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好三哥』
於是,屋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最新章節盡在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歡迎前往閱讀
陸翊這才抬步,卻並未直接逼近,只是眼神一直未離虞婉玥,走到桌旁將那件玄青貂裘抖開又放下,雪浪暗紋映著窗欞光,波光粼粼。
虞婉玥深吸一口氣,知道這遭怕是躲不過去了,只得硬著頭皮上前,指尖捏住軟尺,從陸翊手中抽了出來,「站好……我替你量。」
陸翊腳下一錯,並未轉身,反而微偏頭,目光從肩頭遞過來,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溫意。
下一瞬,他袍擺輕掃,人已半側過身,手臂撐在桌沿,將她整個人籠進自己與屏風之間,屏風是雪絹織就的谷間幽蘭,燈一照,花影落在少女面頰,像貼了花鈿,愈顯肌膚勝雪。
虞婉玥下意識後退半步,手卻先摸到了屏風,退無可退。
「這幾日怎麼躲著我?信也不回一封?」陸翊低聲開口,帶著微微的啞,卻輕得只有她能聽見。
尺帶一端還握在她指間,另一端被他兩指夾住,稍一用力,便牽連得她指尖發燙。
虞婉玥別過臉,聲音發緊:「沒躲。只是快過年了有些忙。」
「忙?」陸翊輕笑一聲,沒再追問,指腹晃著尺帶,銅扣輕響像是逗貓的小鈴,他手臂忽然鬆了力道,尺帶垂落。
「量吧。」他站直,雙手展開,一副任她宰割的乖順模樣,眸底卻藏著細碎亮光,「若量不準,回頭衣裳不合身,可算你的。」
虞婉玥咬唇,只得踮腳,將尺帶繞過男人腰背。
玄青錦緞襯得她手指白得發光,手心因緊張而微顫出汗,每一次呼吸都擦過他襟前梅花與旃檀的氣息,像冬夜裡蓋了厚厚的被子,掀開冷,蓋著又熱,冷與熱交織,烘得她愈發難受。
量到腰封處,她指尖一抖,尺帶忽然收緊,陸翊悶哼一聲,卻未動,只低低笑:「想勒死我?」
「不是......」虞婉玥慌忙鬆手,卻被他先一步握住腕子,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帶著她重新收緊尺帶。
「這裡,」他俯身,唇幾乎貼著她耳廓,「收半寸。」
熱氣拂過,虞婉玥指尖發軟,整個人幾乎要陷進他懷裡,偏偏他另一隻手還撐在桌沿,將她困在一方小小天地,退不得,也進不得。
尺寸量完,她已耳根通紅。陸翊卻仍未鬆手,只側頭看她,嗓音低啞:「量完了?該聽我說了。」
「說什麼?」虞婉玥聲音發飄,指尖還殘留著尺帶勒出的淺痕,麻麻地癢。
「別再躲著我了。」他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一點點哄,一點點求,「前幾日是我做得不妥,明日咱們一起去街上逛逛,你想要什麼,我都買給你如何?」
窗外日光透進來,映在他睫毛上,竟顯出幾分柔軟的濕漉。虞婉玥心口一緊,下意識別開眼:「明日...明日我要陪長姐去準備年禮。」
「那後日。」陸翊立刻接口,像早算好她的託詞,「後日城隍廟有燈會,酉時放煙火,你最愛看的。」
虞婉玥張了張嘴,還想找理由,卻聽他補了一句:「只遠遠看一盞,我絕不胡來。」
「那好吧,就遠遠地看一盞。」
才怪!
陸翊笑了,眼尾那點紅終於散開,像是得到了什麼稀世珍寶。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頭,沖她眨了下眼:「後日穿暖些,夜裡風大。」
帘子被輕輕闔上又揚起,阿梨探頭進來,小聲喚:「小姐,後日咱們要出門嗎?」
虞婉玥拍了拍自己才降下些溫度的臉頰,坐在桌旁開始忙活陸翊的貂裘,淡淡地說道:「天這麼冷,出門做甚?」
她才不會去呢!
離開漱玉堂時日已西斜,陸翊腳步輕快,連身後跟著的不語也難得露出幾分鬆快的神情。
這幾日,觀棋被派出去辦事,只剩下自己寸步不離地跟著主子,眼見著陸翊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今日終於見了笑影,他那顆懸著的心也才落了地。
「六爺今日心情不錯?」不語小聲試探,語氣裡帶著幾分八卦。
陸翊輕哼一聲,眼角卻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後日燈會,她答應了。」
不語一愣,隨即喜上眉梢:「真的?那可得好好準備一番,姑娘家都愛花燈、糖人、還有那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兒...」
「她若肯乖乖跟我去,」陸翊挑眉,語氣帶著點期待,「我自然有辦法讓她高興。」
話音未落,他腳步一頓,目光落在不遠處月洞門旁的一道身影上。
那小丫鬟穿著藕荷色比甲,手中捧著兩匹顏色鮮亮的緞子,一邊走路一邊踢著雪玩兒,模樣看著眼熟。
不語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忙招手:「那邊的小丫頭,對,說你呢,快過來!」
小丫鬟聽見喚聲,連忙小跑過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奴婢見過六爺。」
「我看著你眼熟,是哪個院子的?」陸翊問。
「回六爺,奴婢是棲月閣的冰糖。」
不語一聽,差點笑出聲,連忙背過身去,憋得五官都扭曲起來,心想:表姑娘這院子的人起名真是有趣,不是吃的就是喝的。
陸翊也勾了勾嘴角,調侃道:「你們院裡沒有叫雪梨的吧?」
冰糖臉頰微紅,聽懂了陸翊的意思,小聲回道:「六爺是指阿梨姐姐嗎?」
陸翊輕笑一聲,隨即話鋒一轉:「你們姑娘這些日子心情如何?我瞧她這幾日不太高興。」
冰糖眨了眨眼,歪頭想了想:「小姐平日裡很和氣的,只是前些日子院子裡玩捉迷藏,姑娘藏在湖心閣的書櫃裡,還是奴婢找到她的呢!姑娘回來後就有些悶悶的,也不說話,還扔了好些東西。」
「扔了什麼?」聽到這,陸翊的直覺告訴他,這肯定和虞婉玥這些日子的疏離有關係,聲音也不自覺發緊。
冰糖掰著手指數:「紙鳶、糖人,還有一隻舊舊的荷包。」
舊荷包?難道是他十二歲那年送給她的那個生辰禮?
青底梅花繡紋,她一向寶貝,睡覺都放枕邊,如今竟扔了?
「還有呢?」他追問。
冰糖搖了搖頭,她只是棲月閣的小丫鬟,平時並沒有多少機會陪在虞婉玥身邊,就連扔東西也是偶然才看到呢。
忽地又想起:「對了,那天姑娘還問奴婢:『我是不是不夠高?』奴婢當時還納悶,姑娘怎麼突然在意起身高來了...像姑娘這樣就剛剛好啊...」
陸翊眉心緊蹙,耳邊冰糖的聲音仿佛離他越來越遠,腦中不斷思索著有關於湖心閣和身高有關聯的線索。
他忽然想起,前世三哥似乎曾在那間湖心閣里問他對湉湉的心思,他記得自己當時漫不經心地答了句:「喜高挑才女。」
原來...原來她那時躲在柜子里全聽見了。
難怪!
陸翊神思不屬地站著,拳頭無聲收緊,指甲幾乎要將手心戳破,西斜的日光將他頎長的影子拖得老長,投在冰冷的青磚地上,竟顯出幾分伶仃的寂寥。
不語見他神色不對,連忙示意冰糖退下,又不放心地追上前,壓低聲音叮囑:「冰糖妹妹,方才六爺問的話,還有你答的話,千萬、千萬別在表姑娘跟前提起半個字,記住了?」
冰糖抱著緞子懵懂又惶恐地點點頭,快步走遠了。
陸翊卻仿佛沒看見周遭的動靜,腦中只反覆迴響著冰糖的話
「是不是不夠高」
「扔了荷包」
「湖心閣書櫃」。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小錘,將他前幾日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敲開一道道縫隙,透出虞婉玥與他疏離的真相。
他失魂落魄地往前挪了兩步,忽然又猛地頓住。
等等,不對。
好像有哪裡不對。
他重活一世許多事因時間久遠記不起來,他想不起來就算了,三哥也忘了?
想到這,陸翊突然恍然大悟,似是想通了什麼。
難怪當時三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嘴角噙笑,眸底卻透著瞭然。他還以為那是年長者的從容,笑話他被這事愁得束手無策,如今想來,分明是早知根由,卻故意把他當猴耍!
陸翊眸光驟然一沉,齒關緊咬,幾乎能聽見自己後槽牙摩擦的細微聲響,一股羞惱夾雜著被戲弄的憤懣,如野火般竄上心頭。
好啊.....真是我的好三哥啊。
「走。」他倏然轉身,玄青色的衣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六爺,去哪?」不語忙跟上。
「外書房,去找我的『好』三哥聊聊,正好...有些事也查出眉頭了」
話音落下,他已大步穿過月洞門,衣擺翻飛如刀。
不語緊跟其後,主僕二人腳步如風,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看見陸翊的臉色一個大聲都不敢出,心中揣揣,待陸翊走後又聚成一團小聲猜測著誰又惹到了這小霸王。
......
書房內,陸修端坐案後,眉間壓著倦色。
案上堆著厚厚的一摞公文,硃砂筆跡未乾,燭火映得他側臉半明半暗,陸修望著窗外越來越黑的夜色,忽而有些出神。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想到這天下人人都想當官,當大官,掌權勢...可自己卻只想能有多些的時間陪在夫人身邊啊......
陸修嘆了口氣,沒幾日就要過年了,看來也是時候好好給自己放個假,京郊的溫泉就不錯...
念頭剛起,門被「砰」地推開,寒風卷著少年的怒火『呼』地一下灌入,案上燭火猛地一晃,險些熄滅。
陸翊在離書案丈余處站定,拱手行禮,動作標準卻透著一股僵硬的冷意。
「三哥。」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陸修。
「那日我來同你坦白,你早就想到湉湉是因為湖心閣的事生我的氣,是不是?」
陸修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看向自己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六弟。
少年眼中翻湧著憤怒、急於求證的不安,還有一絲絲痛楚。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筆擱在了青玉筆山上。
陸修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淡淡:「那你想讓我告訴你什麼?告訴你,她因你一句「喜高挑才女」才躲著你不見,要和你劃清界限?」
陸修嘆了口氣:上輩子他到底做了什麼孽......
陸翊一下子梗住,卻知陸修說的沒錯,心中賭的那口氣也一下子泄出來,只剩下無力。
話是自己說的,人是自己傷的,他又能怪誰?
「只有你親自去撞窗,才知哪扇窗開著。」
陸修聲音溫潤卻犀利,「你自幼事事順遂,祖母在世時,時時刻刻把你捧在掌心裡,從小到大到哪沒人捧著敬著?怕是把你捧得瞎了眼,昏了頭,識不出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而陸翊癱坐在椅子上,抬著頭卻閉著眼,半晌吐不出一字。
陸翊深呼出一口氣,將胸口翻湧的悔意硬生生壓下。
眼下,還有件比質問三哥更緊迫,比自己的情愛更重要的事。
他走到書案旁的另一張紫檀圈椅坐下,胳膊撐在桌沿上,目光沉凝地望向陸修,聲音壓得極低:「三哥可還記得去年臘月,我因一場『風寒』臥床七日?」
陸修點點頭,他自然記得,陸翊從小到大身子壯得和小牛犢似的,偶得風寒這種事自然讓自己印象深刻。
不過這和湉湉有什麼關係。
陸翊見他點頭便繼續說道:「除了風寒藥,太醫又給我開了一劑『補益湯』,說是扶正固本,我嫌那藥苦,喝了兩日便扔在腦後。」
他停頓片刻,似在回憶那碗藥的味道,眉心漸漸蹙起:「直到前些日子,我在湉湉身上聞到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她說,可能是給三嫂煎藥時沾上的。」
陸修指節微緊,面色仍是平靜,眸底卻掠過一絲暗色。
陸翊眯眼,聲音更低:「可我喝的那補益湯,可沒有什麼苦杏仁味,苦杏仁本無奇,可與黃芪、當歸同煎,便成「慢毒」,益氣養血之餘,暗耗心脈,日積月累終至血虧氣脫,讓人看似是病逝,實乃慢性中毒而亡。」
他抬眼,觀察著陸修的臉色,語氣愈發謹慎:「三嫂產後體虛,常年需用補湯,若有人在這上面動手腳......」
話未說完,陸修已明白他的未盡之意,面色微變,聲音沉了下去:「於是你便私下調查?」
「是。」
陸翊坦然承認,「我不敢聲張,更不敢驚動三嫂,怕打草驚蛇,也怕萬一只是我多心,反惹三嫂憂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