  北原信閉上眼睛,調整著呼吸。

  這不僅是演技的調整,更是思維方式的重構。

  他必須從那個在泡沫時代頂端揮灑欲望的「名角」,變回那個在警署里看到麻木的「社畜刑警」。

  他的手伸進風衣內側的口袋,觸碰到了那本粗糙的硬皮本子。

  【裝備:退休老刑警的磨損手帳(已激活)】

  【被動特效「越界」啟動:正義與邪惡的界限開始模糊。】

  剎那間,一股陳舊、疲憊、且混雜著血腥氣的寒意順著指尖流遍全身。

  腦海中那些關於「如何帥氣地恐嚇犯人」、「如何找鏡頭角度」的雜念,像潮水一樣退去。

  轉變成一種看了太多屍體、太多罪惡後的生理性厭倦。

  世界在他的眼中褪去了色彩,變成了如同這部電影基調一般的灰藍色。

  「再來。」

  北原信睜開眼。

  這一次,他的瞳孔里沒有任何光彩。

  「Action。」

  鏡頭轉動。

  昏暗的倉庫里,那個飾演毒販的演員正一臉囂張地叫囂著:「條子了不起啊?有本事打我啊!我律師馬上就……」

  北原信——或者說「菊地」,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身體重心微微偏移,仿佛是因為站得太久而感到腰酸。

  他看著那個大喊大叫的毒販,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台出了故障、發出噪音的電視機。

  憤怒,威懾皆無,甚至沒有焦距。

  他就那樣空洞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發呆。

  毒販被這種詭異的無視搞得有些心裡發毛,聲音漸漸小了下去:「餵……你聽見沒有……」

  就在毒販聲音變小的那個瞬間。

  沒有任何預兆。

  也沒有任何助跑或蓄力。

  「啪!」

  一記響亮得令人牙酸的耳光,重重地抽在毒販的臉上。

  毒販連人帶椅子被打翻在地,嘴角瞬間滲出了血絲。他懵了,完全沒想到會挨打,更沒想到會這麼突然。

  而打人的北原信,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皺了皺眉,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剛才那隻手,仿佛是沾上了什麼灰塵。

  動作慢條斯理,優雅而冷漠。

  然後,他抬起腳,用皮鞋的鞋尖,輕輕地、一下一下地踢著倒在地上的毒販的肋骨。

  「砰、砰、砰。」

  節奏平穩,就像是在踢一個漏氣的易拉罐。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他人痛苦的漠視」,讓現場的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這不是電影裡的暴力。

  這是真實的、不講道理的、令人絕望的暴力。

  「……Cut。」

  北野武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這一次,他沒有說「太吵了」。

  他坐在監視器後面,那個經常抽搐的右半邊臉難得地平靜著。他盯著回放畫面里北原信那個擦手的動作,看了很久。

  「那個擦手的設計,誰教你的?」北野武突然問道。

  北原信從那種「死寂」的狀態中抽離出來,微微喘了口氣:「下意識的。覺得手髒了。」

  「手髒了……嘿。」

  北野武發出一聲短促的怪笑,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轉頭對攝影師說道:

  「這個鏡頭保留。」

  他站起身,路過北原信身邊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了一句:

  「小子,你心裡住著個魔鬼啊,藏好點,別把它放出來把你自己吃了。」

  北原信看著北野武搖搖晃晃走遠的背影,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手帳本。

  魔鬼嗎?

  或許吧。

  但在這個除了金錢就是暴力的瘋狂時代,只有魔鬼,才能在那灰藍色的底片上,留下最深刻的影子。

  海風再次吹過碼頭。

  北原信拉緊了風衣的領口。

  他知道,自己已經拿到了開啟「北野藍」世界的鑰匙。

  接下來,就是如何在這個沒有劇本的殘酷世界裡,活到殺青的那一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