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老道士的跟腳
民國:戲子?請叫我武道宗師! 第205章
老道士那雙一直眯縫的眼,在銅板跳起的瞬間,猛地睜大。
眼底深處,一抹足以刺破虛空的凌厲劍芒,轟然閃過!
「好小子。」
他在心裡暗贊一聲,卻沒去接那銅板。
手腕一翻,紫紅大葫蘆以違背人體關節極限的角度倒轉,擋在落點前方。白玉般的手指在葫蘆底輕輕一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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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
一股陰寒銳利的化勁罡氣,順著葫蘆口噴薄而出,如出鞘神劍,迎上那兩枚跳躍的銅板。
「啪。」
兩枚銅板在陸誠那絲不帶火氣的丹勁,與老道士指尖劍氣罡氣的夾擊下,竟在半空中化作兩縷細膩銅粉,簌簌落在油膩木板上。
沒有氣浪,連旁邊半碗渾濁黃酒都沒泛起一絲漣漪。
方寸之間,兩位絕頂高手已完成一次兇險萬分的交鋒。
老道士的眼,在看到銅粉的瞬間,突然定住。
眼底的凌厲和試探;像被戳破的皮球:哧溜一下泄了個乾淨。
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錯愕、無奈,甚至還有幾分————鬱悶。
「無量那個天尊————」
老道士像灘爛泥,渾身骨頭一松,重新癱回破木箱上。那雙白玉般的手用力揉著亂糟糟的頭髮,把木簪子都揉歪了。
「老道就是饞蟲犯了,想蹭兩文酒錢,怎麼就踢上這麼硬的鐵板?」
他苦拉著臉,看著地上銅粉,長長嘆氣。
「得,酒沒喝著,還倒貼兩手真氣。這江南的水,深得淹死人啊。」
角落裡,正因出醜而生悶氣的趙猛,忍不住從鼻子裡嗤笑一聲。
「要飯的碰上個拉破琴的,兩個老乞丐為兩文錢較勁,真他娘的寒磣。」
他拍了拍身上灰,不忘在女學生面前找補,「這種下三濫,我堂堂天下國術館內門弟子,連看都不稀罕看。」
女學生沒搭理他,只是好奇地看著角落裡古怪的一老一少。
老道士對嘲諷充耳不聞。到了他這個境界,連明勁都沒練明白的跳樑小丑,連只亂叫的蛐蛐都不如。
他只是拿那雙老眼,上下打量著戴斗笠、抱破二胡的盲眼琴師。
陸誠靜靜坐著,並未因老道士退讓而得意。
他伸出手,將旁邊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端起,輕輕向老道士方向推了推。
「相逢即是緣。」
「這酒雖然劣了些,又涼了,但在這江風冷雨里,喝一口,總能暖暖胃。道長若不嫌棄,這半碗酒,算小老兒請您的。」
老道士愣了一下,低頭看看那半碗泛著渾濁酒花的廉價黃酒。
眼睛一亮,嘿嘿笑了兩聲,毫不客氣地伸手端了過來。
「不嫌棄,不嫌棄!老瞎子,你這脾氣倒是對老道的胃口。」
老道士仰起脖子,「咕咚」一聲,將那半碗殘酒灌進了肚子。
他砸吧砸吧嘴,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鬍鬚上的酒漬,舒坦地哈出了一口酒氣。
「這酒啊,三分酸,七分澀,還透著股子發霉的糠味兒。若在平時,老道我連聞都不稀罕聞。」
老道士把破碗往木板上一擱,盤起腿,像是找到了個能倒苦水的樹洞,絮絮叨叨地抱怨起來。
「可沒辦法啊,兜里比臉還乾淨。」
「這世道,物價漲得簡直離譜。老道我從鄂北那邊一路走過來,親眼看著那一袋洋面從一塊大洋漲到了兩塊半!」
「客棧住不起,只能混在這滿是腳丫子味兒的烏篷船底艙。」
「老道我這輩子,啥時候受過這份洋罪?」
陸誠微微偏了偏頭。
「聽道長這口音,不像是江南人士。既然日子這般艱難,何不在仙山上清修,跑到這兵荒馬亂的紅塵里來受苦?」陸誠順著他的話頭,淡淡地問了一句。
一聽這話,老道士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頓時愁眉苦臉拍起了大腿。
「你當老道我願意下山啊?」
老道士壓低了聲音,身子往陸誠這邊湊了湊。
「老瞎子,你剛才露了那一手「聽勁」和化勁」的功夫,顯然不是尋常江湖把式。
既然都是同道中人,老道我也就不瞞你了。」
老道士指了指船艙外,黑沉沉的雨夜。
「咱們這武林里,尤其是咱們武————咱家那座山,有個不成文的鐵律。」
「但凡是將內家拳練到了化勁」這個門檻的大宗師,是不允許私自下山,更不允許在世俗界隨意走動的。」
陸誠聞言,眉頭在斗笠下微微一挑,【玲瓏心】一轉,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在這個熱兵器取代冷兵器的末法時代,化勁宗師雖然擋不住大炮機槍的正面齊射。
但他們那「秋風未動蟬先覺」的感知,以及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的暗殺能力,對於任何一個軍閥和政客來說,都是核武器級別的戰略威懾。
如果化勁宗師在世俗中隨意走動、結黨營私,必然會引起當權者的極度恐慌。
到時候,迎來的就是軍隊不計代價的毀滅性圍剿,整個武術界都會因此陪葬。
「所以,你家的那些老怪物們,都默契地守在深山老林里,算是給當權者一個定心丸?」陸誠輕聲問道。
「可不是嘛!」
老道士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個乾癟的煙荷包,捏了一小撮碎菸葉子,塞進一個破木頭菸斗里,用火柴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老道我在山上清修了六十多年,每天種種菜、練練劍,日子過得不知道多舒坦。」
「可偏偏————半個月前,山門裡出了件天大的亂子。」
老道士吐出一口青煙。
「我那活了一百多歲、早就摸到見神不壞」門檻的掌門師兄,突然坐化了。
「這生老病死,本是天道輪迴,老道我也看得開。可要命的是——
「外頭不知道從哪傳出的風聲,說我那師兄在羽化前,竟然把畢生的一甲子功力,連同我派的金丹大道」,全都通過一門叫灌頂」的邪乎法門,傳給了一個北方的年輕人!」
老道士說到這兒,氣得直拍大腿,震得船艙的木板都在晃。
「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兒?」
「我們門派的底蘊,怎麼能平白無故地落在一個外人手裡?」
「掌門師侄急紅了眼,硬生生把我這個躲在後山睡大覺的師叔給薅了起來,塞給我一塊令牌,讓我下山來尋人」。」
角落裡,陸誠聽到這裡,端著二胡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位渾身透著劍意的老道士,是什麼來頭了。
武當隱脈。
這位,竟然是來找自己「討債」的武當老怪物!
陸誠心裡覺得有些好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順著話茬往下問:「那道長此番下山,可是尋到了那位年輕人?」
「尋個屁啊。」
老道士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那小子叫陸誠!聽說在天津衛和北平城鬧出了好大的動靜。」
「老道我這一路南下,耳朵都快被這小子的名字給磨出繭子了。」
老道士叼著菸斗,眼神里滿是苦惱和糾結。
「老瞎子,你說我這差事,它是個人幹的嗎?」
「怎麼說?」陸誠淡淡問道。
「這陸誠的事跡,我沿途聽了不下幾十個版本。」
「說他在天津衛為了救幾個老拳師,單槍匹馬挑了東洋人的道場。在天壇為了給老百姓傳授防身之術,竟然打破了武林千年的門戶之見,大開山門布道!」
老道士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變得十分古怪。
「更絕的是,聽說他前陣子,為了給北平城的老百姓出一口惡氣,竟然在大白天、當著幾百個端著槍的憲兵的面,走正門進了督軍府,把那個禍國殃民的邢大帥給宰了!」
「這等膽氣,這等胸襟,簡直就是個百年不遇的絕世大俠啊。」
老道士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里竟帶上幾分由衷的讚嘆。
但緊接著,又像泄了氣的皮球,苦拉下臉。
「可問題就出在這兒啊。」
「門派給我的死命令,是讓我無論如何要把這小子給綁上山,查清楚我師兄灌頂的事兒。如果他真是個欺世盜名、竊取我派根基的賊,老道我就得行使門規,廢了他!」
老道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臉的憋屈。
「老道我修了一輩子的道,修的是順應自然,修的是個「俠」字。」
「這小子明明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是個把中華武術的脊梁骨給撐起來的真豪傑,你
讓我去綁他?去廢他?」
「這特麼不是逼著老道我違背自己的道心,去當個是非不分的惡人嗎!」
老道士越說越氣,最後乾脆把菸斗往木箱上一摔,頹然地嘆了口氣。
「再說了,退一萬步講。這小子能單槍匹馬殺了東洋的化勁宗師,能在大軍包圍中取上將首級。」
「就算老道我豁出這張老臉去跟他拼命,能不能拿得下他,還得兩說呢!」
「這差事,太燙手了。老道我愁得這幾天的頭髮是一把一把地掉啊。」
老道士一邊抱怨,一邊抓起一綹亂發給陸誠看。那模樣,哪還有半點化勁大圓滿宗師的風範,活像個被壓榨到崩潰的老油條。
陸陸誠靜靜聽著老道士的滿腹牢騷。
斗笠下,那雙半闔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笑意。
【玲瓏心】照見五蘊,他能感受到老道士身上那股純粹到了極點的道家真氣。
沒有絲毫陰險算計,只有看透世俗規則,卻被門派責任所累的無奈與赤誠。
「道長是個性情中人。」
陸誠緩緩抬手,在二胡琴弦上輕輕一撥。
「錚——
清越弦音盪開,老道士煩躁的心緒,微微一靜。
「不過,小老兒倒是有句不成熟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你說。」老道士正愁得沒抓撓,連忙湊了過來。
陸誠將二胡放在一旁,雙手攏在袖子裡。
「道長既然修的是「順應自然」的道。那為何,要被這世俗的「流言」所困?」
「流言?」老道士一愣。
「正是。」
陸誠微微仰起頭,看著船艙外那連綿不斷的江南夜雨。
「江湖上都傳,那位陸宗師是受了貴派老神仙的灌頂」,才有了如今這般通天徹地的修為。」
「但這,終究只是「傳聞」。
「這世間之大,無奇不有。」
「道長怎知,那位陸宗師的一身氣血,不是他自己在屍山血海、在人間煙火中,一步一個腳印,自己熬出來的?」
「一個二十出頭的半步抱丹————為何,就一定要是「竊取」他人的呢?」
陸誠的話,就像是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瞬間劈進了老道士的腦海里。
老道士猛地愣住了。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陸誠。
是啊!
門派里那些老古董,一聽到有人年紀輕輕就到了半步抱丹,第一反應就是「這不可能」,認定絕對是竊取了掌門師兄的百年功力。
可誰又真正去查證過?
如果這陸誠,真的是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絕世妖孽,是憑藉自己的悟性和機緣走到了這一步呢?
那他們武當山這興師動眾地跑來「問罪」,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好傢夥————」
老道士倒吸一口涼氣,看著眼前戴斗笠的盲眼琴師,眼神徹底變了。
「老瞎子,你這話,可是有點意思了。」
老道士摸著下巴上的胡茬。
「若真是如此,那老道我這趟差事,倒還真有轉機。」
突然咧嘴一笑,愁容一掃而空,甚至還帶著幾分慶幸。
「嘿嘿,只要證明這小子不是靠「偷」來的功力,老道我就不用違背良心去綁他了。
到時候回去跟掌門師侄一說,這差事也算是交了差。」
「妙啊,妙啊!」
老道士越想越覺得這個推斷有道理,看著陸誠的目光也越發親切起來。
「老瞎子,沒看出來啊。你雖然眼盲,但這心裡頭,卻跟明鏡似的。」
老道士湊過去,拿肩膀撞了撞陸誠。
「老道我清源。你這朋友,老道我交定了。你這是要去哪兒?」
陸誠微微一笑,雙手攏在袖中,道。
「一路向北。」
「回北平。」
「北平?」
清源老道眼睛一亮,「巧了!老道我也正準備去北平,找那個叫陸誠的小子去當面對質呢。」
他拍了拍胸脯,豪氣干雲地說道。
「老瞎子,相逢即是有緣。這世道兵荒馬亂的,你一個盲人孤身上路也不安全。」
「這漫漫水路,老道我罩著你。要是再有像剛才那樣不開眼的水耗子,老道我一劍一個,全給他們挑了!」
陸誠聽著老道士這番豪言壯語,嘴角弧度越來越深。
他甚至能想像得到,當這位一心想找「陸誠」對質的武當老劍仙,在未來某天突然發現。
這個一路同行,被自己拍著胸脯說要「罩著」的盲眼琴師,就是他要找的正主時,那副表情,該是何等的精彩。
「那便,有勞清源道長了。」
陸誠微微低頭。
「這北上的水路,想必————會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