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倚天劍(萬字章)


  第115章 倚天劍(萬字章)

  楚潯抬頭看去,只見廖守義剛剛走進院子裡。

  他臉上有些期待,有些緊張,還有些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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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老的面容,配上布滿刀劈斧鑿痕跡,經歷無數戰火的盔甲,竟讓人感覺到有幾分心酸。

  這一聲「潯哥兒」,廖守義足足思索了五年。

  從神兵天降,他就在想,楚塵為什麼會被得哥兒認下。

  只是單純為了找個人回來繼承家業?

  那戶部尚書張景珩,不是比隨便認的陌生人更合適嗎。

  幫他守住燎原城五年之久的長劍,是真正的神兵利器。

  雖然用的多了,劍身上便會多些裂紋,直至最後徹底碎裂。

  但毫無疑問,即便以鑄造兵器為名的吳國,也沒有這種技藝。

  一個年紀輕輕便能打造神兵利器的人,又為什麼要來給農夫當孫子呢。

  還是那個問題,僅僅為了繼承這點家產嗎?

  如此神兵放在江湖上,千金萬金都會被搶破頭。

  鄉野農夫的資產,再多又能多到哪去。

  這個讓人想不通的問題,指向了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答案。

  楚塵,就是楚潯。

  當心中把這個當做答案的時候,很多問題似乎都迎刃而解。

  為什麼楚得走的那天,宋家的人死絕了。

  為什麼能打造神兵的年輕人,要來到松果村。

  為什麼見面次數並不多,卻讓烏鴉不遠數千里給他送來了神兵。

  為什麼烏鴉會聽他的。

  為什麼他也愛喝白家老鋪。

  種種細節,看似沒有關聯,可歸納到一起就完全不同了。

  所以當時隔多年,回到松果村,站在這間從小就很熟悉的院子裡時。

  廖守義看到那個拿著錘子的年輕人,下意識的喊了聲。

  「潯哥兒?」

  他看到對面年輕人的眼神和表情都很平靜,淡淡開口反問著:「你在喊誰?」

  廖守義看著他,微微嘆出一口氣。

  隨後又問道:「西南那些劍,是你讓烏鴉送去的吧。

  「7

  這次楚潯沒有否認,道:「是我。」

  「很好用,替麾下的將士,也替景國百姓謝謝你。」廖守義伸出右手,用力在盔甲上捶打兩下。

  這是軍中的禮節,如今能讓廖守義如此鄭重的人,屈指可數。

  砰砰—

  院外傳來同樣的捶打聲,很重,很沉。

  和廖守義一塊回來的,還有一隊護衛,大約三四十人。

  他們都在燎原城經歷了血戰,沒人比他們更清楚,那些神兵起了多大作用。

  「皇帝陛下怎麼願意讓你離開燎原城的?」楚潯問道。

  「吳國退兵了。」廖守義道。

  簡簡單單五個字,道盡了一切。

  吳國退兵,他就必須離開燎原城,否則皇帝會更加懷疑。

  當然了,其中也有思鄉之情,這是主要原因。

  「還回去嗎?」楚潯問道。

  廖守義似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副年畫展開。

  上面畫著威風凜凜的將軍,下方寫著「天佑勇安,護國大將軍廖守義」的名號。

  廖守義咧嘴笑著:「你看,我被畫在上面了。」

  楚潯看的有些恍然,猶記得石頭離家參軍,就是為了成為畫在年畫上的將軍。

  那年回來時,說過:「待我被畫在年畫上,就再也不走了。」

  從景國三十年到如今,過去了整整四十六年。

  從十九歲的青壯,到六十五歲的垂暮老者,他終於成了。

  打了一輩子仗,如今六十有五,是時候解甲歸田了。

  待廖守義走後,楚潯低頭看著手裡的大錘和天外隕鐵。

  「原來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衛國公回來,不說松果村,整個漳南縣都沸騰了。

  縣裡出了一位戶部尚書,又出了一位國公。

  聽說流民軍的首領,也出自這裡。

  對了,就連已經故去的明國公唐世鈞,也在此任縣令八年。

  很多人都說,漳南縣是個人傑地靈的寶地。

  短短几十年,出了這麼多位國公和大官。

  如此壯觀,堪比太祖皇帝開國時期了。

  歡慶的人群中,穿著布衣,扛著鋤頭的老人,遙遙望著前往松果村恭賀的隊伍。

  旁邊佃戶笑呵呵的道:「老奎,你來的時候晚,還不知道吧?衛國公,咱們景國的戰神,就是平水鎮的人!」

  「當年楚老爺也相當了得,要我說,松果村這地方,真是有點說法的。」

  旁邊佃戶跟著道:「就是就是,我都想搬去松果村住了,說不定以後我兒子也能當大官呢。」

  「你兒子不行,腦袋大脖子粗,將來最多是伙夫。」

  「去你的。」

  被他們稱作老奎的老人,收回了目光,嘆息道:「衛國公,確實厲害。」

  死守豐谷城,讓流民軍不得不合兵攻打京都城。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位衛國公有多強悍。

  各級官員,都在拜訪。

  豐谷城甚至已經弄好了府邸,想讓廖守義一家子搬過去。

  廖守義直接拒絕了,這輩子榮華富貴,位高權重,刀山火海都見識過了。

  如今老了,只想在家鄉陪著妻子,享受天倫之樂。

  麾下衛隊願意歸鄉的就歸鄉,不願意的,便讓縣裡給他們落了戶籍,一人批十畝軍戶田。

  到了崇明二十八年,崇明皇因食用太多「仙丹」暴斃而亡。

  因太子被圈禁,又死的太突然,未留下遺詔。

  底下一群皇子,為了爭奪皇位,大打出手。

  京都城,乃至整個景國,再度陷入混亂。

  各個勢力,都有想擁護的皇子。

  其中司禮掌印太監張立擁護年幼的十四皇子,戶部尚書張景珩則擁護待人寬厚的七皇子。

  這兩位,便是爭奪皇位的大熱門。

  張景珩來了信,希望廖守義能夠出面,助他一臂之力。

  畢竟張立的勢力也很大,朝中各級官員,很多都被他收買或威懾。

  僅憑張景珩,雖有一戰之力,卻不保穩。

  他不忍心這些年施行的國策半途而廢,若有廖守義代表的軍隊擁護,七皇子便能幹拿九穩。

  為此,廖守義不得不前往京都城一趟。

  在他抵達京都城之前,司禮掌印太監張立,糾集暗探及眾多高手,對七皇子和張景行刺。

  七皇子府里,上百黑衣人,殺氣騰騰。

  七皇子和張景珩的護衛,相比之下顯得弱勢許多。

  哪怕張景珩這些年對張立早有提防,提前構築了些班底,終究比不過陪伴崇明皇多年的老太監。

  就在雙方即將激戰之時,天上傳來了異樣的聲響。

  嘎嘎緊接著便是轟隆巨響,七柄長劍從天而降,落在張景珩和七皇子身前。

  劍身微微晃動,白色光影若隱若現。

  張景珩抬頭看著一閃而逝的禽鳥,老邁的臉上泛起笑容。

  他伸手拔出一把劍,隨手揮動。

  白色匹練離劍而出,將相隔十米開外的數名殺手斬成兩截。

  廖守義靠著神兵天降,以兩千兵守住燎原城的傳奇,早已為人熟知。

  如今看到這七柄長劍,殺手們驚懼不安。

  「是神兵!」

  「神鳥給他們送來了神兵!」

  張景珩劍鋒指向殺手,喝令道:「殺!」

  「進皇宮,斬張立!」

  一夜激戰,老太監張立不敵。

  一邊號召群臣反抗「不公」,一邊帶著十四皇子,在暗探的保護下,逃出京都城,秘密前往燎原城。

  他們準備勾結吳國和馬懷安,許諾以景國一半土地,換取兩個勢力支持。

  翌日,廖守義抵達京都城,景國軍隊自然一邊倒。

  七皇子三日後登基,年號昌寧。

  距離京都城大概八百里,南明府太和縣的一處鄉村小道。

  這裡靠近太和山,山上有太和門,以掌法出名。

  據傳祖師曾得仙人授法,太和掌最高境界足以劈開整座山。

  當然了,至今為止也沒人見識過這樣的掌法。

  但太和門的弟子確實厲害,每年都在此設擂台比武,廣交天下英雄。

  近期正是擂台比武的日子,許多江湖人士都趕來參加此盛會。

  哪怕在縣城的郊區,都有茶館,客棧之類的營生,且生意不錯。

  此刻,一間路邊小茶館。

  幾張老舊木桌,擺上幾碗粗茶,放上幾條長凳,加上一間茅草屋,看起來著實簡陋。

  三十歲左右,腰間挎刀的漢子過來,喊道:「老闆,來碗茶。」

  「馬上就來,稍等片刻。」

  漢子坐在凳子上,盤算著去了太和山,若能一戰成名,是接著於江湖廝殺,還是回老家開個武館收徒。

  天上似有什麼東西飛過去,漢子抬頭看了眼,不禁有些愕然。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烏鴉?

  可未免太大了些。

  「客官,茶來了。」

  漢子視線移回,見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老闆,端著一碗茶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茶水清靜,看不見茶葉,卻能聞到一股清香。

  不禁訝然問道:「你這不是粗茶?」

  老闆笑呵呵的道:「就是茶,沒什麼粗細之分。」

  漢子端起來,哪怕很燙,還是忍不住抿了一口。

  隨即點頭讚嘆:「不錯不錯,鄉野之間能喝上這麼一碗好茶,不愧是太和門的地界。

  「」

  這時又來幾個江湖人士要喝茶,老闆便又倒了幾碗端來。

  那幾人喝了口,紛紛輕咦出聲:「這茶不錯,可有茶葉賣?給我們一人賣些。」

  老闆搖頭:「沒有茶葉賣。」

  幾個江湖人士頓時覺得不快:「有茶卻無茶葉,你當我們是傻子?」

  練武的人,氣血充足,大多脾氣暴躁。

  加上天熱,幾人站起身來,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

  喝茶的漢子見狀,便喊道:「人家說沒有茶葉,便是不想賣,何必強人所難?」

  那幾人轉頭看來,其中一人冷聲道:「喜歡多管閒事,行俠仗義?你有這個本事麼!」

  江湖上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並不稀奇。

  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誰都想證明自己的功夫比別人強。

  漢子也不生氣,放下茶碗,看向幾人道:「追魂刀謝紀,便是我,不知可有這個本事管一管?」

  那幾人聽的臉色一變,追魂刀謝紀在江湖上,也算赫赫有名的。

  雖是三品武夫,但一手追魂刀法,所向睥睨。

  曾經挑戰二品武夫,竟也獲勝。

  那幾人不過四品左右的實力,仗著人多勢眾罷了。

  真遇到高手,也不敢多吭聲,連忙灰溜溜的走了。

  謝紀哼了哼,轉頭看向老闆,見他並無懼怕之色。

  仔細打量一番,也沒察覺出武道修為,便有些驚訝。

  「你不怕?」

  老闆搖頭:「沒什麼好怕的。」

  謝紀聽的豪邁大笑:「倒是有幾分膽色,茶也好。可惜不練武,否則江湖上或許有你的名號。」

  老闆笑了笑,道:「你也不錯,將來或有一番成就。」

  正說著,前方路上來了輛馬車。

  車前車後,均有護衛。

  謝紀看去一眼,驚訝道:「這是哪一家來了,好多高手!」

  光是一品,就有四位,其餘皆是二品以上。

  個個太陽穴鼓脹,一看便是內外皆修的大高手。

  車廂里,更有一道隱晦的視線看來。

  雖看不到人,謝紀卻依然悶哼出聲,竟被對方的氣機震傷。

  不禁心中駭然,連忙避過頭去。

  馬車裡,正是司禮掌印太監張立,還有十四皇子,以及重金請來的一位先天宗師。

  這條路線,是張立精心挑選的。

  避開了官道,全程都有暗探提前探查情況,保證不會被人察覺。

  走了八百里,未曾遇到追擊,張立的心放下一半。

  他轉頭對只有十一歲,坐了幾天馬車,滿臉焦躁不耐的十四皇子道:「陛下莫急,再過些天就到了。」

  明明只是個皇子,卻稱他為皇帝,張立的野心,可見一斑。

  滿臉皺紋的老太監,陰婺的眼睛瞥了眼坐在十四皇子旁,閉目養神的先天宗師。

  而後殷切的拿了一塊糕點遞給十四皇子:「陛下先吃些,等過了燎原城,便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了。」

  十四皇子不愛吃這種糕點,總覺得噎人,便要推手拒絕。

  張立的表情驟然變的陰冷:「陛下這般不愛惜自個兒的身子,可不好。」

  十四皇子被嚇到,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敢再拒絕,連忙接過糕點,眼眶紅紅的低頭吃著。

  他還年幼,不清楚做皇帝具體代表什麼,只知道可以隨心所欲,想幹什麼幹什麼。

  可七哥對自己很好,為什麼一定要自己當皇帝呢。

  這時候,謝紀看到老闆朝著馬車迎面走去,連忙喊道:「老闆,快回來!」

  然而老闆卻像沒聽到,徑直走到路上,攔住了馬車去路。

  見那些高手的眼神冰冷,充滿殺意,謝紀暗嘆一聲。

  可惜了。

  當馬車被攔下,侍衛在車外稟報導:「張公,前方有一人攔路。」

  「一個人?」張立盯著七皇子吃糕點,隨手撿起掉下的碎渣放進嘴裡,道:「殺了就是。」

  「陛下慢慢吃,糕點還有。」

  不管對方是誰,什麼身份,敢一個人來,就是送死。

  他還不忘拍了拍旁邊的十四皇子手背:「陛下放寬心,有老奴在,誰也動不了您。」

  十四皇子委屈的不行,又不敢說什麼。

  車外傳來接連倒地聲,張立聽的心生疑惑。

  不是說一個人嗎,怎這麼多倒地聲。

  他頓時心感不妙,看向身旁的先天宗師,道:「柳先生還不出手,更待何時!」

  然而讓老太監驚訝的是,柳宏升滿臉驚懼之色,額頭冒出大顆汗珠,竟是一動也不敢動。

  先天宗師已經超過了人體的極限,跨越到另一個層次。

  比其他人更容易感覺到,死亡的威脅感。

  明明什麼都沒看到,也無人攻進來,可那種致命的威脅,十分清晰。

  張立面容陰冷:「一萬兩黃金請你來護衛,莫非你要食言!」

  柳宏升暗自咬牙,如果換個時候,他真的不想拼命。

  可身旁是權傾朝野的老太監張立,還有十四皇子,再加上收了人家一萬兩黃金。

  若一點事都不做,實在說不過去。

  正當他開口說話:「不知外面是————」

  話都沒說完,柳宏升悶哼一聲,全身爆出濃密的血霧,瞬間潑灑的整個馬車都是。

  可憐一代先天宗師,連句話都說不全,便死於非命。

  張立看的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先天宗師。

  整個景國都沒多少的頂尖高手,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死了?

  甚至不知道他怎麼死的。

  張立咬牙就要拉著十四皇子下車逃跑,下一刻,只感覺渾身像吹了氣一樣鼓起來。

  接著渾身爆出同樣的血霧,整個人仿佛被風乾的臘肉一般,倒了下去。

  十四皇子愣在車廂里,過了半晌,才發出驚恐到極點的尖叫聲。

  「閉上嘴,不然我不介意再多殺一個皇子。」有聲音傳入耳中。

  十四皇子快被嚇傻了,他見過很多厲害高手,也見過各種新奇的殺人手段。

  可是從來沒見過這種。

  神秘至極。

  強大至極。

  當即嚇的捂住嘴,不敢再出聲,只有眼裡無盡的恐懼。

  茶館長凳上,謝紀已經看的愣了神。

  方才那些二品,一品高手,突然就渾身爆出血霧,死的不能再死了。

  這是什麼手段?

  他看不懂。

  聽都沒聽說過。

  那可是二品和一品武夫啊,就這麼死了?

  眼見老闆走了過來,謝紀下意識握住刀柄。

  「喝了我的茶,你還沒給茶錢。」老闆道。

  謝紀心裡有些發慌,但還是咬牙鎮定下來,要去掏銀子。

  老闆擺擺手,道:「茶錢就不必了,幫我的忙可好?」

  謝紀不知道能瞬間殺死這麼多高手的人,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老闆指著馬車車廂,道:「裡面有個十一歲的孩子,乃景國十四皇子,幫我把他送去府衙。」

  說著,老闆不知從哪拿出一把劍遞了過來:「跑那麼遠,耽誤你的時間,這把劍就送給你。若能有所參悟,將來晉升一品,乃至先天宗師也未嘗不可。」

  謝紀下意識接了過來,頓時感覺這劍遠比想像中沉重。

  他不明白,對方如此厲害,為何不自己去做。

  但是看著老闆站在那,謝紀心中壓力巨大。

  什麼去太和門打擂台,一戰成名,早就拋之腦後。

  被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盯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點頭道:「好。」

  老闆笑了笑,沒有再說話,扭頭回了茅草屋。

  半天都沒有動靜,謝紀走過去想問送去哪家府衙,可屋裡除了一個躺在破木床上熟睡的年輕夥計外,哪還有別人。

  謝紀愣了半天神,年輕夥計這時緩緩醒來。

  揉了揉眼睛,見他站在門口,便問道:「客官可是要喝茶?」

  謝紀這才回過神來,問道:「老闆呢?」

  「老闆?」年輕夥計疑惑的看著他:「我就是啊。」

  茶館原本是他爹開的,後來和人置氣,被活生生打死了,茶館就成他的了。

  謝紀頓時明白過來,此老闆非彼老闆。

  他沒敢再多問,轉身朝著馬車走去。

  走了幾步,低頭看著手裡的長劍,心中略有好奇。

  隨手揮動,只見一道白色劍影脫手而出,將地面斬出深不見底的溝壑。

  謝紀愣在當場,而後狂喜。

  「神兵!」

  江湖上的神兵並不多,他曾有幸見過一把。

  說是神兵,其實只是更鋒利,更堅硬罷了。

  自己手裡這把劍,卻可以隨手斬出「劍氣」。

  想起「老闆」走之前說,若能以此劍有所參悟,將來晉升一品或先天宗師未嘗不可。

  謝紀哪還會懷疑,只內心狂喜。

  如此神兵在手,若真能參悟出一二,何止晉升品級。

  天下無敵,也不在話下!

  但拿著長劍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並未發現名字。

  「如此神兵,豈能沒有名號!?」

  謝紀思索片刻,而後想起自己曾聽說書人說過的一段前朝舊事。

  據傳前朝君王曾邀數人出遊,並請幾人說些豪邁大話。

  其中一個叫宋玉的道:「方地為車,圓天為蓋,長劍耿介,倚天之外。」

  謝紀雖不是文人,但很喜歡這一段,覺得特別有氣魄。

  如今得此神兵,不禁眼睛一亮。

  「不如,就叫你倚天劍吧!」

  劍身明亮,白色劍影若隱若現,似是在回應這個名字不錯。

  官道上,已經走出千米開外的楚潯,似聽到了什麼。

  輕笑出聲:「倚天劍?你倒是會取名字。」

  截殺張立,並非一時心血來潮。

  前有唐世鈞鋪路救萬民,後有廖守義守西南,張景制內亂。

  楚潯雖無他們這種達濟天下的心,卻也不希望摯友和親人的一番苦心白費。

  太監就該做太監的事,沒事瞎攙和什麼?

  你又不姓魏。

  昌寧皇登基後,宣旨仿前朝之政,設相國,正一品。

  這個位子,自然是給了有從龍之功的張景珩。

  雖說國公也是正一品,但和相國完全兩碼事。

  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即便皇帝行事,也要與相國商量再三。

  昌寧二年。

  相國張景珩回鄉。

  一應官員,並無伴隨。

  只因來之前便說了,此次回鄉乃私事,前倨後恭者降職罰俸。

  「做好你們自己的事情,恭維討好並非景國官員的份內事。」

  柳玉箐和張紹衡隨他一起回來,先去了平水鎮的老宅。

  宅子經常有人來打掃,不說一塵不染,起碼看起來還算像模像樣。

  隨後,張景珩一家便來到松果村。

  相國來了,村里人比廖守義回歸還要興奮。

  這是松果村有史以來,最大的官了,沒有之一。

  再往上,可就是皇帝了。

  張紹衡很小的時候,曾經來過松果村,那時還是牙牙學語的幼兒。

  如今再來,已經是四十歲的中年人。

  他在工部任侍郎,不出意外的話,過兩年就該是正二品的工部尚書了。

  就連張景珩的孫子,如今也考了進士,正在翰林院任編撰。

  村里人都自發前來迎接,一家三口剛進村,便跪了一地。

  儘管張景珩和他們說了,都是同村,不必多禮。

  可誰敢隨便站起來呢。

  正一品的相國,又有國公的爵位,跪多久都不為過。

  張景珩只得過去,將白髮蒼蒼的齊二毛等人親手扶起。

  「昔日跟在你們身後玩耍,如今都是垂暮之年,莫要這般生分。」

  齊二毛激動不已,老淚縱橫。

  廖守義走過來,笑道:「這個老小子,見誰都想跪,莫要理他。」

  齊二毛訕讓的被兒子扶著,不知該說什麼。

  只在心裡想著:「當年————我也有機會成為這樣的人。」

  一行人來到楚潯的宅院,裡面叮叮噹噹的聲響不斷。

  齊二毛連忙要兒子過去喊門,相國都來了,你咋還打鐵呢。

  張景卻抬手制止,吩咐妻兒整理儀容,鄭重其事。

  齊二毛急忙道:「相國不必如此,他不過是晚輩,豈能————」

  廖守義回頭瞪了他一眼,道:「就你話多!」

  齊二毛訕訕閉上嘴,不再吭聲。

  張景珩這才上前敲門,裡面傳出清朗的聲音:「進來吧。」

  話語如此隨意,聽的齊二毛等人忐忑不安。

  就算你們是親戚,可作為晚輩,又是認領的孫子,怎麼也不該這般怠慢。

  唯有張景珩和廖守義,對此不以為意。

  他們都知道院子裡這位有多大的本事,景國能延續到現在,這位的功勞,絲毫不比他們少。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如果沒有他,兩人未必能得這麼大的功勞。

  進了院子,只見身著單薄短褂,皮膚白淨的中年人,正搶著大錘,不斷錘鍊面前的天外隕鐵。

  「還差幾下就好,先坐會。」楚潯道。

  他依然一錘接一錘的砸著,張景珩和廖守義並不介意。

  張紹衡則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雖說和自己是同輩的親戚,但吾父乃相國之尊,你這多少有點怠慢了。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這時候,褲腿被拽了幾下。

  張紹衡低頭看去,驚訝的看到,一隻黃鼠狼不知道什麼時候,推了凳子過來。

  拽著他的褲腿,又拍了拍凳子,示意坐下。

  張景珩回頭看了眼滿臉驚訝的兒子,笑道:「坐吧,莫辜負它們好意。」

  柳玉箐倒是記得清楚,坐下後,看著屋檐上的烏鴉,轉頭對張紹衡道:「還記得嗎,你小時候來,很喜歡和它們玩的。」

  張紹衡張了張嘴,那時候太小,記不得什麼了。

  抬眼看去,只見院子一角的菜地里,幾隻田鼠把蘿下拱了出來。

  黃鼠狼跑去抱起蘿蔔,在水缸旁清洗乾淨,然後送了過來。

  看著眼前皮毛光滑的黃鼠狼,張紹衡下意識接過蘿蔔。

  張景珩回頭呵斥道:「君子知禮而行,不可以貌取人,做官做糊塗了?」

  張紹衡只覺得腦袋亂鬨鬨的,道理他都懂,可黃鼠狼也算人嗎?

  嘴唇抖了抖,還是別彆扭扭的沖黃鼠狼拱手:「多謝。」

  黃鼠狼眨了眨眼睛,像模像樣的對他拱手作揖。

  張紹衡看的嘴巴張更大,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黃鼠狼————怕是要成精了吧!

  坐在前面的廖守義,低頭跟黃鼠狼大眼瞪小眼:「那不是有黃瓜嗎,怎又給我蘿蔔?

  跟你們說好多次了,我喜歡吃黃瓜。」

  黃鼠狼上前,從他手裡把蘿下拿走,自己抱去一邊啃。

  楚潯只教他們來客要招待,沒說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招待。

  廖守義乾脆自己跑去菜地摘黃瓜,幾隻田鼠冒出頭來,沖他吱吱的叫著,像在抗議。

  廖守義才不管那些,摘了幾根又綠又嫩的黃瓜,跑去水缸洗乾淨,美滋滋的回來吃著。

  又脆又甜,連裡面的籽都帶著點嚼勁,不比蘿蔔好吃?

  氣的幾隻田鼠飛快爬過來,站在他腳上扒拉著褲腿,叫個不停。

  張景珩看的失笑:「你呀你,一把年紀,怎跟田鼠較上勁了。」

  已經把天外隕鐵塞回爐子裡的楚潯,從黃鼠狼手上接過毛巾擦手,走過來笑道:「他就喜歡逗這些禽畜玩,不礙事。」

  張景珩下意識要起身,楚潯卻很自然的壓了壓手:「都不是外人,坐著說就是。」

  村里人扒著牆頭和門縫,看的目瞪口呆。

  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怎麼一副長輩的姿態,真不怕死啊!

  連柳玉箐都有些驚訝,只是見夫君並不介意,她想了想,也就選擇不吭聲。

  楚潯看向張景珩,問道:「做相國的感覺怎麼樣?」

  張景珩搖搖頭:「不怎麼樣,打算過幾年百姓日子好起來,我便告老還鄉。」

  廖守義咬了口黃瓜,嘎嘣脆,道:「等你辭官回來,咱倆一塊弄片池塘,養上幾萬條錦鯉釣著玩。」

  張景珩哭笑不得,他對釣魚沒什麼興趣,何況錦鯉不好吃。

  「我更想學姑父那般,雲遊四方。看看異國風情,領略山川水秀之美。」

  廖守義又咬了口黃瓜,含糊不清的嘟囔著:「沒什麼好看的,最後還不是要回來。」

  張景珩沒有再跟他說話,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他看向一旁的火爐,還有那塊天外隕鐵,問道:「你怎會打鐵的?」

  楚潯道:「夢裡有人教我,學幾天就會了。」

  張景珩聽的訝然,柳玉箐也聽的訝然。

  夢裡教的,這不胡扯嗎。

  可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夫君竟然滿臉佩服,甚至還有些嚮往的道:「夢中授藝,在古籍上看到過,沒想到真有。」

  楚潯笑了笑,道:「你若想學,也可以教你。」

  張景珩擺擺手:「一把年紀,拎不動錘子,還是算了。」

  話音頓了頓,他表情鄭重了許多,問道:「你真不想當官嗎?若想的話,我可以舉薦你為太子太保。」

  太保太傅太師,位列三公,都是正一品的官職。

  且常伴帝王,皇子身邊,沒有多少實權,卻也備受尊崇。

  楚潯搖頭:「沒時間。」

  每天忙著採集金氣,凝練壬水精華,錘鍊天外隕鐵。

  沒事還得提防香火神來襲,哪有時間輔佐皇家子弟。

  張景珩嘆口氣,並不覺得意外。

  面前的人兩次送劍,一次成就了軍中戰神,一次成就了七皇子登基。

  有這樣的手段,旁人羨慕的太子太保,在他眼裡未必算得了什麼。

  外面一片譁然,太子太保你都不當!

  他們議論紛紛,齊二毛恨不得衝進去替楚潯答話。

  這是多高的榮譽啊,哪怕只當一天,祖墳的青煙都能從松果村冒到京都城去。

  唯有張景珩和廖守義,似意料之中,並沒有太多驚詫之意。

  在院子裡聊了會,楚潯親自下廚,炒了幾個菜。

  又把齊二毛等老資歷的熟人都喊了過來,倒上白家老鋪的餘年釀。

  張景珩也不再說廟堂之上的事,只聊些家常。

  過了兩日,張景珩便回了京都城。

  他身為相國,有太多事情要做,能清閒兩天就算不錯了。

  臨行前,張景珩拉著楚潯的手,叮囑道:「這一別,不知何年何月還能再來。」

  「若真回不來了,到時候莫忘了去看我。」

  他今年已經六十四歲,到了「古來稀」的年紀,身體大不如前。

  加上操心政務過多,比常人衰老的更快。

  這一走,還真可能沒機會再來見面。

  楚潯點頭,鄭重的應了下來。

  老一輩的親人都去世了,同一輩的也走的差不多了,接下來,就是廖守義,齊二毛,張景珩這些下一代。

  實際上廖守義早在多年前就該去世了,是楚潯強行為他逆天改命。

  然而逆天改命,只存在於橫死,枉死。

  若是壽終正寢這樣的,誰也沒辦法。

  三代之內,還算親。

  過了三代,就會自然而然的疏遠些。

  所以張景珩若真到壽終正寢的時候,楚潯自然會去送行。

  昌寧三年。

  李長安在平水鎮去世。

  雖然離開松果村很多年,但他彌留之際,家裡人還是把相識的村民喊了來。

  楚潯在這些人里,自然屬於相對陌生的那一個。

  李長安躺在床上,他現在也算平水鎮比較有名的富戶了,又有舉人的功名在身。

  村民們還算給面子,看望時說了些祝福的話。

  直到楚潯來到跟前,一直沒什麼精神的李長安,忽然拉住他。

  「楚潯是你爺爺?」李長安問道。

  楚潯點點頭:「是。」

  李長安臉色愈發蒼白:「若有一日見到你爺爺,告訴他一聲,我不想做官了。」

  楚得詫異,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李長安蒼白的臉上,表情顯出幾分神秘兮兮。

  「你知道嗎,我已經做過大官了。

  「當官,真沒啥意思!」

  李長安大笑而亡,他這一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想做官。

  自己做不了,就讓兒子做。

  兒子做不了,就讓孫子做。

  直到黃梁一夢醒來,才幡然醒悟。

  但臨終之際,他還是不免想和楚潯比一比。

  都是農夫出身,你家裡有很多銀子,我家裡也有很多銀子。

  可我做過大官!

  哪怕只是在夢裡!

  楚潯哭笑不得,這個李長安————

  陰差來帶走了他的魂魄,楚潯並沒有「打招呼」。

  一來和李長安談不上很熟,二來,這樣的性子,下輩子做人未必是好事。

  昌寧五年,齊二毛也堅持不住了。

  他活到七十二歲,已經算是長壽。

  去世那天,楚潯前來看望。

  齊二毛強撐著,讓家裡人都出去。

  然後虛弱的看著楚潯:「你不是說,我還能見潯哥兒一面,可別蒙我。他人呢?」

  楚潯坐在床邊,低聲問道:「可還記得你四歲那年,要摸門口的靈珠草,我攔住了你,還送你一顆糖吃?」

  齊二毛很努力的回想著,有這事嗎?

  年紀太大,記不清了。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用盡所有的力氣去想,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給的糖?你,你是————」

  楚潯伸出右手,掌心托舉。

  天地間的水氣匯聚而來,化作一個四歲幼兒蹲在門口,想要觸摸青草的畫面。

  年輕男人從屋裡走出,攔住了他的手,然後遞來一顆糖。

  齊二毛看的瞠目結舌,這是什麼仙家手段?

  水氣散去,手心卻真有一顆糖出現。

  楚潯剝開糖衣,問道:「還有力氣吃嗎?」

  齊二毛眼眶通紅,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明白。

  潯哥兒一直沒有離開過。

  糖果被送進嘴裡,他用力嚼著,可惜沒有牙,也沒有力氣,只能勉強嘗到一絲甜味。

  齊二毛一邊嚼著,一邊模糊著問道:「潯哥兒,下輩子我能當你兒子不?」

  楚潯想了想,還是不打算騙他。

  「恐怕不能。」

  「也是,你一直沒兒子。」

  齊二毛嘴裡動著動著,就再也不動了。

  他一直是個勤勞本分的人,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

  就連死,也死的簡簡單單,普普通通。

  陰差手持黑鏈鉤鎖而來,還沒到跟前,便聽到楚潯的吩咐。

  「他是個好人,讓文判幫忙尋個好人家。」

  齊二毛的魂魄離體而出,迷茫的看過來。

  楚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這事不是第一次做了,也不是最後一次。

  又過了兩年,昌寧七年。

  楚潯在家裡打鐵,廖礪誠的兒子廖興邦興沖沖的跑過來,問道:「塵叔,聽說了嗎?

  武林盟主決出來了!」

  他拿起旁邊的掃帚,在手中揮舞,最後比劃了一招收劍式。

  昂頭挺胸,大喝出聲。

  「倚天一出,誰與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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