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迷人的危險


  京郊回陸府的馬車上,車輪碾過官道殘雪,發出細碎的「吱呀」聲,車廂內陸修閒適地倚在軟枕上,眉目舒展,臉上帶著一種饜足後的閒適與愜意,顯然這三日的溫泉休假讓他極為舒心。

  虞婉慈依偎在他身側,面頰紅潤,眼角眉梢盡顯風情。

  陸修側首看著妻子心情甚佳的模樣,心中微動,指尖把玩著她一縷垂下的髮絲,斟酌著開口:「慈娘,回府後......六弟想求娶湉湉這事兒,你要不要再與湉湉細談一番?我瞧著湉湉對六弟也並非全然無意......」

  虞婉慈聞言,唇邊的笑意淡了些,輕輕嘆了口氣,坐直了身子:「湉湉的性子你還不曉得?面上軟和,是因為不在意,可若是心裡拿定主意,十匹馬也拉不回。」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些許心疼:「我看她是怕了,也是真傷了心。」

  陸修見她態度依舊,便知事情棘手,卻仍試圖為弟弟爭取:「可六弟這次,看著是真心的,與從前大不相同。」

  虞婉慈搖搖頭,語氣柔和但卻堅定:「英國公家那位嫡次子周逸,我瞧著不錯,家裡不用他挑大樑,性子還溫和,日後可以像二叔二嬸那般四處遊歷,逍遙自在,我就徹底放心了,也對得起母親的託付。」

  虞婉慈說著越發覺得這周逸不錯,英國公夫人性子也爽利,不是那種會磋磨兒媳的惡婆婆,若是他倆能成,那就再好不過了。

  陸修越聽越覺著不妙——夫人連人選都定了,六弟還拿什麼爭?

  他小心覷著虞婉慈臉色,輕聲提醒:「給湉湉定親這事......真不用知會岳父一聲?」

  

  果然一提起虞父,虞婉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唇角勾起冷笑:「提他作甚?出嫁前我便與他說得一清二楚,湉湉我帶走,不用他操半份心,他滿心滿眼只有新夫人和好兒子,可還記得自己有個女兒尚未定親?」

  她越說越氣,指尖戳著陸修胸口,聲音也越拔越高:「自打我拒了他讓你把他調回京城的信,這些年他可曾問過湉湉一句冷暖?可曾來信提過一句終身大事?這樣的父親,他配嗎?」

  看著虞婉慈氣成這樣,陸修趕忙抬臂將虞婉慈攬在懷裡,一手握著她的手輕輕揉捏,一手順著她背脊慢慢安撫:彆氣,彆氣,我不過是隨口一提,你都是為了湉湉好,我豈能不知?」

  虞婉慈靠在他肩上,聲音悶悶:「若他敢反對,我便說是母親遺願,臨終前給湉湉定的娃娃親,他能奈我何?面子情罷了,我不會再讓湉湉受一點兒委屈。」

  陸修低嘆,將她攬得更緊,下巴抵著她發頂,聲音溫柔卻堅定:「好,都依你,無論你作何決定,我總歸是站在你這邊的,岳父若真有異議,自有我去應對。」

  陸修知道,慈娘對生母早逝、父親薄情的怨懟將她對虞婉玥的愛護無限放大,就像是護雞崽的老母雞一般,誰來琢誰,心中不禁暗嘆,「爭點氣吧六弟,三哥是幫不了你了。」

  ——

  上元節的燈火一熄,年節便算真正過完。這些日子陸翊是陸修書房的常客,兄弟倆一談便是到深夜。

  前世的記憶如同隱藏在迷霧中的星圖,雖不是事事清晰,但也給了他足夠的時間提前應對準備,重活一世,總是要有些變化。

  這日清晨,陸翊如常起身,盥洗更衣準備出門,觀棋伺候他穿上外袍時,陸翊動作忽然一頓,微微蹙起了眉頭。

  「等等。」他叫住觀棋,低頭湊近自己的衣袖,仔細嗅了嗅。

  「爺,怎麼了?」觀棋不明所以。

  「這薰香......」陸翊抬起手臂,那清洌的松柏香氣中,似乎混入了一絲陌生的、略顯甜膩的沉檀味道,與他素日慣用的、帶著雪後梅花般冷沁氣息的薰香截然不同,「味道不對,可是用錯了?」

  觀棋愣了愣,忙道:「回爺的話,薰香並未用錯,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小聲補充,「六爺忘了?從前用的香都是表姑娘親手合的,前些日子用的都是之前剩的,如今用完了,表姑娘還沒差人送新的來。」

  陸翊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

  自上元燈市並肩歸來,他忙於案牘,竟六七日未踏足棲月閣,虞婉玥也安靜得過分,既無信箋,也無傳話,連橘子都沒來過。

  「許是她忙忘了。」陸翊喃喃道,卻掩不住胸口莫名的不安,索性將今日事務推了,吩咐觀棋:「去棲月閣。」

  陸翊來到棲月閣時,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阿梨在廊下曬著太陽做針線。見是他來,阿梨忙起身要通傳,卻被陸翊抬手止住了。

  他示意阿梨噤聲,自己放輕了腳步,掀了簾角進屋,悄悄倚在門邊。

  屋內暖和得緊,虞婉玥坐在錦褥小墊上,面前桌案擺滿青瓷小碟,乾花、蜜膏、沉水香片等井然有序地排列著。

  她著月白窄袖短襦,袖子為了方便動作用襻膊挽起,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小臂,因著在自己院裡不出門,髮髻只是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挽起,幾縷碎發散在頰邊,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正專注於手中的香料,已經到了最後一步,只需捏出想要的形狀就基本成功了,虞婉玥眉目認真,唇角卻帶著一點不自知的翹,仿佛制香對她來說是一種享受。

  日光在她挺秀的鼻樑一側投下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唇色粉嫩,因著用力,臉頰也泛起了健康的紅暈。

  陸翊看得有些出神。

  前世,他從未想過要來瞧她是如何制香的,那時他懶得來,她亦從不開口邀,自己只覺得調香是小女兒家的無聊消遣,或是為討好長輩姐妹而學的尋常技藝。

  即便經常收到她送的香餅,也不過隨手交給觀棋,何曾想過這香氣背後是她這般靜心凝神親手做出來的心血?

  今世......他心中泛起微微澀意。

  今世雖然早早醒悟,心心念念想靠近,可似乎總被這樣那樣的事情,或是他自己曾經的混帳言行造成的隔閡所阻,竟是直到此刻才有機會真正見到她沉浸在自己喜愛之事中的模樣。

  墊子上的少女眉目舒展,動作從容,一舉手一投足都帶著一種寧靜美好的韻律,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憑心而論,虞婉玥或許不是他見過的女子中容貌最昳麗奪目的,可偏偏教他移不開眼,總是忍不住被她吸引。

  終於完工,虞婉玥輕輕鬆一口氣,用小指挑了剩餘的一小塊打算在雀嘴爐里試燃。

  剛想抬頭喚石榴和阿梨共品,抬頭卻見陸翊站在門口抱臂含笑,目光里似是盛滿了細碎的星光,熠熠生輝。不禁一時怔住:「你...你何時來的?」

  陸翊低笑,大步進屋,袍角帶起淺風,吹得案上乾花輕顫。

  他蹲下身,與她平視:「來了好一會兒,看你正忙著,不敢打擾。」

  「原來我們湉湉制香的時候,是這般模樣。」

  一句話就讓虞婉玥羞紅了臉。

  沒多久陸翊親自抱著新合的「梨渦」香滿意而歸,步履輕快得像踩著春風,回程路上他甚至饒有興致地想著,該回贈些什麼才好?

  新得的徽墨?金玉樓的簪子?還是...他摸著袖中那枚溫潤的玉佩,唇角不自覺勾起。

  回頭對懷裡抱著更多薰香的觀棋說道:「回頭你告訴不語,讓他把名字改回來吧。」

  「小的遵命。」

  觀棋心中瞭然,定時表姑娘說情,不然他聽說冰糖那小丫頭都要被棲月閣的丫鬟們調笑得不敢出門了。

  只是可惜可惜,他還沒笑夠葫蘆這名字呢,竟就要改回來了。

  虞婉玥立在門首,看著陸翊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唇角的笑才慢慢塌下來,這次幾乎將自己的老底都掏空了,因為她心裡清楚,這大約是自己最後一次送他薰香了。

  長姐同她說已經和英國公夫人約好了,明日她就要去相看那位性子溫和的英國公嫡次子。

  此事她對陸翊瞞得滴水不漏,只要她想到陸翊知道後可能的表情——那雙總含笑的眸子會忽地暗下來,她的心口就一陣發緊。

  自己可能真的是膽小鬼吧,膽小到連一句「我要去同別人相看,你不要再來。」都不敢說出口。

  她寧願就這樣,維持著表面尚算平和的現狀,在他不知情的時候,悄悄轉身,走上另一條路。

  「姑娘,」石榴輕手輕腳地進來,「明日出門要穿的衣裳和首飾,已經收拾妥當了,可要現在過目?」

  虞婉玥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點酸澀壓下去,點了點頭:「拿進來吧。」

  正月二十三,是個宜出行、祈福的好日子。

  英國公府的馬車一早便駛出了城門,朝著普濟寺駛去。

  車內,英國公夫人端坐著,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閉目養神。

  她身側坐著兩個相貌有六七分相似、氣質卻迥然不同的年輕男子。

  「母親,這大冷天的,上香祈福這種事,讓老二陪您來不就得了?他定能把您伺候得妥妥帖帖,何苦要拉上我?」

  說話的是世子周昀,他斜倚在車壁上,一副沒睡醒的慵懶模樣,語氣里滿是不情願,「兒子今日好不容易輪值休沐,本來說好了去西郊跑馬,這下可好......」

  英國公夫人倏地睜開眼,瞪向這個總讓她頭疼的大兒子,手裡的佛珠也不捻了:「陪我來上香還委屈你了?你若有逸兒一半省心,我得少操多少心!瞧瞧你這副樣子,站沒站相,坐沒坐相!」

  她膝下兩子一女,長女早已出嫁,前年也為長子周昀請封了世子之位。

  可周昀年過二十了,提起婚事便推三阻四,整日裡眠花宿柳不敢說,但鬥雞走馬、飲酒賦詩是少不了的,問他緣由,便振振有詞說著:「成了親便日日有人管著,哪及現在逍遙快活?」

  每每想起就氣得她心口疼。

  相比之下,次子周逸便乖巧得多,性情溫和,從不惹是生非。

  今日來普濟寺,明面上是上香,實則是英國公夫人精心安排的一場「巧遇」,她早已與首輔夫人私下遞了話,今日讓次子周逸與寄居在陸府的虞姑娘「見個面」,全了禮數,也看看有無緣分。

  不過,英國公夫人還存著私心:萬一小兒子與那虞姑娘沒看對眼,不還有這老大在旁邊嗎?那虞家姑娘她見過,是個美人胚子,萬一看上老大了呢?

  這天上掉餡餅的事可沒準兒,不管砸到哪個兒子頭上,只要能趕緊定下一門好親事,她就阿彌陀佛了。

  周逸坐在母親另一側,聞言溫和地笑了笑:「大哥,母親也是希望我們多陪陪她,聽說普濟寺後山有幾株罕見的綠萼,去賞賞景也是好的。」

  周逸年方十八,面容清秀,舉止間帶著書卷氣,與兄長那副浪蕩公子哥兒的派頭截然不同。

  英國公夫人臉色稍霽,拍了拍小兒子的手,還是這個貼心。

  英國公夫人帶著兩個兒子在大殿虔誠地上香、捐了香油錢,又聽了會兒早課誦經,這才緩步走出大殿。

  她目光狀似無意地往偏殿迴廊一掃,果然瞧見了幾道熟悉的身影。

  「喲,那不是陸首輔家的夫人嗎?」英國公夫人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驚喜笑容,揚聲喚道:「陸夫人!真是巧了,你也過來上香?」

  偏殿迴廊下,虞婉慈正與虞婉玥低聲說著什麼,聞聲回頭,見到英國公夫人,也露出溫婉得體的笑容,領著虞婉玥上前見禮:「原來是國公夫人,真是巧呢。」

  兩人一番寒暄,彼此心照不宣。

  虞婉玥跟在長姐身後,微微垂著眼,行過禮後便安靜站著。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襖裙,外罩月白繡梅花斗篷,清新雅致,既不張揚,也不失禮數。

  她能感覺到對面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卻並未抬頭。

  幾句場面話後,英國公夫人笑吟吟提議:「後山風景獨好,不如叫孩子們去逛逛,咱們也好清靜說話。」

  周逸聞言,上前一步,對著虞婉玥斯文一揖:「虞姑娘,請。」

  禮儀周到,無可挑剔。

  周昀卻是心裡「咯噔」一聲,剛才母親與陸夫人那番眼神交流,加上此刻的安排,他哪還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相看!

  這是給老二相看陸六那位心尖尖上的人!

  他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腦子裡嗡嗡作響。

  上元節那夜,陸翊在街頭緊緊抱著虞婉玥、仿佛失而復得般的模樣還歷歷在目,那眼神,那架勢,分明是已將這姑娘視作私有,不容他人覬覦。

  如今,自己竟被親娘推出來,陪著弟弟「相看」這位陸六爺的心上人?母親是嫌他命太長嗎?!

  周昀仿佛已經看到陸翊提著劍殺上門來的場景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覺得涼颼颼的。

  「大哥?」周逸見他站在原地發愣,神色古怪,輕聲提醒。

  英國公夫人也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警告:好好表現,別給我丟人!

  周昀一個激靈回過神,硬著頭皮扯出個笑容,也朝虞婉玥拱了拱手,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僵硬:「虞、虞姑娘,請......」

  他此刻滿腦子想的都是:陸六知道這事嗎?

  看陸夫人這架勢,顯然是主謀之一,那陸六恐怕還被蒙在鼓裡...

  嘶……等陸六知道了,會是什麼反應?會不會覺得是我周昀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慫恿母親和弟弟來撬他牆角?

  他越想越怕,簡直想立刻掉頭就跑。可母親和陸夫人就在旁邊看著,他若真跑了,恐怕死得更快。

  於是,周昀只能如同上刑場一般,跟在弟弟和虞婉玥身後朝著後山梅林挪去,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眼神警惕地四處張望,仿佛陸翊會隨時帶著人馬從哪個角落裡衝出來。

  山徑蜿蜒,周逸走在虞婉玥身側,偶爾靦腆一笑,周昀則落在後面,心裡七上八下亂得很,他現在只想知道陸六到底知不知道他心上人出來相看!

  更重要的是——他和弟弟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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