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暴力的終章


  11月中旬,東京灣岸的一座廢棄冷凍倉庫里。

  這裡是《凶暴的男人》最後一場戲的拍攝地。

  巨大的捲簾門半開著,灰白色的天光像死人的臉色一樣投射進來,照亮了滿地的狼藉。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火藥味、血漿的腥甜味,以及那種廢棄建築特有的發霉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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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場,除了攝影和收音,其他人都退到線外。」

  北野武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來,聽不出什麼情緒。

  此時的他已經化好了那張滿是血污的「死人妝」。

  按照劇本——或者說按照北野武腦子裡那個隨時在變的想法,身為主角的暴戾刑警「我妻」,剛剛在這裡處決了那個變態殺手,並且與之同歸於盡。

  現在,現場只剩下了最後倖存的一個人。

  那就是北原信飾演的搭檔——「菊地」。

  「喂,北原。」

  北野武躺在血泊里(為了找機位他甚至沒用替身),微微抬起頭,那張抽搐的臉上掛著一絲玩味的笑,「這場戲沒劇本,原本我想讓你哭一下,或者大喊兩聲,但我覺得那樣太俗氣了。」

  他指了指四周的屍體。

  「你是個一直在黑暗裡走路的人,現在你的搭檔死了,壞人也死了,全世界都安靜了,你走進來,看我一眼,然後……給我一個反應。」

  「什麼反應?」北原信問。

  「不知道,問你自己。」北野武重新躺平,閉上眼睛,「開始吧,把你身體裡的那個魔鬼放出來溜最後一圈。」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攝影機膠片轉動的輕微「沙沙」聲。

  北原信站在倉庫巨大的陰影里。

  他穿著那件貫穿全片的深藍色風衣,雙手插在兜里。

  【退休老刑警的磨損手帳】正在散發著最後的熱量。

  但這一次,那種能夠吞噬人心的「虛無感」並沒有讓他感到恐懼。

  聽過昨天幸子的歌聲之後,他懂得怎麼控制戲裡戲外的度了。

  他知道什麼是戲,什麼是人生了。

  既然是戲,那就讓它以最荒誕的方式結束吧。

  「Action。」

  北原信邁步走進了那片慘白的光里。

  皮鞋踩在有些粘稠的地面上(那是血漿),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配樂。

  他走得很慢,像是一個剛下班的工薪族路過了一個車禍現場。

  他跨過反派的屍體,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

  然後,他停在了「我妻」(北野武)的屍體前。

  鏡頭緩緩推進,給了他一個中景。

  按照傳統的警匪片套路,這時候他應該跪下來,搖晃著搭檔的肩膀,或者仰天長嘯,痛斥命運的不公。

  但北原信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具「屍體」。

  他的眼神是空的。

  就像是在看一袋被丟棄在路邊的垃圾,或者是一台終於停止運轉的報廢機器。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憐憫。

  這就是結局嗎?

  這就是暴力狂歡後的下場嗎?

  真是……無聊透頂。

  在長達十秒的死寂凝視後。

  北原信的右手慢慢伸進口袋,摸出了那個銀色的Zippo(明菜留下的那個),和一盒壓得有些扁的香菸。

  「咔噠。」

  清脆的打火聲在空曠的倉庫里顯得格外刺耳。

  火苗跳動。他點燃了香菸,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他的肺里轉了一圈,然後緩緩吐出。

  藍色的煙霧在灰白的光線中繚繞上升,模糊了他那張冷漠的臉。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個鏡頭要以這個充滿意境的畫面結束時。

  「咳。」

  北原信突然皺了皺眉,發出了一聲短促而乾澀的咳嗽。

  「咳咳。」

  似乎是這口煙吸得太急了,嗆到了嗓子。又似乎是這裡的空氣太渾濁了,讓他感到不適。

  他有些厭煩地揮了揮手,驅散了眼前的煙霧,然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大步向倉庫外走去。

  那一聲咳嗽。

  沒有任何演技的修飾,就是純粹的生理反應。

  卻在一瞬間,把那種「人死如燈滅、活著的人還得繼續吸尾氣」的荒誕感,推到了極致。

  生命如此輕賤,甚至比不過一口嗆人的煙。

  直到北原信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捲簾門外。

  攝影機才停止轉動。

  「……Cut!!」

  北野武猛地從血泊里坐了起來。

  他顧不上擦臉上的血漿,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現場足足安靜了半分鐘。

  然後,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甚至有幾個感性的場務在擦眼淚——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和震撼。

  「那聲咳嗽……」攝影師柳島克己一邊擦汗一邊喃喃自語,「神來之筆啊,那個瞬間,這部電影有了靈魂。」

  北原信從門外走了回來。

  他似乎已經從角色里抽離出來了,剛才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感正在消退,變回了那個彬彬有禮的年輕演員。

  「沒事吧?」他走過去,想拉北野武一把。

  「別碰我,一身血。」

  北野武自己撐著地站了起來,他看著北原信,突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難得的、不帶嘲諷的笑容。

  「那聲咳嗽是你設計的?」

  「不是。」北原信搖了搖頭,「是真的嗆到了,這裡的灰塵太大了。」

  「哈!真的嗆到了……」

  北野武笑得更大聲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好一個真的嗆到了!這就對了!我要的就是這種真實的感覺」

  他伸出那隻沾滿假血的手,用力地拍了拍北原信的肩膀,在他那件深藍色的風衣上留下了一個鮮紅的手印。

  「小子,殺青了。」

  北野武盯著他的眼睛,「這部電影如果能拿獎,那聲咳嗽至少值一半。」

  「下部戲。」

  北野武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遞給北原信一根,「我還找你,不過下次別演條子了,咱們演點更怪的。」

  北原信接過煙,拿出那個Zippo幫北野武點上。

  「榮幸之至,北野桑。」

  倉庫外的風吹了進來,吹散了那股血腥味。

  1989年的秋天就要結束了……

  泡沫的頂點就在眼前,而北原信知道,自己已經做好了迎接那個崩塌時代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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