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撩動皇后的第一首詩


  次日一早,姜暮來到斬魔司,前往功事房。

  一路行去,遇到不少司內同僚。

  無論是匆匆走過的尋常斬魔使,還是各堂口的文書和雜役,投向他的目光都與以往大不相同。

  顯然姜暮下鄉斬魔的事已經傳開了。

  有好奇,質疑,困惑……

  但唯獨少了許多平日的鄙夷。

  姜暮來到功事房,找到了負責資源發放的周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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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人,掌司大人命我來領取身份牌與本月資源,還有佩刀也換一換。」

  姜暮遞上自己的堂主令牌。

  周主簿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看著約莫四十來歲。

  見姜暮到來,臉上露出熱情笑意:

  「姜大人請稍候,掌司大人已有了交代,我這就去給你拿。」

  他轉身進了內庫。

  片刻後,捧著一個盤子出來。

  先是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白玉瓷瓶,遞給姜暮:

  「姜大人,此乃『虎豹洗髓丹』,藥性剛猛霸道,最適合一境武夫淬鍊筋骨,洗刷骨髓。瓶中共有十粒,切記每三日服用一粒,否則藥力過猛,恐傷及經脈。」

  「多謝周大人提醒,我記下了。」

  姜暮接過瓷瓶。

  周主簿又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翻開其中一頁遞給姜暮:

  「姜大人,這是咱們扈州城分司目前收錄的武學功法目錄,後面附有簡略說明。您可在此頁範圍內,挑選一門修習。選定後,下官去庫房為您取來副本。」

  姜暮接過冊子,仔細瀏覽。

  目錄上羅列著二十多種武學,適合一二境的武夫,分拳掌、刀劍、槍棒、身法等類別。

  瞅了半天,姜暮指著一門名為《破天八式》的刀法,對周主簿道:

  「就選這門吧。」

  這名字聽著就帶勁,夠中二,夠猛。

  既然現在是用刀,那自然要練猛一點的刀法。

  周主簿點點頭,進了內庫。

  不多時,他拿著一本嶄新的線裝冊子出來,遞給姜暮。

  顯然是謄抄好的副本。

  同時,他又取出一枚令牌,交到姜暮手中。

  「姜大人,按司內規制,凡正式踏入一境的斬魔使,皆可配發身份雕牌。

  憑此牌,可在天下任何一處斬魔司分司,按相應品級兌換修行資糧,查閱部分卷宗,乃至尋求一定援助。

  牌位越高,權限與配額自然越大。此乃朝廷定製,鐵律如山。」

  姜暮接過令牌。

  令牌入手頗沉,表面呈暗黃色,質感粗糙,仿佛用細密沙土混合某種材料燒制而成,隱隱散發著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

  除了刻有一隻雕獸外,還有姜晨的名字。

  這就是斬魔使體系中最初級的身份象徵,沙雕令。

  姜暮摩挲著令牌,美滋滋道:

  「從今天日起,我也是一名沙雕了。」

  帶著新佩刀走出功事房,姜暮迎面碰上了冉青山。

  對方似乎在專門等他。

  「大人。」

  姜暮行禮。

  冉青山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你啊小姜,成為了一名沙雕。走,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

  來到掌司辦公的籤押房。

  屋內陳設簡素,只在案頭供著幾枝傲雪紅梅。

  冉青山沒有擺官架子,主動給姜暮倒了一杯熱茶,臉上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

  「外頭都傳,說你這位風流倜儻的姜大少爺,這些日子是夜夜笙歌,醉臥溫柔鄉。

  誰能想到,你小子竟真能耐住性子,關起門來埋頭苦練,還真讓你練出了點名堂,淬體小成,可喜可賀。」

  姜暮雙手接過茶盞,神色肅然,謙遜道:

  「大人謬讚了,既然入了斬魔司,穿上這身公服,便不能只想著混日子。

  家父生前費盡心力為我謀得此路,是望我能有所作為。屬下自當竭力,不辜負先父遺願,更不敢辜負大人的栽培與期望。」

  冉青山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點了點頭:

  「你有這份心,這份志氣,便是好的。相信你父母在天有靈,也會感到欣慰。好好干,前途無量。」

  「多謝大人勉勵。」

  姜暮知道對方喚他前來,絕不只是為了閒談勉勵,便主動將話題引向正事,「大人,昨日那元老五究竟是什麼情況?」

  冉青山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嘆了口氣:

  「根據他老娘元阿婆的口供,元老五那個小兒子病得厲害,吃了不少藥都不見起色。

  元老五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偏方,說深山裡生有能治百病的『血靈芝』,便不顧勸阻,獨自進山尋找。

  可這一去,人失蹤了好幾天。直到三天前,他才回到家中。

  回來時,人就不對勁了,渾身發燙,咳出來的全是黑血。他老娘見過魔人,心裡猜到了七八分,卻不敢報官,生怕驚動了咱們。」

  冉青山搖了搖頭,無奈道,

  「於是就把元老五綁在了灶房裡,偷偷去道觀求了些符水硬灌,指望能把邪祟驅走。後來的事,你也看見了。」

  說到這,冉青山有些慶幸地看了姜暮一眼:

  「也虧得昨日你們去催糧,陰差陽錯撞破了此事,你又當機立斷將其斬殺。

  若是再晚上幾天,事情就麻煩了,很可能一個村子全部都遭殃。魔人這東西,活得越久,便越難對付。」

  姜暮眉頭緊鎖:

  「如此說來,元老五極有可能是在深山中遭遇了妖物,被其所傷,或是接觸了沾染妖毒之物,這才中了招。」

  「嗯,具體的源頭我會派第三堂去山裡搜查。」

  冉青山頷首道,

  「另外,元家的情況我也知曉了,已請了大夫去給那孩子診治。只是那孩子病根深重,能否挺過來,就看他的造化了。

  你這幾天就先安心在家修煉,那地方就別再去了。我再重申一次,那地方……你就別去了。」

  「屬下明白。」

  姜暮輕輕點頭。

  冉青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神溫和看著他:

  「小姜啊,你還年輕,有熱血,有衝勁,這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你我能改變的。

  這世道就像一口煮沸的大鍋,底下柴火不斷,鍋里的人掙扎沉浮。

  你想做撈人的勺子,想做擋火的盾牌,心是好的,沒人會攔著你當大善人,當英雄。

  但你得記住,有時候你做得越多,反而可能害死更多人,甚至害死你自己。你懂我的意思嗎?」

  姜暮沉默不言。

  冉青山站起身來,踱步到窗前,背對著姜暮,望著庭院中一株在秋風中仍挺立著幾朵殘苞的孤梅,聲音低沉:

  「斬魔使這一行,最忌諱的便是『同情』二字。因為同情會讓你拔刀的手變慢,你現在或許還不理解,但以後……你會明白的。」

  他擺了擺手,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行了,多餘的話我也不說了。回去好好修煉,司里若有適合你的新任務,自會安排。」

  「是,大人。屬下告退。」

  姜暮起身,拱手深深一禮,轉身退出了籤押房。

  冉青山獨自站在窗前,伸手輕輕撫摸著窗旁那枝探進來的梅枝,指尖感受著粗糙樹皮與冰涼花苞的觸感,低聲喃喃:

  「處事不宜與俗同,亦不宜與俗異。作事不能令人厭,亦不宜令人喜……」

  「這世道,就是如此啊。」

  ……

  姜暮回到家中,原本有些壓抑的心情,在踏入院子的那一刻悄然散去。

  午後的陽光慵懶灑下。

  柏香正在打理她那一畝三分地的菜園子。

  不到一個月的光景,原本荒蕪的土地此刻已是一片生機勃勃。

  靠牆的一壟種著青翠的小白菜,葉片肥嫩。

  旁邊是幾株剛抽出嫩藤的豌豆苗,角落裡還有一小片蔥蒜,綠意盎然。

  此刻,柏香正拿著一把小鋤頭忙活。

  她穿著那身素淨的衣裙。

  衣袖挽至肘部,露出兩截皙白的小臂。

  陽光透過院中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光影,落在她身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遠看是景,近看如畫。

  姜暮靜靜望著那道在菜畦間嫻靜勞作的婀娜背影,忽然有些出神。

  他發覺,這女人身上似乎有一種奇特的氣質。

  無論身處何地,做著何事,她總是一副安然自若,悠然享受的模樣。

  享受著融入自然的這種自由。

  心情陰鬱時,只要看到她,總會變得明朗起來。

  「有起名字嗎?」

  姜暮走過去,開口問道。

  柏香直起纖腰,轉過臉來,清澈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疑惑。

  一滴汗珠沿著她鬢角滑落,先是吻住了一縷跳躍的陽光,然後才羞怯怯的藏進了她微敞的衣襟深處,消失不見。

  姜暮指了指這片菜園:

  「我是說,有沒有想過給這小園子起個名字?許多文人雅士,隱逸高人都喜歡給自家園圃題名,寄託些閒情逸趣。」

  柏香輕輕搖了搖螓首。

  姜暮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打了個響指:

  「這樣吧,我來起個名字。就叫……『晨香』吧。」

  ?

  柏香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怎麼?有意見?」

  姜暮雙手抱胸,擺出一副「我是家主我說了算」的霸道姿態。

  柏香美目流轉,眼底浮起一抹戲謔。

  她放下小鋤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後抬起雙手,比劃著名手語:

  【既然有了雅號,那你這位主人是不是該題詩一首以記之?若是你能做得出好詩來,便依你,叫這名字。】

  「作詩?」

  姜暮一滯,撓了撓頭,「這……容我先回屋想想,想好了告訴你。」

  他雖然肚子裡裝著不少前世的詩詞,但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起哪首適合這菜園子。

  看著姜暮「落荒而逃」的背影,柏香莞爾。

  她倒也沒真指望這紈絝大少能做出什麼詩句來,只當是個樂子,便又低下頭,繼續侍弄起她的菜園子。

  姜暮回到書房,拿出《破天八式》刀譜。

  刀譜開篇先闡述了此刀法的綱要精義,其核心在於「破」字,講究以簡馭繁,以力破巧,刀勢剛猛暴烈。

  追求在最短時間內爆發出最強殺傷。

  尤重實戰搏殺,對破甲,斷兵有奇效。

  修煉時,需配合特定的呼吸法與氣血運轉路線,與《鑄體訣》的淬體法門有相通之處,可相輔相成。

  刀法共有五層境界:

  初窺、入門、小成、大成、圓滿。

  每一重境界,對力量、速度、時機的把握,以及對刀勢的理解,要求都層層遞進。

  姜暮仔細研讀了一遍入門心法和前兩式的圖解,運勁法門,心中有了大概。

  他換上一身便於活動的短打衣衫,拿起佩刀,便準備去院中沙地演練。

  走到門口時,忽然又想起柏香的「題詩」。

  望著院內那一方小小的菜園,想起自己莫名來到這個世界,又想起前世種種,想起這短短月余的經歷……

  想了很多很多。

  心中百感交集,諸多情緒翻湧。

  他忽然折返書案前。

  提筆,蘸墨。

  寫罷,他拿起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輕輕吹了吹,走出書房。

  來到院中,卻發現柏香沒在菜園忙碌。

  她正斜倚在廊檐下的竹製椅上,雙目微闔,胸脯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似乎睡著了。

  旁邊的小几上放著她剛才用的小鋤頭和半杯清水。

  顯然是勞作有些累了,在此小憩。

  姜暮沒有叫醒她。

  他回屋取了一床薄毯,輕手輕腳地蓋在她身上,然後將那張寫著詩的紙放在旁邊的小桌上,用茶杯壓好一角。

  做完這一切,他提著刀走向沙地,開始按照刀譜所載,一招一式地演練起來。

  而在男人轉身後,柏香便睜開了眸子。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薄毯,眸光幽深,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隨後,目光落在了旁邊桌案的那張紙上。

  柏香拿起紙張。

  看到上面所寫的小詩,微微一愣。

  她將紙輕輕放在膝頭,仰起螓首,透過屋檐的邊角望著那方湛藍的天空。

  平日裡溫婉澄澈如秋湖的眸子裡,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淡淡迷離的霧靄,倒映著流雲與天光,交織出一片寂寥。

  良久。

  她伸出纖指,對著菜園虛空一抹。

  菜園角落裡,兩片剛剛舒展的花葉上,竟浮現出了細微的脈絡紋理,化為娟秀字跡。

  一葉為「晨」。

  一葉為「香」。

  她再次展開手中的紙張,輕啟朱唇,喃喃念出:

  「此圃何其窄,於儂已自華。」

  「看人澆白菜,分水及黃花。」

  「霜熟天殊暖,風微旆亦斜。」

  「笑摩挑竹杖,何日拄還家。」

  讀到最後一句,她停頓了許久,眸光深處,似有萬千情緒翻湧。

  「何日拄還家……」

  「何日……」

  她緩緩閉上雙眸,宛若夢囈,「……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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