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就是這樣把三嫂娶回家的嗎」


  虞府,漱玉堂內。

  

  鎏金小熏爐里飄出淡淡的香味,是虞婉玥去年調給長姐的安神香,像一縷柔霧,把滿室檀木書架都裹得溫潤。

  虞婉慈坐在案後,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雪白手腕,指尖撥著烏木算盤,珠子相擊,清脆如泉。

  旁邊的小糰子卻一點也不受影響,陸崢崢穿著淡藍色短褂,頭頂一撮軟發跟著節奏晃來晃去,嘴裡拖長聲調:「人之初...性本善...」,背到「性相近」時,他偷偷把「習相遠」改成了「香相遠」,還自我肯定地點頭,惹得旁邊捧茶的小丫鬟抿緊雙唇,硬憋著不讓自己笑出聲。

  虞婉慈抬眼,用筆桿輕輕敲兒子發頂:「調皮。」語氣雖淡,眼底卻是軟的。

  門口光影一暗,門外丫鬟一邊打著帘子一邊通報:「夫人,表姑娘來了。」虞婉玥低著頭蹭進來,一臉心虛模樣。

  虞婉慈放下帳冊,揮手讓眾人退下,又拍拍身旁的空杌子:「過來。」

  崢崢眼睛一亮,嗖的一下撲過去抱住虞婉玥妹的腿:「小姨小姨!我會背書啦,你要聽嗎?」

  虞婉玥被他撞得往後小半步,袖袋裡的帕子包著的福餅差點掉出來。她慌忙按住,勉強彎下腰揉搓著他的小臉蛋:「崢崢真厲害,先讓小姨坐下好不好?」

  小傢伙最會看臉色,察覺她聲音悶悶的,立刻乖巧鬆手,自己歪到母親身邊,眨巴著眼來回看。

  虞婉慈把算盤推到一旁,親手斟了半杯桂花蜜水遞過去,語氣和往常一樣平靜溫柔:「陸翊又欺負你了?」

  「長姐——」

  虞婉玥急急抬頭,眼尾還殘留著一點未褪的紅,「沒、沒有!」

  虞婉慈挑眉,視線落在她不自覺護住的袖袋:帕子角露出一點金黃,糖霜在燭光里閃了一下。

  她心中已猜得七七八八,卻也不點破,只抬手替妹妹把鬢邊碎發別到耳後,緩聲道:「既沒欺負你,你慌什麼?天塌了,還有長姐。」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像香囊的錦帶,輕輕一抽,便把虞婉玥好不容易築起的「堤壩」抽得搖搖欲墜。

  她低頭,指尖摳著杯壁,聲音悶成嗡嗡的蚊吶:「我決定跟他...劃清界限了,以後不會再亂跑,也不會再讓長姐擔心。」

  虞婉慈「嗯」了一聲,語氣仍舊溫柔:「我一直都是放心你的,年後及笄,我替你相看幾家公子,你可願意?」

  虞婉玥喉頭一哽,猛地抬頭想要拒絕,又怕長姐追問緣由。她咬了咬唇,點頭道:「全憑長姐做主。」等她成親嫁出去了,便也會將陸翊忘了吧?

  話音未落,袖袋忽地「啪嗒」一聲輕響,原來是崢崢趁著兩人說話,小手伸進虞婉玥袖子裡掏啊掏的,帕子鬆散,那枚梅花福餅順勢滾出來,在案几上轉了個圈,好巧不巧停在虞婉慈帳冊旁,糖霜映著燭火,襯托著中間的梅花愈發顯眼。

  空氣瞬間安靜。崢崢先撲過去,小肉手高舉:「哇!福餅!小姨給我帶的嗎?」

  虞婉玥慌得去搶,卻見長姐兩指捏起餅身,放到鼻尖輕嗅,又瞥了眼妹妹漲紅的耳尖,似笑非笑地「哦」了一聲。

  「普濟寺的福餅,可不是好搶到的。」她頓了頓,故意拖長音,「某人卯時就出府,說是有『急事』。」

  虞婉玥只覺得「轟」的一下,血全涌到臉上,連耳垂都快要滴血。

  虞婉慈把餅遞迴給她,聲音低而溫和:「界限要劃,肚子也要填。先吃,吃完再決定是繼續嘴硬,還是......」

  她說完,拍拍眼巴巴望著福餅的崢崢後背:「去,帶小姨洗手,」小傢伙歡呼一聲,拽著虞婉玥往耳房走。

  虞婉玥被動地跟著向前走,跨出門檻前,忍不住回頭:長姐已重新提起筆,低頭在帳冊上勾畫,燈影下的側顏安靜而篤定,像一株不動的清蘭。

  她忽然覺得,自己那顆亂糟糟的心,也被這株蘭輕輕攏住,不再左沖右撞,而是緩緩定了下來。

  同時,陸府前院書房。

  燈芯「啪」地炸開,燭火猛地一跳,把兩人的影子甩在壁上,一長一短,俱是凌厲。

  陸修合上《河防一覽》,抬眼打量對面那個自進屋便一言不發的少年——脊背筆直,肩膀微張,整個人整個身體都是緊繃繃的。

  「你專程過來陪我喝茶?」陸修挑眉,語氣閒淡,指尖輕叩梨木桌面,「還是又在外頭惹了禍,要我給你收拾爛攤子?」

  對面的陸翊抿著唇,指腹反覆摩挲著茶盞,卻遲遲沒沾唇。

  半晌,他抬眼,黑眸里映著兩簇燭火,亮得驚人。

  「三哥,」

  陸翊聲音低啞,卻一字一頓,「我沒惹禍,是——」他頓了頓,耳尖微不可察地紅了,卻還是咬牙說了下去:「是我和湉湉。」

  陸翊有些難以開口,他雖重活一世,但就算兩輩子加起來,他也是第一次同兄長說起心事,

  陸修眉梢輕挑,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並沒有問他明明上次還說愛慕高挑才女,怎麼如今又惹上了虞婉玥,而是慢條斯理地給自己續水等著陸翊的下文。

  陸翊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鈍刀割在喉間,「三哥,我怕再晚一步...她就真的不要我了。」

  「我要娶她。」少年深吸一口氣,脊背卻塌了下來,「但...她不想見我。」

  陸修輕笑一聲,似笑非笑地打量他:「所以?」

  「所以,」陸翊站起身,雙手抱拳,行了一個端正的揖禮,「請三哥替我出面,同三嫂吹吹耳邊風,說些我的好話。」燭火下,少年眉目冷峻,面色淡然,耳尖卻紅得滴血,像雪地里滾了一圈的炭火。

  陸修沒笑,也沒急著搭話,只提起銅銚將滾水徐徐注入盞中,水聲潺潺,熱氣氤氳,像給少年的狼狽蒙上一層遮羞布。

  「繼續。」

  男人語氣平靜,卻帶著兄長特有的威勢,「把話說全,我才好替你收拾,或者說——替你補救。」

  「今日在普濟寺,她避我如蛇蠍,連眼角餘光都不肯給。」

  「我一時情急,攥了她手腕...還…還說了些混帳話。」

  陸翊喉結滾動,眼神飄忽,「不過她也咬回來了。」

  「回程路上我們同乘,她說,說不會再來叨擾我。」

  輕飄飄的幾句話,卻像一記耳光,抽得陸翊眼前發黑。

  陸修沒急著應,只抬手示意他坐下,語氣不疾不徐:「二叔二嬸出遊前把你的親事託付給我,我自當盡責。但是嘛...」

  一句但是,就讓陸翊的臉色由喜轉憂,看著這臭小子臉變得比誰都快,陸修心中忽然有些揚眉吐氣的快活。

  「湉湉是你三嫂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同你這般成日給我惹是生非的混小子相比,自然是妹妹更讓我心疼啊——」

  陸修的目光落在少年攥得發顫的指尖,那雙手,握得起長槍,也拉得開強弓,此刻卻只是沉默的越攥越緊。

  「陸翊,」

  男人放下茶盞,聲音低而緩:「你求我同你三嫂說些好話,我應了,就算你求我出面提親,我也能應。」

  「但感情這回事,不是靠『應』就能解決的。」

  陸修起身,繞過桌案走到少年面前,抬手按住那副緊繃的肩,「先學會把自己松一松,再談如何讓自己走到她心裡。」

  陸翊怔住,手掌微微張開,燭光映出他微紅的眼尾,也映出兄長沉穩的剪影。

  「三哥......」

  「嗯?

  「那我先學什麼?」

  陸修輕笑一聲,掌心用力,把少年按的後背貼在椅背上,「學喝茶,喝完這盞,再去學寫一封道歉帖。」

  「寫完了,明早自己登門,不是以兄長的名頭,也不是以陸家六爺的身份。」

  男人頓了頓,聲音溫溫涼涼:「只是以一個做錯事,想把心捧給人看的...傻小子。」

  窗外,雪色映著月色,滿地清輝,陸翊低頭,捧起那盞溫熱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苦意滾過舌尖,轉瞬便生出淡淡回甘,像把最晦澀的情緒也一併熨平。

  「三哥,我還有個事兒想問你。」

  「什麼事?」陸修老神在在,指腹摩挲杯沿,難得見這臭小子如此乖順。

  「當年你就是這樣把三嫂娶回家的嗎?」

  ......燭火「啪」地炸了個花,陸修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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