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仇恨
我爹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各位好漢,各位爺,求你們高抬貴手,那是我們家過冬的糧食啊,都拿走了我們一家老小可怎麼活……」
「怎麼活?」
那個被稱作過山雕的鬍子頭嘿嘿笑了兩聲,蹲下身,用刀背拍拍他爹的臉。
「老子管你怎麼活?老子只要糧食。識相的,閉嘴。不識相的,老子送你上路。」
我爹不敢說話,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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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地上,透過血糊住的眼睛,看見過山雕直起身,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翠兒身上。
翠兒抱著傳根,縮在牆角,臉白得像紙。
她把孩子摟得緊緊的,低著頭,不敢看那些人。
過山雕盯著她看了幾眼,嘴角扯出一個笑,沒說話,轉身走了。
鬍子們扛著糧食,呼啦啦湧出院門,消失在黑夜裡。
我掙扎著爬起來,去扶我爹。我爹渾身軟得像一攤泥,嘴唇哆嗦著,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完了,完了,這個冬天怎麼過……」
我娘躺在灶台邊,頭上還在往外冒血,臉色慘白。
翠兒抱著孩子蹲在她身邊,用手捂著傷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擠在炕上,誰都沒睡著。
我爹一直在念叨。
「過山雕看翠兒那幾眼,不對勁,不對勁啊……」
翠兒把傳根摟得更緊了,一句話不敢說。
我躺在炕上,盯著房梁,心想,應該沒事吧,糧食都搶走了,他們還想怎麼樣?
我太年輕了,年輕到不知道這世上的惡,從來都沒有底線。
三天後,夜裡。
我剛睡著,就被院門的砸響聲驚醒。
那聲音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用大石頭撞門。
我爹爬起來,披上衣裳往外走,嘴裡還問著。
「誰啊?這麼晚了……」
門剛開了一條縫,一把刀就從縫裡捅了進來,直接捅進我爹的肚子。
我爹連吭都沒吭一聲,身子一軟,就倒在了地上。
我衝出屋的時候,看見的是滿院子的火把,是明晃晃的刀,是過山雕那張笑著的臉。
「小崽子。」
過山雕看著我,嘿嘿直笑。
「你媳婦我看上了,帶回去做個壓寨夫人。你乖乖別動,饒你一條狗命。」
我瘋了一樣衝上去,沒跑兩步就被人一刀砍在肩膀上,骨頭都砍斷了,當場栽倒在地。
我趴在地上,動不了,喊不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
我看見翠兒抱著傳根從屋裡衝出來,跪在過山雕面前,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哭著喊。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放過孩子,他才一歲,他才剛會叫爹……」
過山雕走過去,一把從她懷裡奪過孩子,隨手往地上一摔。
傳根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後來無數次夢見那個聲音,夢見那聲還沒完全哭出來就突然斷掉的嬰兒的啼哭。
那聲音像一根針,扎在心口,四十年都沒能拔出來。
翠兒瘋了一樣撲上去,被過山雕一腳踩住後背,整個人趴在地上,臉埋進泥土裡,還在拼命掙扎。
過山雕蹲下身,揪著她的頭髮把她臉拎起來。
「你乖乖跟我走,好好伺候我,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翠兒沒說話,張嘴咬在他手上,咬得滿嘴是血。
過山雕惱了,抽出刀,一刀捅進她心口。
又捅一刀。
再捅一刀。
三刀過後,翠兒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我趴在三丈外,看見翠兒的眼睛還睜著,正對著我的方向。
那雙眼睛裡還有光,那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變成一片死灰。
我娘從屋裡衝出來,撲在翠兒身上,啊啊地叫著,用手去捂她心口的血洞。一個鬍子走過去,一刀砍在她脖子上,腦袋差點掉下來,血噴了一地。
我看著那些血噴出來,噴在地上,冒著熱氣。
那熱氣他看得清清楚楚,像是有生命的東西,一點一點消散在冷空氣里。
過山雕殺完了人,讓手下放火。
三間房子,從兩頭點起,火苗躥得比房頂還高。
干透的木頭噼啪作響,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
我趴在血泊里,看著大火把房子燒成灰燼,把我爹娘、翠兒、傳根的屍體全燒在裡面。
我想喊,喊不出聲。
我想爬,爬不動。
我就那麼趴著,看著,看著火越燒越旺,看著火光把他的家變成一片廢墟。
鬍子們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火慢慢小了,慢慢滅了。
天開始下雨,冰冷的秋雨,把殘存的火星澆滅,把灰燼澆成泥漿。
我趴在雨里,渾身是傷,發著高燒,不知道趴了多久。
後來我終於能動彈了,一點一點爬進廢墟里,用兩隻手在灰燼里刨。
我刨出了我爹的骨頭,燒得焦黑,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
我刨出了我娘的骨頭,腦袋和身子分開了。
我刨出了翠兒的骨頭,心口的位置有三道刀痕。
我刨出了傳根的骨頭,那么小,那么小的一團,捧在手心裡幾乎沒有分量。
我把那些骨頭一塊一塊撿起來,用自己破爛的衣裳包著,包成一個包袱,抱在懷裡。
天還下著雨,我抱著那包骨頭,踉踉蹌蹌走出廢墟,想找個地方把他們埋了。
剛走出幾步,就看見朱家坎的人圍了上來。
他們站在不遠處,三十幾個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有,站在雨里看著我,眼神里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嫌棄和厭惡。
朱老歪從人群里走出來,指著他喊。
「這小子還活著!鬍子要是知道他還活著,肯定還得來!到時候咱們朱家坎都得遭殃!」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在喊。
「趕他走!趕他走!不能讓他留在村里!」
我抱著那包骨頭,跪在地上,給那些人磕頭。
「各位叔伯,各位嬸子大娘,我求求你們,我只要一塊地方,把我家人埋了,我就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朱老歪啐了一口唾沫。
「埋?埋你家祖墳里也不行!鬍子要是知道你家人埋在這兒,還是會來!你趕緊滾,帶著這些骨頭滾得遠遠的,別髒了我們的地!」
「求求你們……」
我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血混著雨水往下流。
「他們是我爹我娘,是我媳婦我兒子,他們不能就這麼拋在野地里啊……」
「關我屁事!」
朱老歪一腳踹在我肩膀上,把我踹翻在地。
「你爹你娘是你的事,我們朱家坎幾十口人的命是我們的事!你要是不走,我們現在就把你打死,省得你連累我們!」
人群里有人應和,有人舉起了棍子。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些他從小叫叔叫伯的人,看著那些看著他長大的鄉親,看著他們臉上的厭惡和恐懼,心裡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碎了。
我爬起來,抱著那包骨頭,一步一步往村外走。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
我走在山路上,渾身是傷,發著高燒,走著走著就栽倒了,滾進了山溝里。
那包骨頭散開了,滾得到處都是。
我趴在溝底,伸手去夠那些骨頭,夠著這個,夠不著那個。我在泥水裡爬,一塊一塊把骨頭撿回來,用衣裳重新包好。
然後我再也爬不動了,趴在泥水裡,意識一點一點模糊。
我想,死了也好,死了就能去找他們了。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山洞裡。
洞口有火光,一個人坐在火堆旁,正往火里添柴。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堆疊,看不出多大年紀。
「醒了?」
那人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我想說話,喉嚨里像塞了把沙子,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老道士端了碗水過來,扶著我喝下去。
那水不知道是什麼熬的,苦得人舌頭都麻了,可喝下去之後,渾身火燒火燎的傷口竟清涼了些。
「你命大。」
「我要是再晚半個時辰發現你,你就餵了野狗了。」
我愣了愣,忽然想起什麼,掙扎著要爬起來。
「我的骨頭……我的骨頭……」
「在那兒。」
老道士指了指山洞角落。
那包骨頭好好地放著,用我的衣裳包著,擺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我看著那包骨頭,眼淚當時就下來了。
老道士坐在旁邊,看著我哭,一句話沒說。
我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啞了,哭得眼淚都幹了。
然後我爬起來,跪在老道士面前,給他磕頭。
「道長,求你幫我報仇。」
老道士沒說話。
「求你了道長。」
我把頭磕得咚咚響。
「我家人被鬍子殺光了,房子被燒光了,我被朱家坎的人趕出來,抱著骨頭差點死在野地里。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你要是不要,我現在就死。可在我死之前,求你給我指條路,讓我報了仇再死。」
老道士看著他,過了很久,嘆了口氣。
「報仇?你拿什麼報仇?」
老道士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手無縛雞之力,連刀都拿不動。那些鬍子有槍有刀,人多勢眾。你去找他們報仇,不過是多添一條人命。」
「那我該怎麼辦?」
我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就這麼算了?我家人就這麼白死了?」
老道士沒回答,站起身,走到洞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山洞外是黑沉沉的山,天上有幾顆星星,冷冷地閃著光。
「我有一套本事。」
老道士背對著他,聲音飄進來。
「能讓你報仇。可這套本事邪得很,學了之後,你就不是人了。你願意嗎?」
我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說。
「我願意。只要能讓那些王八蛋血債血償,我當人當鬼都行。」
老道士轉過身,看著我。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想好了?學了這套本事,你就再也不能過正常人的日子了。你要跟死人打交道,要住在陰氣重的地方,要吃那些常人吃不了的東西。你會變得越來越不像人,到最後,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我想好了。」
老道士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好。那我收你做徒弟。」
老道士姓什麼,叫什麼,從哪裡來,我一概不知。
我只知道老道士會一種本事,叫養屍。
「這世上有一種屍,叫陰屍。」
老道士教我的時候說。
「養到極致,可成屍王,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力大無窮。養一具陰屍,需要十年。養一具屍王,需要四十年。」
「我等得起。」
「我等四十年,等陰屍王養成,我要殺光過山雕的人,殺光朱老歪,殺光朱家坎所有人!」
老道士看著我,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老道士帶我找了一處極陰的山洞,就是後來他住了四十年的那個地方。
「這裡埋過無數死人。」
老道士指著山洞深處說。
「打仗的時候,逃難的時候,餓死的人,凍死的人,都往這裡扔。陰氣重,適合養屍。」
他又教我如何從死人身上抽取怨氣,如何用怨氣養屍根。
「屍根是養屍的根本。」
「就像種莊稼要先育苗一樣,養屍要先養根。這根不是長在地里的,是長在人心裡的。你要把怨氣種在自己心裡,讓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然後你才能用這棵樹的枝枝葉葉,去養那些真正的屍。」
我不懂,但他照做。
老道士帶他去那些埋死人的地方,讓我跪在墳前,感受那些死人的怨氣。剛開始什麼都感受不到,跪了一天一夜,腿都跪麻了,還是什麼都感受不到。
「你心不靜。」
「你心裡全是恨,可你的恨太亂,太雜,聚不成形。你要把你的恨收起來,收成一根針,一根刺,一根釘在心裡拔不出來的釘子。然後你才能去感受別人的恨。」
我照做。
我跪在那些墳前,一遍一遍地想那天晚上的事。想我爹被一刀捅進肚子,想我娘腦袋差點掉下來,想翠兒被連捅三刀,想傳根被摔在地上哭聲戛然而止。
我讓那些畫面在自己腦子裡一遍一遍過,過到他自己都快瘋了。
然後我忽然感覺到了什麼。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些墳里飄出來,鑽進我身體裡。那東西冰涼刺骨,帶著說不清的痛苦和絕望,讓我渾身發抖,讓我想哭又哭不出來。
「感覺到了?」
老道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就是怨氣。」
我跪在墳前,渾身顫抖,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老道士走過來,把手按在我頭頂上。
「現在,把這些怨氣種在心裡。讓它生根,讓它發芽。以後你會變得越來越冷,越來越硬,越來越不像人。你會忘了很多事,會忘了笑是什麼感覺,會忘了哭是什麼滋味。可你不會忘記恨。恨會越來越深,越來越濃,到最後,恨就是你,你就是恨。」
我點點頭。
我願意。
只要能報仇,讓我變成什麼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