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沒有俘虜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打破了荒野的寧靜。

  嶙峋的亂石堆中,一道身影踉蹌著向前沖了幾步,便倒在地上。

  

  一擊得手,狙擊手漢斯心中一陣狂喜,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幾分。

  但他絲毫不敢大意,依舊靜靜地趴在高地上,目光透過瞄準鏡死死地盯著地上的獵物,想要確認他的死活。

  這場戰鬥,已經持續了整整兩天兩夜。

  兩天前,他們十個人追殺這個人,兩天後,這個人追著他們六個人殺。

  誰是獵人,誰是獵物,在生死較量中界線漸漸變得模糊。

  在這個過程中,四個不可一世的傭兵變成了冰冷的屍體,僱主嚇得心膽俱寒,讓他帶著三個人斷後,自己和一名親信逃命去了。

  漢斯心中也生出了退意。

  從北美到非洲,再到戰火連天的中東,他憑著高超的槍法恣意收割生命,享受獵殺的快感,早已忘了恐懼是什麼。踩著別人的屍體,他一步步走向傭兵生涯的巔峰,成為了業界最貴的狙擊手。殺戮讓人變得瘋魔,鮮血讓人變得狂妄,在金錢的驅使下,他終於踏入了傳說中的傭兵禁土——這個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的東方國度。

  恐懼在這裡被喚醒,像蔓草一樣在他心裡瘋長。

  過去兩天裡,那個怎麼殺都殺不死,一不留神就玩反殺的傢伙,像死神一樣如影隨形,讓他明白了許多同行都對這個國度望而卻步——這裡有一群強大的鐵血戰士,他們不僅有決死殺敵為國犧牲的勇氣,還擁有能與任何強敵一戰的本領和意志。

  比如眼前的獵物,完全就是一頭為戰場而生的怪獸。

  四個死去的傭兵,一個被擰斷了脖子,一個被匕首釘死在樹上,一個掉進陷阱送了命,最後一個則是在上千米的距離上被一槍爆頭。

  他們的死,在漢斯心中投下了一重重陰影,讓他意識到一件很可怕的事:他只擅長狙殺,而他的敵人卻精通各種殺人的手段。

  縱然心中恐懼生出退意,但漢斯知道自己不能逃。面對這樣的對手,逃只會死得更快。

  「我不想死,所以,你就死徹底些吧!」槍口瞄準地上那人的頭,漢斯決定不管對方是死是活,先把他的腦袋轟個稀爛。

  這個決定,或許會讓他在很多年後想起來都臉紅,但在當下,卻是保證他活下去最正確的做法。

  槍聲再響。

  漢斯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驚訝地發現,在自己扣動扳機的瞬間,那個人居然動了。

  他看上去,好像是因為痛苦在抽搐,然後身子便蜷成一團。

  這個微小的動作,讓他的身體大部分被亂石擋住了,漢斯瞄準他頭部的一槍也打偏了。

  雖然偏了,好在還是打中了,打在了他的背上。

  怎麼會這樣?難道只是巧合?

  呯!

  漢斯拋開心中的雜念,再度開槍,又一次命中獵物的背部。

  那個身影沒有再動,看上去似乎已經死透。

  漢斯悄然從高地上退下,朝遠處打了個手勢。

  一輛吉普車飛快馳來,載著他朝著目標所在處而去。

  連場激戰下來,那個人早就滿身是傷。

  再加上剛才的兩槍,漢斯相信,就算他沒死,就算他是鐵打的,現在估計也只能躺在地上等死了。

  但他還是得親自去確認下,對方究竟是死是活。輕敵大意,在過去兩天留下了血的教訓,不看到屍體,他一刻都無法安生。如果他僥倖活著,那就讓他們送他一程,畢竟這是個值得尊重的對手。

  亂石堆中,有一灘醒目的血跡,目標卻沒了蹤影。

  四人面面相覷。三槍過後,煮熟的鴨子居然飛了,漢斯的臉有些掛不住,心中邪火上竄。

  「這傢伙傷得很重,走不遠的!」他憤怒地吼道,「分頭找!把他給我找出來,幹掉!」

  四人分頭行動,漢斯提著槍奔西面而去。

  在荒野里兜兜轉轉了很久後,他沒有任何發現,只得懊惱地往回走。

  回到吉普車旁,他伸手從車裡取了瓶水,靠著車門喝了起來。

  目光無意間落到了地上那攤血跡上,漢斯眉頭突然一皺,陷入了沉思。

  地上只有這麼一攤血,周圍沒有發現血痕,說明什麼?說明那人離開前,已處理完傷口。

  從自己離開高地驅車來到這裡,不過短短兩三分鐘時間。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處理好傷口並逃得沒影,又說明什麼?說明那人受的傷,不足以影響他的行動。

  既然如此,他為何現身於此,還硬生生挨了他三槍?

  想到這裡,漢斯的身體驟然變得冰寒,心中警兆突現,急忙朝天鳴了兩槍。

  槍聲過後,無人回應。

  荒野里死一般的靜寂,讓漢斯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他知道,自己的同伴回不來了。

  三槍,三條命。他對自己槍法的絕對自信,在發現那人逃走後變成了無法遏制的怒火,促使他作出了分頭行動的愚蠢決定,斷送了那三人的性命。

  這是個陷阱,從頭到尾,那人都在演戲。只不過他的傷,他流的血,讓戲看上去真實無比。

  可是即便這樣,要在半小時內,在三個方向上無聲無息的擊殺三個一流傭兵,這件事也是難比登天。

  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到底是什麼人?

  漢斯想不明白,也不願再多想,轉身一把拉開了車門。

  他要逃,逃出這片荒野,逃出那人的掌心。

  「傭兵,不該出現在這裡。」身後,傳來一個冷漠的聲音。

  漢斯僵住了,搭在車門上的手像被焊住了一樣。

  他下意識地高舉雙手,轉過了身。

  一個全身纏滿繃帶的男子單手持槍,槍口指向了他。沒有任何動靜,他像幽靈一樣出現在了這裡。

  「你是怎麼做到的?」漢斯顫聲問道。

  「你不該出現在這裡。」男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簡單地重複了剛才的話,只是「傭兵」兩個字,變成了「你」。

  兩句話,漢斯都聽懂了。

  第一句話的意思,就是那個傳說,傭兵踏上這片土地,下場都會很慘。

  至於第二句話的意思,在他看到男子附近的一個洞口後,頓時也明白了。

  洞口下面,竟是一條坑道。那個男子,應該是利用這個坑道,完成了對那三個傭兵的獵殺,然後悄然出現在了這裡。

  坑道不可能是才挖出來的,更不可能是針對他和那三個傭兵的。他們只是恰好出現在了這裡,掉進了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布下的陷阱里,然後稀里糊塗地丟了性命。

  聯想到自己的僱主一直在這一帶活動,而且惡名昭著,雙手沾滿了鮮血,漢斯意識到,他們大概成為了一場蓄謀已久的復仇計劃的犧牲品。

  這是個瘋子,一個惡魔!我為什麼要來這裡,遇上這樣的敵人?漢斯腸子都悔青了。

  「我投降!」生怕對方聽不懂,他用蹩腳的中文吐出了三個字。

  男子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捲紙,在他的面前抖開。

  那是一幅地圖,漢斯之前用過,它原本在吉普車上。

  「吐爾茲。」男子吐出三個字。

  吐爾茲,他的僱主,對方應該是要他說出此人的下落。

  「這裡!」漢斯急忙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下,「晚上八點離開。」

  一把鋒利的匕首,無情地刺進了他的胸口。

  「我是俘虜......」漢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這裡沒有戰爭,所以沒有俘虜。」男子冷笑,拔出匕首,再一次用力捅進了他的身體。

  吉普車啟動,載著男子朝著邊境的克拉瑪沙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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