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連長個高,先砸他!


  高城一整天,都沒出辦公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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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障礙訓練,連長缺席了。

  那標誌性的,能掀翻人天靈蓋的咆哮,也跟著一起消失。

  幾個排長帶著兵跑得有氣無力,整個訓練場都像是被抽空了氧氣,蔫了吧唧。

  鋼七連的兵,第一次覺得訓練場的安靜,是件讓人骨頭髮冷的事。

  三班宿舍里,氣氛更是凝重得能擰出水。

  甘小寧坐立不安,在白鐵軍床邊來回踱步,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尖銳刺耳。

  「老白,你給句準話,你跟班長到底給連長灌了什麼迷魂湯?他是不是在閉關,琢磨著出來一掌拍死咱倆?」

  「你的格局,僅限於此。」

  白鐵軍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的《高等物理》看得入神。

  「連長那是在悟道。」

  「我們的報告蘊含著宇宙真理,他的思想受到了衝擊,需要靜坐,以防走火入魔。」

  伍六一正在用通條捅著槍管,金屬摩擦的「噌噌」聲一下下,帶著一股要把槍管捅穿的狠勁。

  他沒回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倒覺得,他是在琢磨怎麼把你們倆的腦子挖出來,看看裡面裝的是不是豆腐渣。」

  史今沒說話。

  他坐在馬紮上,一針一線地縫補著訓練服上的破口。

  動作很穩。

  可那根針,好幾次都扎進了他自己的手指。

  血珠滲出來,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用嘴唇抿掉,繼續縫。

  白鐵軍眼角的餘光掃到史今指尖那抹紅色,心裡輕輕一嘆。他合上書,坐起身,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阿甘,過來,聽我分析。」

  甘小寧立刻湊了過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連長把自己關起來,說明什麼?說明他被我們的才華所震撼,但礙於連長的威嚴,不好當面誇獎。」

  「他內心正在天人交戰,一邊是身為強者的矜持,另一邊是對我們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的敬仰。」

  「噗——」

  甘小寧剛喝的一口水,直接噴了白鐵軍一臉。

  伍六一捅槍管的動作驟然停止,他轉過頭,那眼神,是在審視一個未知生物。

  只有史今,依舊低著頭,肩膀的線條卻繃得像一塊鐵。

  第二天,一個更具爆炸性的消息傳來。

  高城一大早就出了門,腋下夾著那個厚厚的牛皮紙袋,直奔團部。

  然後,一去不回。

  團部文書偷偷傳出消息:七連長在團長王慶瑞的辦公室里,呆了一整天。

  連午飯都是通訊員送進去的。

  辦公室的門關得死死的,但裡面拍桌子的巨響,隔著走廊都聽得見。

  這一下,整個七連都炸了。

  「完了完了!」甘小寧臉色慘白,抓住白鐵軍的胳膊死命搖晃,「團長都知道了!老白,咱倆這是捅破天了!要上軍事法庭!得判幾年?」

  白鐵軍被他晃得頭暈,一把推開他。

  「慌個屁!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連長一米八幾,先砸他!」

  他嘴上硬氣,心裡也開始打鼓。

  他算到高城會重視,但沒算到動靜這麼大,直接捅到了團長那裡。

  史今徹底沉默了。

  晚飯他一口沒動,一個人跑到器械場,一遍遍地爬著那根四米高的攀登繩。

  月光下,他汗出如漿的身影,透著一股要把自己活活榨乾的狠厲。

  伍六一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走到正哼著小曲洗漱的白鐵軍身邊,壓低聲音問:

  「你那玩意兒里,到底寫了什麼?」

  白鐵軍吐掉嘴裡的牙膏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也沒啥,一篇作戰構想。」

  「關於如何利用風箏、二手電腦和網吧局逸網技術,把敵軍包了餃子。」

  伍六一的嘴角劇烈抽搐。

  他感覺自己十幾年建立的軍事常識,被這句話砸得粉碎。

  他一個字都問不出來了,轉身就走,背影里滿是世界觀崩塌後的蕭索。

  第三天,高城依舊沒回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紙來自團部的休假條。

  七連長高城,休假了。

  這個兩年沒回過家,把連隊當老婆的鋼鐵硬漢,居然休假了。

  消息傳開,鋼七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這比高城把全連拉到絕情坑裡泡三天三夜,還讓人恐懼。

  連長,這是被發配了?

  還是……撂挑子不幹了?

  史今聽到消息的瞬間,身體猛地一晃,被旁邊的伍六一死死扶住才沒倒下。

  他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完了。

  他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他沒能幫到連長。

  他把連長給害了。

  宿舍里,愁雲慘澹,連呼吸都帶著絕望。

  就在這時,白鐵軍清了清嗓子,站到了屋子中央。

  「同志們!不要悲觀,不要放棄!越是危急時刻,越能考驗我們鋼七連的鋼鐵意志!」

  他擺出運籌帷幄的架勢,伸出兩根手指。

  「依我之見,此事必有蹊蹺。連長突然休假,只有兩種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我們的報告,戰略價值遠超團級單位的理解範疇,已被秘密上報軍區乃至總部。連長此去,是直接向首長匯報!不日歸來,肩上必將多顆星!」

  甘小寧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這牛皮吹得太離譜。

  「第二,」白鐵軍的表情瞬間沉痛,「連長因過度鑽研我們報告中的先進理念,大腦超負荷運轉,出現精神紊亂。團部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強制他休假,送他去靜湖療養院了。」

  他頓了頓,沉痛地補充:

  「我個人,更傾向於第二種可能。」

  「滾!」

  伍六一忍無可忍,一個枕頭呼嘯著砸了過去。

  此時此刻,千里之外,首都衛戍區的一座警衛森嚴的大院裡。

  高城筆直地站著。

  在一間古樸的書房裡,像一棵被釘在地上的白楊,已經站了兩個小時。

  汗水浸透了背心,黏在皮膚上,又冷又癢。

  他面前的書桌後,坐著一個身穿便服,卻威嚴自生的老人。

  老人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正一頁一頁地翻看那份來自702團的報告。

  高建軍。

  高城的父親,T集團軍所屬軍區的副司令員。

  高城已經兩年沒踏進這個家門。他想撕掉身上所有的標籤,證明他高城,不是靠著老子的蔭庇。

  可這一次,他回來了。

  帶著那份他自己都覺得荒誕又瘋狂的報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來。或許,是白鐵軍那句「能不能換個提乾的名額」,刺穿了他最後的驕傲。他想起了史今,那個他最看重,卻也最可能保不住的兵。

  他高城,鋼七連的連長,第一次感覺到了無能為力。

  終於,高建軍放下了報告。

  他摘下老花鏡,慢慢地揉著眉心。

  書房裡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高城的心上。

  他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場雷霆暴雨的準備。

  「這份報告,」高建軍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誰寫的?」

  「三班長史今,和新兵白鐵軍。」

  「白鐵軍……就是你說的那個,想給坦克綁風箏的兵?」

  高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高建軍看著兒子這副窘迫又倔強的樣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城以為下一秒就是暴風驟雨。

  老人卻忽然說了一句,讓高城渾身血液都凝固的話。

  「你成長了。」

  高城猛地抬起頭,眼中的難以置信幾乎要溢出來。

  二十多年。

  這是他第一次,從父親口中,聽到「成長」這兩個字。

  而不是「胡鬧」、「幼稚」,或者那句他聽了二十年的「還差得遠」。

  一股無法言喻的巨大酸楚和激動,兇猛地衝上他的鼻腔,衝上他的眼眶。

  他的視線,瞬間模糊了。

  高建軍沒有理會兒子的失態,只是將那份報告,在桌面上輕輕往前一推。

  「這個思路,很大膽,很離經叛道。」

  「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

  「它捅破了一層窗戶紙。」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邊,背著手,看著窗外那棵四季常青的蒼勁青松。

  「軍區,已經在考慮,要將類似於鋼七連這樣的掐尖連隊,進行改編了。」

  轟!

  高城的腦子裡,像是有驚雷炸開。

  他最擔心,最恐懼,最不願面對的事情,居然是真的。

  而且,已經擺上了最高層的桌面。

  「為什麼?」他失聲問道,聲音乾澀嘶啞。

  「因為不均衡。」

  高建軍的聲音透著一股冰冷的理智。

  「你們七連太強,強到把全團的尖子都吸乾了。就像一棵樹,所有的營養都供給最高的那一根樹枝,下面的枝幹呢?全都營養不良。」

  「這樣的部隊,打不了現代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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