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黑手是朋友?
踏入潮洞,周身環境驟然暗了下來。
兩側藤壁里交織的枝條緩緩移動著,像是一條條蛇蟲貼著牆遊走盤繞。藤條間的縫隙紅光閃動,宛若一隻只妖瞳冷冷盯著姜暮。
姜暮面無表情,雙手負後,朝著前方悠然走著。
不多時,前方光線亮堂了一些,空間也顯得更為空曠。
姜暮停下腳步,抬頭望去。
只見前方正中位置,一棵巨大的血色槐樹高高聳立,繁茂的枝幹與洞頂的土壁融合在了一起,像是支撐這片空間的脊樑。
而在樹幹上,赫然嵌著一張人臉。
人臉下方還能看到半個人的軀體,肩膀和手臂都半陷在樹里,被一根根血藤纏繞著。
正是周堯。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陣簌簌聲。
姜暮回頭望去,來時的路已經被交織的藤枝封死。
緊接著,一隻只木妖物從藤壁中掙扎著爬了出來,好似厲鬼一般,雙目血紅,惡狠狠地盯著他。「你是何人?」
血色槐樹上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姜暮望著樹幹上那張人臉,無奈嘆了口氣:
「這個周堯啊,真是廢物,我都這麼賣力的幫他了,他還奪不回自己的身體,爛泥扶不上牆。」樹幹上的人臉抽搐了一下。
木偶大妖緩緩道:
「本座一直以為你可能是故意隱藏了修為,所以一直試探觀察你。
可本座現在很確定,你體內的星位是地煞星,而你也只是個四境修士。所以本座想不通,你區區一個四境的螻蟻,哪來的膽子敢摻和進這件事?
若你只是為了貪圖周堯許諾給你的好處,那本座只能說,你能活到現在,也算是老天爺太過護佑你了。」
姜暮笑道:
「妖兄此言差矣。我輩修行之人,若沒有一顆將天下機緣盡收囊中的貪婪之心,又如何在大道上走得更遠?
所謂「富貴險中求』,膽子不大,命就不值錢。我看周堯開出的價碼挺誘人的,自然就想來碰碰運氣嘍。」
木偶大妖聽到這話,也發出了低沉的笑聲,像是悶雷在樹腹里滾動:
「有意思,當真有意思。本座倒是有些欣賞你了。若你只為好處而來,那本座也可以給你,甚至給的更多。」
姜暮搖了搖頭,面露遺憾:
「你若是一早便與我這般交易,我說不定就答應了。但現在可惜了,我這人出來混,最講的就是一個信譽。既然先答應了周堯,便只能很為難地拒絕你了。」
「當真不考慮?」
「不考慮。」
「既然你執迷不悟,那就去死吧。」
隨著木偶大妖聲音落下,四壁藤條暴動。
那些如厲鬼般的木偶小妖物紛紛朝著姜暮撲去,獠牙森森,爪風呼嘯。
唰!
長刀出鞘,刀罡炸開。
紅色氣浪如怒蓮綻放,將周圍撲到跟前的妖物掀飛斬殺。
姜暮步伐鬼魅,刀光像是一條血色的蛟龍在身週遊走。所過之處,大片大片的妖物倒地。
然而這些木偶小妖卻似乎無窮無盡。
他剛斬倒一批,藤壁里便又鑽出一批,前赴後繼。
但姜暮也不慌,刀勢一浪高過一浪,仿佛一台永遠不知疲倦的永動機。
起初,大妖還悠哉悠哉地等著姜暮氣力耗盡、星力枯竭,再好好炮製他。
畢竟一個四境修士而已,就算再有血運,又能撐過多久。
可看著看著,他就發現不對勁了。
這小子怎麼沒有一點累的跡象啊?
在這種高強度的劈殺下,別說是四境修士,就是五境、六境也該氣喘吁吁了啊。
可這小子反而刀越劈越快,看不到一絲氣喘。
而更讓木偶大妖難受的是,自己的本體此刻還在和周堯的魂魄爭奪身體的控制權,根本無暇親自下場,只能不斷消耗自身本源去催生分身之術。
可分身也不是無窮無盡的。
每一隻分身的損耗,都在消耗它的本源之力。
再這麼耗下去,沒等那小子歷劫,自己倒先被掏空了。
「住手!快住手,別殺了!」
隨著時間流逝,木偶大妖終於扛不住了,連忙大喊道,「本座認栽了,我給你寶物,很多的資源,我們合作,你快住手……」
然而姜暮卻仿佛聾了一般,充耳不聞,手中長刀呼呼個不停。
木偶大妖氣得樹身發抖,連忙將剩餘的分身小妖盡數收回。
可姜暮卻不依不饒,對著藤壁就是一頓亂砍。
藤壁上的每一根藤條都是大妖身體延展出去的一部分,與它的痛覺相連。姜暮每砍出的一刀,都像砍在它的筋脈上。
「你這瘋狗,快住手啊!本座願意幫你搶奪正統星位。」
木偶大妖繼續拋出籌碼。
而在這時,半陷入樹幹的周堯身軀開始一點一點地擠了出來。
「楚道友,不要停!」
周堯咬著牙拚力喊道,
「這妖物的本源已經被你耗去大半,它快堅持不住了,繼續砍,我一定能奪回來!」
木偶大妖更是急了,厲聲道:
「蕭道友,你聽我說,只要你與我合作,那個劍修的天罡星位,本座可以幫你奪來,那可是正統星位,你應該清楚,正統星位有多難得。」
姜暮不語,只是一味地劈砍。
刀光如潑天的雨,落在藤壁上。藤壁每多出一道裂痕,就會有液汁從裂縫中汩汩滲出。
周堯的身體也慢慢從束縛中掙脫出來。
與此同時,血槐開始肉眼可見的枯萎,樹皮裂開,葉子發黃掉落。
「小子,本座記住你了!」
伴隨著悽厲怒吼,木偶大妖明白大勢已去,再耗下去,不僅這具軀幹保不住,連自己的妖魂都得搭進去「本座發誓,此仇不報,誓不為妖!
本座遲早有一天會回來殺了你,將你碎屍萬段!」
它的軀幹開始乾癟縮小,像是被吸入了黑洞,最終縮成了一個小黑點,消失不見。
徹底掙脫了束縛的周堯也跌落在地上,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大妖跑了?」
姜暮收刀問道。
「……跑了。」
周堯點了點頭,捂著胸口,強撐著盤坐在地,雙手在胸前結印,一個三葉草似的光芒在他指尖流轉,緩緩注入自己的眉心處。
片刻後,他先前蒼白的臉色恢復了幾分紅潤。
周堯睜眼看向姜暮,眼神有些複雜:
「楚道友,你真的很讓我驚喜。若不是你仗義相助,我可能這一輩子都無法再奪回這具身體了。」姜暮直奔主題:
「我這人最講誠信,當然我也希望你講誠信,說好了要給我寶物,希望你不要食言。」
周堯咳嗽了兩聲,沒有說話。
他環顧著周圍狼藉的巢洞,忽然悠悠一嘆,語氣滄桑道:
「楚江,你知道嗎?我父親當年也曾是大慶斬魔司的一名斬魔使。
他的修為並不高,拚死拚活摸爬滾打了一輩子,到死也不過六境而已,一輩子沒能證得一個正統星位。受他的影響,我自六歲起便開始修行。父親殺了很多的妖,將積攢的功績兌換成丹藥資源,全堆在我身上。
他說他這輩子也就那樣了,唯一的指望就是希望我能有朝一日證得正統星位,看一看他沒資格看的高處風景。」
周堯目光變得有些失焦恍惚,繼續說道:
「而我也不負他所望,二十歲那年,我便已突破了六境。雖然比不得那些精才絕艷的天驕,但也足夠優秀了。
那時候的我意氣風發,以為大道平坦,光明就在眼前。
只要我足夠努力,只要我一步一步走下去,什麼星位、什麼境界、什麼前程、什麼長生大道,於我而言不過是探囊取物。」
他自嘲笑了笑:
「可走著走著,我就發現,什麼大道、什麼星位、什麼前程,都不過是鏡花水月。
明明看得著,卻摸不著,明明近在咫尺,卻怎麼也抓不住。
我拚盡全力蹉跎了大半生的歲月,到頭來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為別人做嫁衣而已。我拚盡性命斬妖除魔換來的氣運,最終也是別人登天路上的墊腳石罷了。」
聽著周堯這番悲涼怨氣的話,姜暮皺了皺眉:
「我怎麼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了?」
周堯緩緩站起身,看著他,眼神比之前多了些寒意:
「楚江,我老實告訴你,雖然我成功奪回了身體,但你也看到了,這六年來我的神魂一直被困在墓中,受盡反噬,魂體早已殘缺不全。
所以我現在急需汲取一個新的魂魄來進行吞噬煉化,以此來彌補,補全我神魂上的缺陷,穩固我的境界。」
姜暮道:「你要殺我?」
周堯目光愈發幽冷,陰森森的:
「我很猶豫,真的,我真的在猶豫要不要殺你。
畢竟你救了我,與我有恩,可我沒有辦法。楚江,修行之道就是如此,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要怪,只能怪你真的太貪了。」
話音落下,周堯眼中殺機爆射,朝著姜暮隔空抓去。
空氣激盪出一聲沉鳴。
一隻無形大手憑空擰成,五指如五座倒懸的山嶽。裹挾著浩瀚星力,從姜暮頭頂轟然籠罩而下。「唉。」
姜暮嘆了口氣,顯然早已料到了這一幕。
「周道友,我說過,你要把你的寶貝給我,那就一定要做到。你既然不給……」
姜暮一字一頓道:
「那我,只能親自來拿了。」
轟!
隨著體內星位挪轉,剎那間一股恐怖的氣勢驟然自姜暮周身爆發。
如江海倒灌,磅礴驚人。
頭頂壓下的那隻無形大手,還未落下,就被恐怖的威壓當空震碎,化為流散的氣流。
「什麼?」
周堯如遭雷擊,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姜暮。
八境!?
開什麼玩笑?
這小子身上的星位波動,明明只是地煞級別的星位啊,怎麼就八境了?
境界可以通過各種法寶與神通秘術偽裝,但星位是不能改變的啊。
他想不通,這一刻腦子裡嗡嗡作響。
看著緩緩走來的姜暮,周堯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而又愚蠢的錯誤。
這傢伙之前敢和木偶大妖那般硬槓,肯定是有所底氣的。
然而自己競然愚蠢地忽略了這一點。
「楚道友且慢!」
周堯連忙後退,語無倫次地辯解道,
「誤會,這都是誤會啊,剛才在下只是跟你開個玩笑,試探一下你的膽魄罷了,你救了我,我怎麼可能恩將仇報呢?
楚道友你放心,我答應給你的那些寶物還有修行資源,我一定如數奉上。不僅如此,我還可以把我在歧山宗所有的身家都給你……」
「嗬,玩笑。」
姜暮笑了,「太讓人失望。我還以為你會慫的更遲一點呢。
不需要你給了,我自己拿。」
他一步踏出,身後千萬道罡同時斬出,翻卷而起。
刀罡如海嘯掀起的怒浪,一浪浪地重疊洶湧,瀰漫而開的刀意將空氣里漂浮的塵埃都攪成了虛無。周堯臉色巨變,連忙結印抵擋。
一片片三葉草似的光盾在他身前飛速凝聚,結成了一個巨大的光盾。
轟隆!
刀罡狂浪轟擊在光盾上。
僅一接觸,後者便如紙片般破碎。
周堯發出一聲慘叫,倒飛出去,砸在了土壁上,噴出一口鮮血。
雖然周堯也是八境修士,但畢競他剛剛奪回身體。
六年的神魂折磨讓他的氣血很是孱弱,面對戰力本就能變態越級殺敵的姜暮,被一刀破防重創,輕易碾壓,倒也不意外。
「咳咳咳……」
周堯掙扎著坐起來。臉上血淚模糊,
「楚道友,你到底如何才能放過我?你殺了我,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我是岐山宗的長老,一旦我身死,宗門內的命牌便會破碎。
到那時他們就能用因果追溯之術查到你,就算你修為通天,也會面臨岐山宗的追殺,你逃不掉的。」姜暮走到他面前,淡淡道:「放過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
周堯一聽,急忙問道:「什麼問題?」
姜暮盯著他:「你的義父是誰?」
周堯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驚疑看著姜暮:「你怎麼知道我有義父?」
「你只要說出來,我就放過你。」
周堯卻搖了搖頭,苦澀道:
「如果我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義父是誰,不曉得他的真實名字叫什麼,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騙你?」姜暮點頭:
「是的,這世上哪有當乾兒子的,連自己磕頭認的乾爹叫什麼都不知道的。」
周堯發出一聲苦笑:
「嗬,那我確實沒辦法幫你了,因為我的確不知道我義父是誰,我們這些人不過是他手裡的棋子罷了。當初我也有過猜測,但始終沒能驗證。或許他是內衛的人,或許是斬魔司的人,也或許是宮內的某位公公,誰知道呢?」
姜暮觀察著對方臉上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
「既然你不知道你義父是誰,那咱們聊點別的,我有一個未過門的媳婦,她叫蘭柔,她以前是元城蘭家的大小姐,相信對於蘭家,你應該不陌生吧?」
此話一出,周堯大驚失色,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蘭家的人?他們不是都死絕了嗎?」
看著姜暮似笑非笑的表情,周堯漸漸明白了什麼,臉色由驚訝變為嘲諷,慘然道:
「水總司當真是戲耍了我們啊。」
他無力靠在牆壁上,咳出了一口血:
「好吧,現在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要殺我了,你是想為你的妻子家人報仇吧?所以你才想從我嘴裡挖出我義父的下落,看來你已經調查了很多。」
他抬頭望向姜暮,多了一絲憐憫,
「只可惜,楚江,雖然你的修為很高,但你要面對的仇家不止我一個。
當年害蘭家滅門的主要緣由的確是我,但真正的幕後兇手是海百川,是林安長,是你口中那個想知道是誰的義父。
可惜,他們都是你殺不了的人。」
姜暮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看著他。
周堯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繼續說道:「不過姜暮,我可以送你一條關於我義父的線索。」
「什麼線索?」姜暮問。
「他這個人很討厭女人,而且不是一般的討厭,越漂亮的女人他越討厭。」
周堯道,「當然,從外表看不出他討厭女人。」
討厭女人?
姜暮有些訝然。
「所以我曾經一度懷疑,他是不是宮裡的某個太監。」
周堯又咳嗽了幾聲,虛弱說道,
「楚兄弟,你若是肯放過我,我可以幫你把當年其他參與了殺害你妻子家人的兇手全部揪出來,也可以幫你對付他們。你若不放心,可以用毒藥控制我。
而且以我對他的了解,你若真的威脅到他,他可能早就與你見過面了,甚至還成為了你的朋友……楚道友,放過我吧。」
「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
姜暮舉起手裡的刀,看向對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我和你,是同一星位體系。」
周堯一呆,雙眼瞪大。
短暫的寂靜後,他忽然仰起頭大笑起來:「原來如此……哈哈哈……原來如此!」
鮮血隨著他的笑聲不斷從嘴角溢出,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是你眼中的獵物。可笑我還以為,是我在戲耍你……到頭來,反而我只是個跳樑小丑罷了。」
周堯放棄了掙扎,閉上眼睛喃喃道,
「不過也好。能死在星位之爭上,也算是一個修士該有的死法。」
「唰!」
刀刃掠過,斬下了周堯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