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冰糖和葫蘆


  上元節這日,天光尚未大亮,松瀾院便已燈火通明。

  

  陸翊早早便推了那群狐朋狗友的邀約——跑馬、射燈、夜遊,一概推得乾乾淨淨。

  他親自在衣櫥里翻揀半晌,最終挑出一套平日極少上身的緋色錦袍。

  軟煙羅的料子,顏色艷而不浮,走動間像春日晚霞映在湖面,袍擺走動間,暗織的雲紋如水波流動,腰間束著玄色革帶,更勒出窄韌腰身與寬闊肩線。

  他端坐在鏡前,觀棋正在給他束髮,不語在旁偷笑,陸翊瞥了他一眼沒作聲,結果自己也唇角微勾笑了出來。

  想他陸翊這輩子加上輩子幾十歲的人,兩世加起來第一次這麼打扮自己。

  這顏色過於鮮亮張揚,不大符合他素日偏好清冷色調的習慣。只因他隱約記得,湉湉似乎極愛在年節喜慶時穿紅色,今日上元,她十有八九也是這般打扮。

  難道重回年少,人也跟著變幼稚了?

  鏡中人長身玉立,眉眼清俊,因這抹緋色更添了幾分難得的昳麗。他滿意地勾了勾唇角,神采奕奕地往棲月閣去。

  棲月閣,半柱香前。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落在棲月閣的小榻上,小陸崢揉著眼睛坐起身,頂著一頭亂糟糟的軟發,抱著被子發了會兒呆,忽然發現這好像不是自己的房間?

  「阿娘?」

  他奶聲奶氣地喊,沒人應。

  跳下小榻,鞋也沒穿好就噔噔噔跑到外間,只見丫鬟們正低頭收拾箱籠,看見他後神情躲閃。

  「娘親呢?」

  為首的竹風輕咳一聲,小聲道:「夫人與三爺昨夜便出城了……去京郊溫泉過節,三日後便回,吩咐奴婢一早就將您抱到表姑娘這兒來。」

  話音未落,就見小陸崢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雙本就圓潤的眼睛睜的更大,睫毛抖了兩下,像兩把小扇子撲閃撲閃,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可憐巴巴地望向門外——寒風瑟瑟,哪還有父母的影子?

  「他們...他們扔下我了?」

  小傢伙哽咽一聲,雙手死死攥住衣角,肩膀一垮,當場表演了一個什麼叫「天塌了」。

  虞婉玥剛在院裡吩咐阿梨今日出門要帶的東西,才聽到陸崢的聲音就連忙奔著屋內走去。

  虞婉玥一進門就對上陸崢通紅的眼眶,心口頓時軟成一灘水。

  她忙蹲下身將陸崢摟進懷裡,拍著他後背哄:「崢哥兒乖,爹娘怎麼可能不要你呢?他們是去泡溫泉,冬日太冷,怕凍著我們小崢哥兒,才沒帶你去。」

  「我不怕冷!」小傢伙抽抽噎噎,眼淚吧嗒吧嗒掉,「我也想泡溫泉!」

  「因為——」虞婉玥腦筋飛轉,正準備編個像樣理由,院外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因為溫泉水太燙,怕你掉進去變成煮熟的小湯圓。」

  陸崢一早收拾妥當,剛踏進棲月閣,便看見虞婉玥手忙腳亂的樣子,連忙上前解圍。

  「小叔——!」

  陸崢仰起小臉,剛想委屈的向陸翊撒嬌,卻在看見陸翊的瞬間張大了嘴,發出一聲驚嘆,「哇——」

  「今日小叔好漂亮!」

  陸崢的驚嘆尚在耳邊,虞婉玥聞言抬頭——

  晨曦映在陸翊身後,緋色錦袍被日光襯得如火似霞,這顏色在他身上並不顯俗艷,反因他挺拔清峻的骨相,被壓成了一種灼灼其華又內含霜雪的冷艷,也將他原本冷白的膚色襯得如玉生輝,他本是雪嶺孤松般的冷峻氣質,此刻卻被這身緋袍染上了一種近乎張揚的俊美。

  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撲通、撲通」狂跳起來,一下重過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響,仿佛隨時要掙脫胸腔的束縛,目光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直愣愣地落在他身上,一時竟忘了移開,也忘了言語。

  陸翊將虞婉玥這片刻的失神盡收眼底,心頭掠過一絲得償所願的得意與隱秘的歡喜,看來不枉自己兩世為人頭一次打扮自己,女為悅己者容,他亦是。

  他壓下心頭的悸動,微微俯身,任由小陸崢像只歸巢的雛鳥般,一頭撲進自己懷裡,牢牢抱住了他的腿。

  低頭看著侄兒圓乎乎的發頂,和那依舊寫滿被父母「拋棄」後委屈的小臉,陸翊心下覺得既可憐又有些好笑。

  然而,這份憐愛剛升起,另一個念頭便緊隨而至:自己今日精心籌劃的、期盼已久的上元節同行,怕是要被陸崢徹底打亂了……

  念及此,陸翊一時竟分不清他們兩個誰更可憐些.…..

  「小姨,你也看看小叔嘛!」陸崢窩在陸翊臂彎,奶聲奶氣地催促,「他今天漂亮得像神仙耶!」

  虞婉玥這才回過神,慌忙別開眼,掩唇輕咳,藉以遮住唇角不自覺上揚的弧度,她低聲嘟囔:「穿這麼好看給誰看......」

  「觀棋?不語,你倆快別在廊下站著了,快來耳房喝口熱茶暖一暖。」

  阿梨掀起帘子笑吟吟地把兩人往茶水間裡讓。

  耳房的爐子晝夜不熄,銅壺咕嚕咕嚕冒著白汽,小丫鬟們圍坐在旁,手裡剝著花生,嘴裡輕聲說笑,暖香撲面而來,與外頭的雪色寒氣涇渭分明。

  觀棋捧著熱茶呷了一口,愜意地長嘆:「這才是好日子啊。」

  他眼珠一轉,又促狹地朝阿梨擠了擠眼,「以後不語這名字就別叫了,主子給賜了新名兒呢!」

  不語——或者說即將更名那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背過身去,一副「我不想搭理你」的冷臉。

  可他越這樣,阿梨越被勾得心癢,壓低聲音問:「新名字是什麼?你快說,快說呀!」

  觀棋憋得肩膀直抖,終於「噗哧」一聲笑噴:「葫蘆!主子給不語新賜的名字叫葫蘆,哈哈哈!」

  茶水間裡頓時一陣爆笑。

  阿梨也忍不住嘴角瘋狂上揚,又不敢笑出聲,抿著唇憋得肩膀直顫,好半天才緩過來,笑著問:「六爺怎麼想起來給不語改這麼個名字?」

  葫蘆——如今該叫葫蘆了。葫蘆幽幽轉過身,黑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阿梨,直盯得小姑娘心裡發毛,才拖著長音幽怨開口:「還不是表姑娘院子裡有個冰糖?六爺說光有冰糖太甜,還是冰糖葫蘆好吃...」

  話音落下,茶水間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銅壺裡的熱水還在咕嚕咕嚕,白汽升騰,觀棋早已歪在椅背上,笑得直揉肚子,葫蘆也不惱,只慢條斯理地又斟了盞茶,心中只想著幸虧那小丫頭沒在這,不然肯定羞得臉通紅。

  葫蘆就葫蘆吧...總比叫山楂要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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