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吃醋的口不擇言
懸浮車裡,氣壓低得能凝出水。
喬嵐靠著車窗,看著外面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龍域繁華得不像真實世界,與邊境的雪山和哨所的簡陋形成殘忍的對比。
「柯連恩跟你說了什麼。」江樹遲突然開口,語氣冷冷。
「商業合作的事。」喬嵐簡短回答。
「只是商業合作?」江樹遲的聲音里壓著某種情緒,「一整支舞的時間,都在談合作?」
喬嵐一愣,轉頭看他:「不然呢?」
「他碰了你的腰。」江樹遲盯著前方,下頜線繃緊,「說話時離你耳朵太近,還有最後……他的尾巴。」
每說一句,車裡的溫度就降一分。
本就心煩意亂的喬嵐現在又要接受質問,只感到一陣疲憊:「江樹遲,那是社交舞,基本的肢體接觸很正常。而且他的尾巴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江樹遲終於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在車廂昏暗的光線里像燃燒的炭火,「喬嵐,柯連恩是只狐狸,狐狸獸人的尾巴那麼靈活,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又怎樣?」喬嵐的火氣也上來了,「就算他有點曖昧暗示,我拒絕不就行了?我明確說了會考慮合作,僅此而已,你在氣什麼?」
「我在氣什麼?」江樹遲重複這句話,突然笑了,笑聲里沒有溫度,「你享受這個過程,享受那些人的追捧,享受柯連恩的殷勤,享受被當做焦點的感覺……在邊境過完苦日子,終於回到繁華世界,很高興吧?」
這話太傷人了。
喬嵐愣住,不敢相信這是江樹遲會說出來的話。
那個在邊境守護她、支持她、一直說「我會陪你」的江樹遲,此刻卻像個陌生人。
「你……」她聲音發顫,「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
「我不知道。」江樹遲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飛逝的燈火,「我只知道,今晚你一次都沒有回頭看我,一次都沒有。」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隻笨老虎一整晚的沉默和壓抑,是因為這個。
喬嵐心裡的火突然滅了,卻又只剩下冰涼。
她看著江樹遲的側臉,看著他緊抿的嘴唇,看著他微微抖動的虎耳。
她本該解釋,該告訴他不是那樣的,該說「我只是在應付場面」。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更尖銳的東西。
「江樹遲,你知道我的診所要怎麼維持下去嗎?」她的聲音很平靜,「不是靠理想,不是靠醫術,是靠資源。設備要錢,藥材要錢,學徒的工資要錢,甚至水電都要錢!」
她深吸一口氣:「而我是個人類醫生。在獸人主導的醫療體系里,此前從未有過人類參與,我拿不到該有的政府補貼,也申請不到研究基金,連銀行貸款都沒有法律支持!柯連恩能提供的,是我靠自己十年都攢不齊的資源!」
江樹遲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撞在車廂壁上發出悶響。
「我可以給你!」他轉身抓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失控,「你需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錢,設備,什麼都可以——」
「然後呢?」喬嵐打斷他,眼睛裡有淚光,但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然後我繼續活在你的庇護下?診所掛你的名字,帳單你來付,遇到麻煩你來解決?江樹遲,那不是我的診所,那是你的慈善項目!」
她推開他的手,聲音終於哽咽:「你是獸人,白虎族的大校,軍部高層。你天生就比人類高一等,你永遠不會理解我必須抓住每一根稻草,必須對每一個潛在的合作者微笑,必須忍受那些曖昧的暗示和試探,因為我沒有資格挑剔!」
「因為在這個世界,我只是個會點醫術的寵物人類。而寵物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像個人,就必須付出百倍的努力,抓住百倍的機會!」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江樹遲的臉色蒼白如紙,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寵物」,想說「我只是想保護你」。
但喬嵐的話像一把刀,剖開了他們之間一直迴避的真相,那道名為種族的鴻溝,那道名為地位的壁壘。
他確實無法完全理解。
因為他生來就是獸人,生來就有地位,家境優越,天資卓越,生來就不需要為「活下去」這件事掙扎。
而他所謂的保護,在喬嵐看來,可能正是另一種形式的圈養。
自動行駛的懸浮車在這時降落在江宅庭院。
喬嵐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下了車。夜風吹起她的裙擺,背影單薄卻挺直。
江樹遲坐在車裡,看著她走進屋子,看著那扇門關上。
他想追上去,想道歉,想說出那句準備了很久的告白。那本該在今晚月光下說出口的,「喬嵐,我喜歡你,不是作為醫生,不是作為需要保護的人,就是作為你」。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傷人的指責。
而更可怕的是,當他冷靜下來回想今晚的一切……喬嵐說得對。
他確實在生氣,氣柯連恩的覬覦,氣那些商人的追捧,氣喬嵐被那麼多人注視。
但更深層的,其實是恐懼。
恐懼她發現外面的世界更廣闊,恐懼她意識到他給予的有限,恐懼她……不再需要他的保護。
「你的過度保護是否限制了她的成長?」
邊境哨崗上顧銀爍的話,此刻像詛咒般在腦海中迴響。
江樹遲將額頭抵在方向盤上,虎尾無力地垂在座椅邊。
他只是想給她最好的。
卻忘了問,她想要的是什麼。
二樓臥室,喬嵐背靠著房門,緩緩滑坐到地上。
眼淚終於掉下來,無聲地,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她哭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孤獨。
那種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被完全理解的孤獨。
江樹遲愛她嗎?也許,但他的愛里摻雜了太多獸人對人類的俯視,太多強者對弱者的憐憫。
而她要的,從來不是被保護在羽翼下。
她要並肩而行,要平等對視。
要一個能理解她為什麼必須抓住柯連恩遞來的橄欖枝,為什麼必須在晚宴上對所有人微笑,為什麼必須在這個世界拼命證明自己價值的伴侶。
窗外傳來懸浮車啟動的聲音。
江樹遲沒有進屋,他離開了。
【宿主,你還好嗎?】
沉默了好長時間的系統終於找到機會,小心翼翼地發問。
喬嵐沒有說話,只是擦掉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