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宋桂芳昏迷
在金鳳期盼的眼神下,老頭還是搖頭拒絕。
被老頭拒絕的瞬間,金鳳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默默地退後一步,低聲道:
「大爺,是我唐突了。您慢忙。」
她沒有再糾纏,轉身回到了豬圈旁,拿起掃帚繼續清掃地面。
動作機械,眼神卻異常清明。
那之後,金鳳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依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默默地清理豬圈,倒泔水,忍受著婦女們的嘲笑和刁難。
但她開始有意識地留意那個收泔水的老人。
老人姓孫,大家都叫他孫老頭,住在離養豬場五里外的孫家窪。
他每隔三天來一次,每次都是推著那輛破三輪車,吱吱呀呀地來,裝滿泔水後,又費力地推著車,佝僂著背慢慢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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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鳳發現,孫老頭雖然看起來木訥,但其實很細心。
他每次倒泔水時,都會儘量不灑在外面,還會把空桶擺放整齊。
有一次,一隻小豬崽跑到了路中間,他還會小心翼翼地把它趕迴圈里,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一腳踢開。
這是個善良的老人。
金鳳在心裡判斷。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一天下午,天空突然烏雲密布,緊接著下起了瓢潑大雨。
雨點砸在豬圈的瓦片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巨響。
金鳳和其他幾個婦女正在豬圈裡躲雨。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焦急的呼喊聲。
「我的車!我的車翻了!」
是孫老頭的聲音。
金鳳透過雨幕看去,只見孫老頭的那輛破三輪車因為路滑,加上載重過大,在一個斜坡上側翻了。
沉重的泔水桶滾落一地,渾濁的泔水混著雨水流得到處都是。
孫老頭正手忙腳亂地想扶起車子,但車子太重,他又年老體弱,試了幾次都沒成功,反而摔了一跤,滿身泥水。
「哈哈哈,這老東西,活該!」
「這麼大年紀了還出來收泔水,摔死算了!」
旁邊的幾個婦女非但不去幫忙,反而指著狼狽的孫老頭哈哈大笑,嘴裡說著刻薄的話。
金鳳咬了咬牙,沒有猶豫,抓起旁邊的一塊破塑料布頂在頭上,衝進了雨幕中。
「大爺,我來幫您!」
她跑到孫老頭身邊,不顧刺鼻的惡臭和滿地的泥濘,伸手就去推那輛側翻的三輪車。
「哎,姑娘,你……」
孫老頭驚訝地看著她。
「別說了,先扶車!」
金鳳用盡全身力氣,和孫老頭一起,終於把沉重的三輪車扶正了。
然後,她又幫著孫老頭,把散落在地上的泔水桶一個個滾過來,搬到車上。
雖然大部分泔水都灑了,但桶總算保住了。
整個過程,金鳳沒有一句抱怨,動作麻利,甚至比孫老頭還要熟練。
雨越下越大,金鳳身上的衣服早就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雨水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流,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只是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一把,繼續幹活。
孫老頭看著這個在雨中忙碌的年輕女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終於,所有的桶都裝上了車。
「姑娘,謝謝你,快回去躲雨吧,別淋壞了身子。」
孫老頭感激地說。
金鳳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那張被她藏了很久、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紙條,趁著那幾個婦女不注意,飛快地塞進了孫老頭的手裡,低聲道:
「大爺,這上面有我家的地址。您要是哪天去城裡,麻煩您……幫我把這紙條扔進郵筒里,或者,隨便找個識字的人,照著地址念一遍就行。求您了!」
說完,她深深地看了孫老頭一眼,轉身跑回了豬圈。
孫老頭捏著手裡那張帶著體溫的紙條,看著金鳳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那天之後,孫老頭再來收泔水時,看金鳳的眼神明顯不一樣了。
雖然他還是不說話,但金鳳能感覺到,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刻意迴避自己。
金鳳也沒有再提紙條的事,而是開始用更溫和的方式接近孫老頭。
她會提前把泔水桶擺放在門口最方便的地方。
有一次,孫老頭在搬桶時不小心劃破了手,金鳳看到了,立刻從自己破舊的衣服上撕下一條相對乾淨的布條,遞給孫老頭:
「大爺,用這個包一下吧,髒,但總比流血強。」
孫老頭愣了一下,接過布條,默默地包紮好傷口。
「姑娘,你……你是個好人。」
孫老頭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金鳳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苦澀:
「好人沒好報。」
孫老頭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推著車走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金鳳的肚子越來越明顯。
趙大姐對她的監視也放鬆了一些,畢竟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在這荒郊野嶺,又能跑到哪去?
這天,孫老頭又來了。
這次,他看起來心事重重,搬桶的時候心不在焉,差點又把車弄翻。
「大爺,您怎麼了?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金鳳關切地問。
孫老頭看了金鳳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搖了搖頭,推著車就要走。
「大爺!」
金鳳叫住他,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她藏在心裡很久的問題,
「大爺,您……您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孫老頭停下腳步,背影僵了一下,半晌,才緩緩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有痛苦,有無奈,還有一絲深深的疲憊。
「有個兒子。」
孫老頭的聲音很低,
「四十了,還沒娶上媳婦。」
金鳳心裡一動,追問道:
「為什麼沒娶上?」
孫老頭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這兒……小時候發高燒,燒壞了。不傻,就是……有點愣,一根筋,不會說話,也幹不了重活。家裡窮,哪個姑娘願意嫁給他?」
金鳳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感覺,自己一直等待的機會,終於出現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孫老頭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而堅定:
「大爺,如果我願意嫁給你兒子,你願意幫我離開這裡嗎?」
孫老頭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願意嫁給你兒子。」
金鳳一字一頓地重複道,
「只要你幫我逃出去,等我生下孩子,我就和你兒子結婚,安安分分地過日子,伺候他,給你養老送終。」
孫老頭被金鳳這番話徹底震住了,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是死死地盯著金鳳,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玩笑或者欺騙。
但金鳳的表情異常認真,眼神清澈而決絕,沒有絲毫閃躲。
「姑娘,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孫老頭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兒子……他那樣,你……你圖什麼?」
「我圖活命。」
金鳳坦然道,
「大爺,我不騙你。我不想死在這裡,也不想我的孩子一生下來就被賣掉。我只想找個地方,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你兒子雖然……但他是個老實人,總比那些心狠手辣的人強。我願意跟他過,只要您給我這個機會。」
孫老頭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布滿老繭的雙手,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金鳳的條件,對他來說,誘惑太大了。
他這輩子最大的心病,就是兒子的婚事。
眼看著兒子年紀越來越大,村里同齡人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自己的兒子卻連個媳婦的影子都沒有。
他也托人說過媒,但人家一聽說他兒子腦子不好,家裡又窮,連面都不肯見。
如果金鳳說的是真的……
這個女人雖然現在落魄,但看得出來,是個有文化、有本事的城裡人,長得也端正。
如果她真願意嫁給兒子,那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了。
可是,幫她逃跑,風險太大了。
趙大姐那幫人,心狠手辣,要是被發現了,自己和兒子都得遭殃。
「大爺,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麼。」
金鳳看出了孫老頭的猶豫,繼續說道,
「您不用馬上帶我走。您只需要幫我準備點東西,告訴我路線,我自己想辦法逃。就算我被抓回來了,我也絕不會供出您。您就當……就當從來沒見過我這張紙條,從來沒聽過我這些話。」
金鳳頓了頓,聲音帶上了一絲哀求:
「大爺,求您了。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再過兩個月,等孩子生下來,我就真的完了。」
孫老頭看著金鳳那高高隆起的腹部,看著她眼中那絕望中透著一絲微弱希望的光芒,終於,心中的天平傾斜了。
他咬了咬牙,低聲道:
「這事……太大了。我得……我得回去想想。你……你讓我想想。」
說完,他不敢再看金鳳,推起三輪車,逃也似的離開了。
看著孫老頭匆匆離去的背影,金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雖然沒有立刻答應,但他沒有拒絕,這就是希望。
她相信,孫老頭會答應的。
因為對於一個父親來說,沒有什麼比兒子的終身幸福更重要。
接下來的幾天,金鳳度日如年。她一邊繼續裝作順從的樣子幹活,一邊焦急地等待著孫老頭的消息。
終於,三天後,孫老頭又來了。
這次,他看起來平靜了許多。
在搬桶的時候,趁著沒人注意,他飛快地將一個小布包塞進了金鳳的手裡,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這裡面是點乾糧,還有一張地圖。順著我畫的線走,翻過兩座山,有個廢棄的看林屋。你先去那躲著,等我消息。記住,千萬別走大路。」
金鳳的心狂跳起來,她緊緊攥住那個還帶著體溫的布包,感覺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謝謝大爺!謝謝您!」
金鳳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
「別說謝。」
孫老頭搖了搖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你的造化了。如果……如果真能逃出去,別忘了你說的話。」
「我發誓,只要我活著出去,一定兌現諾言!」
金鳳鄭重地說道。
孫老頭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推著車走了。
金鳳看著手裡的布包,小心翼翼地藏進懷裡。
她知道,一場真正的生死逃亡,即將開始。
四九城的冬天,來得又急又猛。
一場大雪過後,整個城市銀裝素裹,寒氣逼人。
但對於陳國強來說,這個冬天卻熱得有些反常。
「陳家莊綠色蔬菜」的名聲已經徹底打響,不僅在四九城家喻戶曉,甚至輻射到了周邊的幾個省市。
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大棚的規模一擴再擴,幾乎覆蓋了整個陳家莊的河灣地。
陳國強趁熱打鐵,成立了「陳家莊農副產品有限公司」,自己任董事長,陳國富和秀兒分別擔任總經理和副總經理。
公司不僅經營蔬菜,還開始涉足水果種植、農產品深加工,甚至開始嘗試搞觀光農業。
每天,陳國強的辦公室里都擠滿了前來洽談合作的客商、採訪的記者、視察的領導。
他忙得腳不沾地,常常是早上天不亮就出門,晚上十一二點才回家,連周末都很少休息。
宋桂芳看著丈夫日漸消瘦的臉龐,心疼不已,卻也無能為力。
她只能每天變著花樣地給陳國強做些好吃的,叮囑他注意身體。
「國強,錢是賺不完的,身體要緊。」
宋桂芳一邊給陳國強盛湯,一邊嘮叨,
「你看你這陣子,頭髮都白了不少。」
陳國強接過湯碗,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雞湯下肚,驅散了一些疲憊。
他笑著拍了拍妻子的手:
「放心吧,我身體好著呢。現在正是關鍵時候,等過了這陣子,公司走上正軌,我就好好歇歇,帶你出去旅遊,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哪也不想去,就想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宋桂芳嘆了口氣,眼神有些黯淡,
「要是……要是建國、建軍、建華他們都在就好了。」
提到三個兒子,屋裡的氣氛頓時沉悶下來。
陳國強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放下碗,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別提他們了。路是他們自己選的,怨不得別人。」
「我知道,可我這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宋桂芳抹了抹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