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守心
海城的天空,在四百米的高度被徹底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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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頂花園」餐廳如同鑲嵌在摩天大樓頂端的一顆水晶,四壁是貫通落地的防彈玻璃,將整座城市的繁華與喧囂無聲地隔絕在外,只留下極致開闊的視野。腳下,是螻蟻般蠕動的車流和火柴盒般的建築;遠方,標誌性的東方塔如同定海神針,巍然聳立於雲層之間,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餐廳內部,極盡奢華。義大利進口的天然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倒映著穹頂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燈,每一顆切割完美的水晶都在散射著眩目的光斑。空氣里瀰漫著若有若無的雪松香氛,與現磨咖啡的淳厚、珍藏紅酒的馥郁交織在一起。穿著熨貼制服、戴著白手套的侍者悄無聲息地穿梭,每一個微笑的弧度都經過嚴格訓練。這裡的一切,都精準地詮釋著「頂級」與「奢侈」,是無數人仰望和憧憬的天上宮闕。
「哇!從這裡看過去,東方塔盡收眼底,真的太美了!」李香玉幾乎將整張臉都貼在了冰涼的玻璃上,嘴裡嘖嘖贊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與驚嘆。她今天特意穿了自己最貴的一套職業裝,但置身於此,仍感到一種格格不入的侷促。「白露啊,你現在的日子過得有點小奢啊!這環境,這氛圍,這景色,真是絕了!」
作為一個在大城市奮力打拼的普通白領,她的人生天花板或許就是一份體面的「小資」生活。而眼前這種「小奢」,是她踮起腳尖也觸碰不到的雲端。對她而言,這更像一個不可企及的夢,而白露,似乎已然置身夢中。
白露卻沒有看向東方塔。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骨瓷咖啡杯的邊緣,目光穿透腳下的浮華,投向了更遠處那條蜿蜒如帶的江水。「其實,」她輕語,聲音飄忽得像一陣風,「江邊看景才是最美的。」
她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那個寒冷的春節。
沒有水晶燈,沒有香氛,只有江邊凜冽的北風和高遠天空中疏朗的寒星。她和他,裹在同一件厚重、甚至帶著些許汗味和硝煙味的軍大衣里,緊緊偎依在一起。他的胸膛寬闊而溫暖,心跳沉穩有力,隔絕了所有的寒冷。江面上漁火點點,對岸的燈火倒映在粼粼波光中,碎成一片搖曳的金色。他沒有指給她看任何標誌性建築,只是低聲說著些部隊裡的趣事,聲音帶著笑意,呵出的白氣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他的眼裡,映著江火,也映著一個小小的、完整的她。
而她眼裡,他就是那片寒夜中最溫暖、最璀璨的景。
如果能夠選擇,她只想永遠做那個平凡的女子,一輩子偎依在他身邊,被他用那件帶著體溫的軍大衣,牢牢裹住,隔絕世間所有的風雨與紛擾。
「那是我的生活,你得適應自己的角色轉換啊!」李香玉收回目光,轉向白露,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羨慕,也帶著一絲規勸,「你已經不是曾經的那個小女人了,你馬上就是總裁夫人,是豪門兒媳了!」
「總裁夫人?豪門兒媳?」白露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喜悅,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要不,讓給你?」
「我?我不行我不行!」李香玉像是被燙到一樣,急忙擺手,目光有些慌亂地掃過周圍奢華卻冰冷的環境,最終落到眼前精緻如藝術品的餐點上,「這種環境,這些吃的,偶爾嘗下鮮就行了。要我天天如此,我怕不是會瘋掉!」她自嘲地笑了笑,「草根嘛,根總得扎在土裡才行。若是上了天,真不知會被吹到哪裡去了。」
白露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其實,」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澀然,「我從來沒想過,我會變成今天這樣。」曾經的她,憧憬的是煙火人間,是攜手並肩,而非這般懸在雲端、腳不沾地的「富貴」。「或許,是因為他們喜歡吧。」
「他們」——這個模糊的代指,囊括了太多人。有望女成鳳、希望她安穩富足的父母;有對她展開熱烈追求、代表著「正確」人生路徑的吳啟凡;還有吳家那對希望兒子早日成家、延續香火的父母。既然無法擁有自己渴望的人生,那便順從他們的意願吧。也……遂了他的願。他不是希望她過得好嗎?至少,從外表看,她如今光鮮亮麗,衣食無憂,應該是很好的吧。
嗯,就是這樣了。
也只能,這樣了。
李香玉看著好友臉上那層揮之不去的落寞,輕輕嘆了口氣。「其實,」她放柔了聲音,「你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麼堅強。」她想起白露經歷的那場翻天覆地的變故,那個曾經眼神明亮、談起男友就滿眼星光的女孩,仿佛一夜之間就被抽走了所有的鮮活氣。想到此,她頓覺嘴裡價格不菲的牛排失去了所有滋味,味同嚼蠟。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時光倒流,此刻她們是坐在煙火繚繞、人聲鼎沸的大排檔里。白露會一邊嫌棄地擦著油膩的桌子,一邊卻眉眼彎彎、滿心驕傲地絮叨著關於她那位「神秘」男友的點點滴滴。那個狠心的男人啊……他到底知不知道,從他決絕離開的那一天起,眼前這個看似平靜的白露,心就已經跟著死去了?
「我答應過他,」白露抬手,輕輕將一縷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這個細微的動作似乎耗盡了她一些力氣,但她臉上卻努力綻開一個微笑,「我會過得很好的。我能做到。」
「你是為他活嗎?」李香玉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語氣帶著不解和一絲心疼,「你這樣,對吳啟凡公平嗎?」那個男人,至少是真心實意地想對她好。
白露的表情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如果他覺得不公平,可以不娶我。」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邈遠的天空,聲音輕得像嘆息,「感情這件事,從來沒有什麼是公平的。不過是你情我願,各取所需罷了。」
「算了算了,我懶得說你了。」李香玉被這番論調弄得一陣心煩意亂,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我算是明白了,你今天請我吃這頓大餐,就是來抓我當擋箭牌的。把時間分些給吳啟凡和他的家人,就那麼難嗎?」她心裡清楚,婚期日益臨近,白露卻像一隻抗拒靠近籠子的鳥兒,寧願和她這個閨蜜消磨時光,也不願踏入那個「應有盡有」卻讓她窒息的金色牢籠。
白露聞言,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帶著點狡黠:「有吃有喝還有禮物拿,你還有意見?」
「我有什麼意見?」李香玉苦笑,「我是怕別人對我有意見。」吳家那邊,難免會覺得是她這個「閨蜜」在從中作梗。
「那些,」白露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語氣雲淡風輕,「都不重要。」
「行,都依大小姐你。」李香玉無奈地投降,「只要你開心就好。」如果她的陪伴,真的能讓白露在這段身不由己的旅程中稍微好過一點,她不怕成為別人眼中不識趣的存在。
「明天下午,」白露放下茶杯,看向她,「還是陪我去逛書店?」
李香玉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歉意:「明天真去不了。公司有個重要的團建活動,老大點名讓我負責呢。」
「哦,」白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那你忙著,我自己去就好。」
午餐在一種看似和諧卻暗流涌動的氣氛中結束。離開那座懸浮在空中的華麗宮殿,重新腳踏實地,白露才感覺胸腔里那股無形的壓迫感稍稍減輕了一些。
府河畔的春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卻被午後慷慨的陽光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河水裹挾著碎金,濤聲依舊,亘古不變地向著遠方奔流。可河岸兩側,早已不是舊時模樣。高樓拔地而起,玻璃幕牆反射著冷硬的光,唯有這處僻靜角落,時光仿佛刻意放慢了腳步。
白露停步的那處小院,恰似被時代遺忘的一隅珍寶。
明媚的光線流淌過青灰色的院牆,牆上爬滿了蔥鬱的藤蔓。那正是初綻的薔薇,嫩綠的葉片間,已有點點嬌羞的花苞探出頭來,蓄勢待發,仿佛下一秒就要迸發出整個春天的絢爛。稍顯斑駁的木製院門上,懸著一塊老榆木匾額,上面以拙樸的筆法鐫刻著兩個字——「守心」。
院門虛掩,透過門隙,可見院內疏落有致地擺放著些川派盆景,虬枝曲干,濃縮著山野的傲骨與歲月的滄桑。這院子占據著府河畔的黃金地段,卻固執地開著一家似乎與盈利無關的書店。曾有人勸書店主人,將此地改作咖啡館或精品店,必能日進斗金。主人只是淡然一笑,說:「若未來能有一人,於此地,於某本書中,找到自己要走的路,找回自己迷失的心,那這書店,便有它存在的價值。」在這座步履匆匆的都市裡,總需要這樣一個地方,讓靈魂停下來,守住一份沉澱於時光深處的靜好。
白露推門而入,熟悉的、混合著舊書墨香和木質清洌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將她包裹。她的腳步幾乎是不由自主的,朝著書店深處第四排書架走去。
那是她與秦天命運交織的起點。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若當初只是擦肩,未曾交談,未曾心動,是否此刻的心便不會如此沉甸甸地墜著?那樣,她便不會將整顆心託付,如今也不會怨懟故人音信渺茫,心意難測。
走到第四排書架前,白露的目光恍惚地投向那個熟悉的位置。
然而,那裡已有人先至。
一個看起來二十來歲的女子,正背對著她,身姿挺拔而優雅。她手中捧著的,正是那本《花樣年華》。她看得那樣出神,午後的光暈勾勒著她的側影,這畫面,讓白露心頭猛地一顫,仿佛隔著時光,看到了當年那個沉浸在書頁世界裡、對未來充滿懵懂憧憬的自己。
「你也喜歡這本書?」鬼使神差地,白露走近,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這場時光的倒流。
女子聞聲抬起頭,露出一張明媚動人的臉龐,一雙大眼睛清澈靈動,她微微一笑,仿佛陽光都更亮了幾分:「嗯。忙忙碌碌中,總怕不經意就錯過了花一樣的年華。看看書重溫一下,沒準還能揪住青春的尾巴呢!」
「第一次翻開這本書,我才二十歲。」白露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封面上,一絲傷感悄然浮上眼底,「再次看到它,我已經二十五歲了。五年時光,所謂花樣年華,終究是付了東流水……」
「咦,有故事,有故事啊!」女子眼中閃過狡黠而善意的光芒,語氣輕快地打趣道,「聽起來,你的故事裡藏著很深的感慨。正好,我也有故事,要不要一起分享下?」
她笑容里有一種奇異的感染力,像一陣暖風,吹散了白露心頭的些許陰霾。
「好呀!」白露幾乎沒怎麼猶豫,便點了點頭,甚至主動伸出手:「我叫白露,很高興認識你。」
「白露。『蒹葭蒼蒼,白露為霜』……人和名字一樣美。」女子真誠地贊道,伸手與她輕輕一握,「我叫林娜,是一家情感雜誌的編輯。」
午後的書店靜謐安然,讀者寥寥。
兩人在院中尋了一處靠牆的座位坐下,旁邊是一盆造型古雅的羅漢松。林娜熟門熟路地泡了兩杯清茶,氤氳的熱氣帶著茶香,升騰在薔薇初綻的院牆下。
陽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一段看似偶然的相遇,在這名為「守心」的院子裡,悄然開始。
而白露不知道,眼前這個笑容明媚、自稱編輯的林娜,將為她帶來一場怎樣的心靈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