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龍出東方


  基地辦公樓後方百米外,有一排低矮的小樓,從前是部隊的家屬區。這裡綠樹成蔭鳥語花香,風景與別處大不相同。一茬茬官兵和家屬利用閒暇時間栽花種樹,用雙手在軍營單調乏味的土地上留下了對人間煙火氣的眷念和嚮往。

  「房子啊,還是要住人才有生氣。」溪邊的步道上,葉老皺眉望著遠處已顯得破敗的家屬樓,輕嘆了一聲。

  雖然離開後就極少回來,但這個地方在他的心裡有著極為特殊的位置。

  三十多年前,他就是從這裡帶著部隊奔赴前線,一路殺出國門立下了赫赫戰功。只是那一戰過後,隨他出征的很多官兵再也沒能回來。他們永遠長眠在了邊境線上,血與骨化作了山脈、河流,化作了一座座界碑。他們用生命捍衛了國家尊嚴,換來了數十年的和平歲月。

  所以不是他不願回來,只是這裡有太多往事和回憶,來了難免觸情傷懷意興闌珊。他身上的擔子太重,要做的事情太多,不願沉湎於此中。

  「之前是有人住的。現在這片區域規劃了,等著拆遷,也就荒了。」隨行在旁的趙淵亭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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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離城區差不多有十里地,現在都納入規劃了,地方的發展真的快啊!」葉老嘆道,「還好,看了你們的報告後心血來潮回來一趟,不然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了!」

  基地在裁軍後移交地方,使命早已結束。不久之後,這裡或許將崛起成片的高樓,變成繁華大都市的一部分。那些血與火的往事將隨著消失的基地一起被歷史塵封,終將被大多數人忘記。這對他來說是一件悲涼的事,但對一個國家、一個民族而言,這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唯有強者,才有資格作別苦難,憧憬壯闊的未來。今日的中國,今日的國民,已有了這個資格。

  聽到葉老提到報告的事,趙淵亭知道今日談話的正題來了,不禁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報告中的一些建議,是金揚臨走前向周雲山提出的,雲山整理後報給了我。其中有些內容可能不合時宜......」趙淵亭一邊小心翼翼地措辭,一邊偷偷觀察葉老的反應。

  「以舊的眼光來看,確實不合時宜。」葉老微微頷首,「但現在時不我待,該解決的問題必須解決了!說說你的意見。」

  「我認為,小金是個局外人,有些事反倒比我們看得清楚,比我們更清醒。他的建議,還是有一定的道理。」趙淵亭想了想,委婉地說道。

  「你的肩膀斜了。」葉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不願意提這個責任。」趙淵亭苦笑道,「安保公司是山海集團的,特勤隊也是山海集團的,這個關口上,我總得避下嫌吧?」

  「但他終是局外人。」葉老輕聲道,「這口鍋他恐怕背不起,你也不必往他身上甩。」

  得,打馬虎眼是沒用了。山就在眼前,那就開門見山吧!趙淵亭清楚,那些建議一旦付諸實施,將會帶來前所未有的改變。這不是件小事,得有人拿肩膀來扛,作為山海集團總裁的他責無旁貸。

  「報告既然是以山海集團的名義打的,我和山海集團高層應該對此負責。」他平靜地說道,「我們認為,路陽的問題、馬德漢的問題,都應該得到妥善的解決。這兩個雖是個案,但極具代表性,當下的處置方式會極大挫傷後來者的積極性。我認為,所謂不怕犧牲不求回報,應當是建立在所有犧牲都得到敬重,而回報亦足夠優厚的前提下。」

  「你的意思是,我既要讓馬兒跑,又不讓馬兒吃草嘍?」葉老揶揄道。

  趙淵亭搖頭:「我知道歷史遺留問題處理起來難度極大,但如果因為這樣就不去處理,問題就始終像一座山杵在那裡,後來者的路就會變得更難走。」

  葉老聽完他的話,沒有表態。他走到一張長椅前坐下,靜靜地望著遠處的那排家屬樓,眼神有些悲傷。

  他無法忘記,當年帶著部隊回到基地時,家屬樓前那些痛苦絕望的面容。縱然很多年過後,他站在這裡,依然能感覺到那一道道目光,仍然在直勾勾地盯著他。他撫不平她們心中的傷,而榮譽、戰功什麼的,也撫不平他心中的傷。

  「山海集團報告中所提建議,我們討論後一致認可。我來這裡,就是來解決問題的。」良久後,葉老神情肅穆地說道,「其中,路陽同志已被追授為烈士,馬德漢同志的事情在核查和協調中。還有什麼,你現在可以繼續提。」

  趙淵亭聞言喜出望外。

  「這兩件事解決了,我的心腹大患就沒了,沒啥好說的了。」他走上前挨著葉老坐下,笑眯眯地說道,「其他問題,我相信老首長您自有安排,我聽命行事就好了。」

  葉老橫了他一眼,冷哼道:「特勤隊的地位問題待遇問題,你不打算提了?」

  「您都親自來為他們壯行了,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趙淵亭搖頭道。這個事相當敏感,葉老來了自然會有定論,他可不想再去拱火。

  「我來這裡,代表是我的態度。現在,我要你的態度。」葉老道。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趙淵亭略一思索,用一句簡潔的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葉老笑了。

  這句話,如果換個人來說可能是在敷衍,是在唱高調。

  如果從一個數十年如一日都在為戰鬥做準備的人嘴裡講出來,那就只有一個意思:一切,為了勝利!

  不過,葉老還是有疑問的。

  「你這話,到底是有信心,還是沒信心?」他皺眉問道。

  「信心,說實話,真沒有!」趙淵亭尷尬地搖了搖頭,「強敵環伺之下,選擇去戰鬥,就註定要打一場曠日持久的硬仗。這個戰場對我、對他們來說太陌生,充滿了難以估量的變數。」

  「沒有是正常的。」葉老點頭,語重心長地說道,「當年我帶部隊從這裡走時,和你現在的心情是差不多的。所謂信心,是慢慢打出來的。至於勝利,那更是拿命拼出來的!」

  「當年沒能參戰,是我此生最大的遺憾!」趙淵亭苦笑。不能把家底都拼光,得給未來留點念想,這是當年戰前葉老執意送他去軍校培訓時說的話,他至今記憶猶新。

  葉老笑了:「幾十年過去了,心裡的怨氣還沒消?」

  「哪消得了......」趙淵亭懊惱地說道,「不僅消不了,還越積越多。我在山海這些年天天在外面受氣,您老是知道的。」

  「遠的不說,近的......阿爾提這記耳光,打得脆聲聲的響,是真疼啊!」他摸著自己的臉,長嘆道。

  「你的委屈我知道。」葉老看著他,目光中滿是期許,「你還記得我當時跟你說的話嗎?」

  當然記得!

  「這場仗,讓我們這一代人去打。未來,還有更多的戰鬥等著你們。」

  想起老首長當年的話,趙淵亭不由心神激盪。因為這句話,他等了三十多年,又怎能忘掉?

  「過去,為了贏得和平發展的時間和空間,我們受了很多氣,付出了很多代價,但從結果來看是值得的。然後,隨著我們國力的強盛,那些套在我們脖子上的繩索都開始收緊了,敵對勢力對我們的圍攻已經從傳統的政經領域演變成了多維度的攻擊,手段也更加殘暴。這是為什麼呢?說到底,他們是怕了。他們素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中國的崛起,他們害怕中國變強大後,把他們曾經對弱者做的事,都加諸於他們的身上。畢竟,從他們的思維來看,那是理所應當的,弱肉強食本就是這個世界亘古不變的生存法則。」

  葉老緩緩說著,趙淵亭靜靜聽著。他的心神,從西北邊境飛到了東南亞,又從東南亞飛到了萬里外的非洲A國,所到之處鬼影重重群魔亂舞,魑魅魍魎競相登場。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不僅自己努力地當好人,也把他們想得太好了。事實證明,這種想法是要吃虧的。有利益的地方自然有爭鬥,有爭鬥自然就有輸贏。爭,在我們看來是正常的,不該影響國家的共存共生。可是這些年裡很多事實表明,別人並不是這麼看,他們覺得輸贏是你死我活的生存問題,為了贏不擇手段。如果不在餐桌旁,就會在別人的菜單上,這是他們內心最真實的自白,也是他們篤信的法則。所以,你們要對困難和危險有充分的認識,要做好和各種勢力較量的勇氣......面對狡猾的對手,特勤隊要比他們更狡猾;面對不要臉的敵人,特勤隊要比他們更不要臉;對上不要命的,就讓他們通通去死,自己好好活著回來......告訴秦天那小子,縱然戰場上犧牲在所難免,但我要他給我創造一個奇蹟!」

  「長久的和平,高速發展的經濟,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我希望從盛世的歌舞昇平中走去的戰士們依舊能夠打贏硬仗,捍衛國家利益。龍出東方,刃之所向,當斬一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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