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楚楓：沈姨，我背你出去！
趙霆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意，他潛心修煉，不理俗務。
若不是趙潛龍跪在他洞府前求了三天三夜，他絕對不會踏出山門。
可他就是心一軟，答應了這趟差事。
他以為是來殺一隻陰鬼，沒想到是來送死。
他抬頭看向那灰白色的陣法屏障，又看向那漫山遍野殺不盡的陰鬼，只覺心口一陣冰涼。
「七品聚陰陣，以天地陰氣為兵，陣法不破，陰鬼不絕。別說老夫只是化神，便是煉虛境的大能來了，困在這裡面，也只有被耗死的份！」
趙潛龍呆立在原地，嘴巴微張，一雙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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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的那柄鑲金嵌玉的長劍斜斜地垂著，劍尖抵在焦黑的泥土裡，劍身上那些華貴的金紋此刻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污。
他的臉白得厲害，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像是想說話，卻又發不出聲音來。
他原以為，這右犄峰上不過是有些許陰煞之氣，是沈香凝祖墳附近出了什麼邪祟，頂了天就是一隻化神境的陰鬼盤踞在此。
他帶著趙霆前來，以趙霆化神九重的修為，殺一隻化神境陰鬼還不是易如反掌？既能賺四海商會的人情，又能和沈香凝多親近幾分，這買賣怎麼看都是穩賺不賠。
可眼前的景象，已經把他的盤算撕得粉碎。
鋪天蓋地的陰鬼，漫山遍野的屍體，一道橫貫天地的灰白色屏障。
這哪裡是什麼「清除邪祟」？這分明是一座早就算計好的殺局。
他的身子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先是握著劍柄的那隻手，細密的顫抖從他的指尖開始，沿著手腕、小臂，一路蔓延到肩膀。接著是他的腿，他的牙關，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浸在了冰水裡，從裡到外都在打擺子。
「師……師叔……」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卻乾澀得像是兩片砂紙在互相摩擦。
「我們被人算計了！」
趙霆嘴角狠狠一抽。
他轉過頭來，那張威嚴而滄桑的臉上此刻已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他的道髻散亂，幾縷灰白的頭髮貼在額角，藍白色的道袍上濺滿了陰鬼死後留下的灰白色漿液。他握著雷尺的手在微微發抖，那柄曾經讓無數邪祟聞風喪膽的紫色雷尺，此刻也像是蒙上了一層灰暗。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他的聲音冷得像是在冰里浸過，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怒氣和疲憊。
「這七品聚陰陣，以天地陰氣為兵，陣法不破，陰鬼不絕。我們的靈力終歸有限，若不能找到陣眼，用不了多久，全都要折在這裡。」
他抬頭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還在廝殺的弟子，掃過那些在地上掙扎的傷者，掃過遠處那灰白色的陣法屏障。
「想辦法破陣，能走一個是一個。」
此話一出，趙潛龍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沈香凝的方向。
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風情萬種的女人，此刻正靠在一截斷木旁。她的紅裙已經被陰氣和血污浸透了大半，緊緊貼在那具豐腴的身子上。她的臉上沒了平日裡的從容和嫵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撐著的不安和慌亂。
「師叔！」趙潛龍像是被什麼驅動著，急切地開口，「我們要帶上沈會長！我們可是她的護道人啊！若是將她丟在這裡，日後四海商會追究起來……」
「啪——」
趙霆反手一巴掌，將趙潛龍剩下的話全打回了喉嚨里。
趙潛龍的身子被抽得往旁邊一歪，半張臉瞬間紅了一片。他捂著臉，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狗屁的護道人！」
趙霆的眼睛都紅了，那裡面沒有半點平日的溫和與長者氣度，只剩一個瀕死之人最原始的求生欲。
「我們能活著出去，都得給祖師爺燒高香！你還想帶上一個凡人？你他娘的活膩了是不是！」
趙潛龍張了張嘴，可面對趙霆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他終究是一個字都沒能再說出來。
他現在，沒有資格談什麼沈香凝。
沈香凝的臉，白得像是一張被水浸透了的紙。
她離兩人並不遠。
趙霆的聲音那麼大，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鑽進她的耳朵，如同一根根細針，扎在她胸口最柔軟的地方。
她早就知道這世上的人心涼薄。
可她終究還是抱了一絲幻想。
她以為，四海商會的面子，那些靈石，那些人情，至少能換回一點真心。
可現實狠狠地甩了她一個耳光。
那些東西，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而更讓她絕望的是，她此刻已經自身難保。
她身上那些保命的手段，早在之前的幾次陰鬼衝擊中消耗殆盡。十幾個商會護衛全死了，兩個跟了她多年的客卿也死了，現在她的身邊，只剩下了白姑一個人。
一個凡人，沒有半點修為，在這樣的地方，就是一塊被狼群圍住的肥肉。
「趙聖子……」
沈香凝的聲音從楓林邊傳來。
那聲音很輕，很虛，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又壓不住的顫音，像是一根在風中搖搖欲墜的琴弦。
「不要拋下我……」
她喊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
那雙平日裡含情帶媚的桃花眼，此刻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胸膛在殘破的紅裙下劇烈起伏。
任誰看了，心都會軟。
趙潛龍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用餘光看到了沈香凝。
那道豐腴的身影正靠在斷木上，一隻手死死抓著樹皮，指節都泛了白。她的臉白得透明，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像一個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夢。
趙潛龍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幾乎就要轉身衝過去了。
可就在這時，趙霆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想死，別拉著我。」
趙潛龍閉上了眼。
他終究是沒有回頭。
他跟上趙霆的腳步，握緊了手中的劍，將所有的悔恨和不甘都化作了劈向陰鬼的劍光。
因為帶著一個拖油瓶，他今日絕不可能活著逃出去。
沈香凝看到了。
那個昨夜還在她面前拍著胸脯、說「沈會長放心」的男人，終究是沒有回頭。
她的身子軟了下來，癱靠在斷木上。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兩行清淚順著她那蒼白的臉頰往下淌，滴落在被陰氣浸透的紅裙上，像兩滴斷了線的珠子。
「白姑……」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那道一直沉默的影子。
白姑還站在她身側，手中的劍已經斷了半截，身上的素白勁裝被陰鬼的爪風撕得破破爛爛。她的臉色也很差，嘴角還掛著一絲未乾的血跡，但她的脊樑挺得筆直。
「夫人，我在。」
白姑的聲音沙啞，卻穩如磐石。
沈香凝看著她，眼中湧起一層滾燙的潮意。
「我們是不是……走不了了？」
白姑沉默了一瞬。
「奴婢拼了命，也會把夫人送出去。」
她的聲音很平，可那平靜下面壓著的東西，讓沈香凝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就在這時。
前方聚集的陰鬼忽然朝兩邊散開。
一道高大的身影從陰氣深處走了出來。
那東西比別的陰鬼高出一倍不止，通體灰白，周身的陰氣濃郁得幾乎要將空氣都凍結成冰。它的臉比別的陰鬼更加清晰，五官深刻而扭曲，像是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惡鬼面具。
一股遠超其他陰鬼的恐怖氣息，如潮水般朝沈香凝的方向壓了過來。
化神境九重。
和趙霆一個級別。
那鬼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緩緩抬起頭，那雙燃燒著灰白色火焰的眼睛，直直地鎖定了沈香凝。
沈香凝的身體僵住了。
她看到那東西朝她咧開了嘴。
然後，它動了。
那速度極快，快得沈香凝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她只看見一道灰色的殘影朝自己撲來，像是死神張開了他的披風。
「啊——」
沈香凝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可她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降臨。
她只聽見「砰」的一聲悶響，接著是什麼東西重重砸落在地的聲音。
她猛地睜開眼。
白姑已經擋在了她的身前。
那柄斷劍從白姑的胸口貫穿而過，劍尖從她背後刺出來，帶著一蓬溫熱而殷紅的血。
白姑的雙手死死地抓著那隻陰鬼的手臂，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地擋下了那一擊。
「白姑——」
沈香凝尖叫出聲。
白姑的身體被那鬼王隨手一甩，如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沈香凝身旁的地上。
「轟——」
她的身體將堅硬的凍土都砸出了一個淺坑。
沈香凝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將白姑抱了起來。
白姑頭上的帷帽已經被震碎了。
那張滿是疤痕的臉完全暴露在沈香凝面前。
那些疤痕層層疊疊，如同一條條蜈蚣，從額頭蔓延到下巴，幾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膚。
沈香凝怔住了。
「白姑……你的臉……」
她從未見過白姑帷帽之下的模樣。
白姑跟著她二十年，從還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丫頭，到如今商會裡的第一供奉。這二十年來，白姑從未在她面前摘下過帷帽。
白姑睜開了眼。
她看著沈香凝，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上，擠出了一絲極輕極輕的笑。
然後她抓住沈香凝的手。
她的手指很涼，卻沒有一絲顫抖。
她的指尖在沈香凝的掌心慢慢划動，一筆一划，寫下一個字。
走。
「不要……白姑……不要……」
沈香凝拼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白姑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上。
白姑只是望著她。
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那即將發生的，只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分別。
然後她鬆開了沈香凝的手。
她轉身，看向那隻正在逼近的化神九重鬼王。
她站了起來。
她的身子在微微顫抖，可她的脊樑挺得筆直。
那隻鬼王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朝著白姑撲來。
白姑也動了。
她沒有躲。
她反而迎了上去。
她的身體在虛空中亮了起來。
一種刺目而純粹的白光從她體內迸發出來，如同初雪天裡最乾淨的一束光。
「轟——」
白姑自爆了。
那白光炸開的時候，天地都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股恐怖到讓人靈魂戰慄的能量從白姑倒下的地方爆發開來，如同雪崩、如同海嘯、如同星辰墜地。
那隻化神九重的鬼王被那白光吞沒，身體在光芒中一寸一寸地崩解，化作無數灰白色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飛散。它甚至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徹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方圓數十丈內的陰鬼，盡數被那白光掀飛。
沈香凝被那氣浪掀得朝後翻了好幾個跟頭。
她的頭撞在一塊石頭上，額角滲出了血。
可她已經顧不上疼了。
她從地上爬起來，朝著白姑消失的方向伸出手。
「不要——」
她的聲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嗓子都喊出血來。
那白光已經散了。
白姑沒了。
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沈香凝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那被自爆炸得焦黑的土地，淚如雨下。
可陰鬼還在。
剛才那些被白光掀飛的陰鬼，又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朝她圍了上來。
一隻，兩隻，三隻。
不過片刻，十幾隻灰白色的鬼影便將她團團圍住。
沈香凝抬起頭。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恐懼。
只有一種經歷過最深的絕望之後，才會有的空洞和平靜。
也好。
白姑都死了，她還掙扎什麼？
黃泉路上，有白姑作伴，也不算孤單。
她閉上了眼。
就在這時。
「轟——」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那速度快得沈香凝甚至沒有看清那是什麼。她只感覺一股凌厲的氣流從頭頂劈下來，接著，那圍在她身旁的十幾隻陰鬼就像被狂風掃過的落葉一般，朝四面八方倒飛了出去。
「砰——砰——砰——」
陰鬼撞在樹上、石上，炸成一團團灰白色的霧氣。
一道身影落了下來。
那人半蹲在沈香凝身前，單膝觸地，衣袍還在獵獵翻動。
沈香凝抬起頭。
然後她看見了一張臉。
那張臉，她在官道上見過，在御空舟上見過，在青羊嶺分道揚鑣前也見過。
那張屬於「顧長歌」的臉。
「沈姨。」
楚楓開口。
他的聲音和之前一樣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像是此刻他們站的地方不是修羅場，而是京師某條灑滿陽光的長街。
「快，我背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