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倚天劍(萬字章)
第115章 倚天劍(萬字章)
楚潯抬頭看去,只見廖守義剛剛走進院子裡。
他臉上有些期待,有些緊張,還有些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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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老的面容,配上布滿刀劈斧鑿痕跡,經歷無數戰火的盔甲,竟讓人感覺到有幾分心酸。
這一聲「潯哥兒」,廖守義足足思索了五年。
從神兵天降,他就在想,楚塵為什麼會被得哥兒認下。
只是單純為了找個人回來繼承家業?
那戶部尚書張景珩,不是比隨便認的陌生人更合適嗎。
幫他守住燎原城五年之久的長劍,是真正的神兵利器。
雖然用的多了,劍身上便會多些裂紋,直至最後徹底碎裂。
但毫無疑問,即便以鑄造兵器為名的吳國,也沒有這種技藝。
一個年紀輕輕便能打造神兵利器的人,又為什麼要來給農夫當孫子呢。
還是那個問題,僅僅為了繼承這點家產嗎?
如此神兵放在江湖上,千金萬金都會被搶破頭。
鄉野農夫的資產,再多又能多到哪去。
這個讓人想不通的問題,指向了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答案。
楚塵,就是楚潯。
當心中把這個當做答案的時候,很多問題似乎都迎刃而解。
為什麼楚得走的那天,宋家的人死絕了。
為什麼能打造神兵的年輕人,要來到松果村。
為什麼見面次數並不多,卻讓烏鴉不遠數千里給他送來了神兵。
為什麼烏鴉會聽他的。
為什麼他也愛喝白家老鋪。
種種細節,看似沒有關聯,可歸納到一起就完全不同了。
所以當時隔多年,回到松果村,站在這間從小就很熟悉的院子裡時。
廖守義看到那個拿著錘子的年輕人,下意識的喊了聲。
「潯哥兒?」
他看到對面年輕人的眼神和表情都很平靜,淡淡開口反問著:「你在喊誰?」
廖守義看著他,微微嘆出一口氣。
隨後又問道:「西南那些劍,是你讓烏鴉送去的吧。
「7
這次楚潯沒有否認,道:「是我。」
「很好用,替麾下的將士,也替景國百姓謝謝你。」廖守義伸出右手,用力在盔甲上捶打兩下。
這是軍中的禮節,如今能讓廖守義如此鄭重的人,屈指可數。
砰砰—
院外傳來同樣的捶打聲,很重,很沉。
和廖守義一塊回來的,還有一隊護衛,大約三四十人。
他們都在燎原城經歷了血戰,沒人比他們更清楚,那些神兵起了多大作用。
「皇帝陛下怎麼願意讓你離開燎原城的?」楚潯問道。
「吳國退兵了。」廖守義道。
簡簡單單五個字,道盡了一切。
吳國退兵,他就必須離開燎原城,否則皇帝會更加懷疑。
當然了,其中也有思鄉之情,這是主要原因。
「還回去嗎?」楚潯問道。
廖守義似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副年畫展開。
上面畫著威風凜凜的將軍,下方寫著「天佑勇安,護國大將軍廖守義」的名號。
廖守義咧嘴笑著:「你看,我被畫在上面了。」
楚潯看的有些恍然,猶記得石頭離家參軍,就是為了成為畫在年畫上的將軍。
那年回來時,說過:「待我被畫在年畫上,就再也不走了。」
從景國三十年到如今,過去了整整四十六年。
從十九歲的青壯,到六十五歲的垂暮老者,他終於成了。
打了一輩子仗,如今六十有五,是時候解甲歸田了。
待廖守義走後,楚潯低頭看著手裡的大錘和天外隕鐵。
「原來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衛國公回來,不說松果村,整個漳南縣都沸騰了。
縣裡出了一位戶部尚書,又出了一位國公。
聽說流民軍的首領,也出自這裡。
對了,就連已經故去的明國公唐世鈞,也在此任縣令八年。
很多人都說,漳南縣是個人傑地靈的寶地。
短短几十年,出了這麼多位國公和大官。
如此壯觀,堪比太祖皇帝開國時期了。
歡慶的人群中,穿著布衣,扛著鋤頭的老人,遙遙望著前往松果村恭賀的隊伍。
旁邊佃戶笑呵呵的道:「老奎,你來的時候晚,還不知道吧?衛國公,咱們景國的戰神,就是平水鎮的人!」
「當年楚老爺也相當了得,要我說,松果村這地方,真是有點說法的。」
旁邊佃戶跟著道:「就是就是,我都想搬去松果村住了,說不定以後我兒子也能當大官呢。」
「你兒子不行,腦袋大脖子粗,將來最多是伙夫。」
「去你的。」
被他們稱作老奎的老人,收回了目光,嘆息道:「衛國公,確實厲害。」
死守豐谷城,讓流民軍不得不合兵攻打京都城。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位衛國公有多強悍。
各級官員,都在拜訪。
豐谷城甚至已經弄好了府邸,想讓廖守義一家子搬過去。
廖守義直接拒絕了,這輩子榮華富貴,位高權重,刀山火海都見識過了。
如今老了,只想在家鄉陪著妻子,享受天倫之樂。
麾下衛隊願意歸鄉的就歸鄉,不願意的,便讓縣裡給他們落了戶籍,一人批十畝軍戶田。
到了崇明二十八年,崇明皇因食用太多「仙丹」暴斃而亡。
因太子被圈禁,又死的太突然,未留下遺詔。
底下一群皇子,為了爭奪皇位,大打出手。
京都城,乃至整個景國,再度陷入混亂。
各個勢力,都有想擁護的皇子。
其中司禮掌印太監張立擁護年幼的十四皇子,戶部尚書張景珩則擁護待人寬厚的七皇子。
這兩位,便是爭奪皇位的大熱門。
張景珩來了信,希望廖守義能夠出面,助他一臂之力。
畢竟張立的勢力也很大,朝中各級官員,很多都被他收買或威懾。
僅憑張景珩,雖有一戰之力,卻不保穩。
他不忍心這些年施行的國策半途而廢,若有廖守義代表的軍隊擁護,七皇子便能幹拿九穩。
為此,廖守義不得不前往京都城一趟。
在他抵達京都城之前,司禮掌印太監張立,糾集暗探及眾多高手,對七皇子和張景行刺。
七皇子府里,上百黑衣人,殺氣騰騰。
七皇子和張景珩的護衛,相比之下顯得弱勢許多。
哪怕張景珩這些年對張立早有提防,提前構築了些班底,終究比不過陪伴崇明皇多年的老太監。
就在雙方即將激戰之時,天上傳來了異樣的聲響。
嘎嘎緊接著便是轟隆巨響,七柄長劍從天而降,落在張景珩和七皇子身前。
劍身微微晃動,白色光影若隱若現。
張景珩抬頭看著一閃而逝的禽鳥,老邁的臉上泛起笑容。
他伸手拔出一把劍,隨手揮動。
白色匹練離劍而出,將相隔十米開外的數名殺手斬成兩截。
廖守義靠著神兵天降,以兩千兵守住燎原城的傳奇,早已為人熟知。
如今看到這七柄長劍,殺手們驚懼不安。
「是神兵!」
「神鳥給他們送來了神兵!」
張景珩劍鋒指向殺手,喝令道:「殺!」
「進皇宮,斬張立!」
一夜激戰,老太監張立不敵。
一邊號召群臣反抗「不公」,一邊帶著十四皇子,在暗探的保護下,逃出京都城,秘密前往燎原城。
他們準備勾結吳國和馬懷安,許諾以景國一半土地,換取兩個勢力支持。
翌日,廖守義抵達京都城,景國軍隊自然一邊倒。
七皇子三日後登基,年號昌寧。
距離京都城大概八百里,南明府太和縣的一處鄉村小道。
這裡靠近太和山,山上有太和門,以掌法出名。
據傳祖師曾得仙人授法,太和掌最高境界足以劈開整座山。
當然了,至今為止也沒人見識過這樣的掌法。
但太和門的弟子確實厲害,每年都在此設擂台比武,廣交天下英雄。
近期正是擂台比武的日子,許多江湖人士都趕來參加此盛會。
哪怕在縣城的郊區,都有茶館,客棧之類的營生,且生意不錯。
此刻,一間路邊小茶館。
幾張老舊木桌,擺上幾碗粗茶,放上幾條長凳,加上一間茅草屋,看起來著實簡陋。
三十歲左右,腰間挎刀的漢子過來,喊道:「老闆,來碗茶。」
「馬上就來,稍等片刻。」
漢子坐在凳子上,盤算著去了太和山,若能一戰成名,是接著於江湖廝殺,還是回老家開個武館收徒。
天上似有什麼東西飛過去,漢子抬頭看了眼,不禁有些愕然。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烏鴉?
可未免太大了些。
「客官,茶來了。」
漢子視線移回,見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老闆,端著一碗茶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茶水清靜,看不見茶葉,卻能聞到一股清香。
不禁訝然問道:「你這不是粗茶?」
老闆笑呵呵的道:「就是茶,沒什麼粗細之分。」
漢子端起來,哪怕很燙,還是忍不住抿了一口。
隨即點頭讚嘆:「不錯不錯,鄉野之間能喝上這麼一碗好茶,不愧是太和門的地界。
「」
這時又來幾個江湖人士要喝茶,老闆便又倒了幾碗端來。
那幾人喝了口,紛紛輕咦出聲:「這茶不錯,可有茶葉賣?給我們一人賣些。」
老闆搖頭:「沒有茶葉賣。」
幾個江湖人士頓時覺得不快:「有茶卻無茶葉,你當我們是傻子?」
練武的人,氣血充足,大多脾氣暴躁。
加上天熱,幾人站起身來,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
喝茶的漢子見狀,便喊道:「人家說沒有茶葉,便是不想賣,何必強人所難?」
那幾人轉頭看來,其中一人冷聲道:「喜歡多管閒事,行俠仗義?你有這個本事麼!」
江湖上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並不稀奇。
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誰都想證明自己的功夫比別人強。
漢子也不生氣,放下茶碗,看向幾人道:「追魂刀謝紀,便是我,不知可有這個本事管一管?」
那幾人聽的臉色一變,追魂刀謝紀在江湖上,也算赫赫有名的。
雖是三品武夫,但一手追魂刀法,所向睥睨。
曾經挑戰二品武夫,竟也獲勝。
那幾人不過四品左右的實力,仗著人多勢眾罷了。
真遇到高手,也不敢多吭聲,連忙灰溜溜的走了。
謝紀哼了哼,轉頭看向老闆,見他並無懼怕之色。
仔細打量一番,也沒察覺出武道修為,便有些驚訝。
「你不怕?」
老闆搖頭:「沒什麼好怕的。」
謝紀聽的豪邁大笑:「倒是有幾分膽色,茶也好。可惜不練武,否則江湖上或許有你的名號。」
老闆笑了笑,道:「你也不錯,將來或有一番成就。」
正說著,前方路上來了輛馬車。
車前車後,均有護衛。
謝紀看去一眼,驚訝道:「這是哪一家來了,好多高手!」
光是一品,就有四位,其餘皆是二品以上。
個個太陽穴鼓脹,一看便是內外皆修的大高手。
車廂里,更有一道隱晦的視線看來。
雖看不到人,謝紀卻依然悶哼出聲,竟被對方的氣機震傷。
不禁心中駭然,連忙避過頭去。
馬車裡,正是司禮掌印太監張立,還有十四皇子,以及重金請來的一位先天宗師。
這條路線,是張立精心挑選的。
避開了官道,全程都有暗探提前探查情況,保證不會被人察覺。
走了八百里,未曾遇到追擊,張立的心放下一半。
他轉頭對只有十一歲,坐了幾天馬車,滿臉焦躁不耐的十四皇子道:「陛下莫急,再過些天就到了。」
明明只是個皇子,卻稱他為皇帝,張立的野心,可見一斑。
滿臉皺紋的老太監,陰婺的眼睛瞥了眼坐在十四皇子旁,閉目養神的先天宗師。
而後殷切的拿了一塊糕點遞給十四皇子:「陛下先吃些,等過了燎原城,便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了。」
十四皇子不愛吃這種糕點,總覺得噎人,便要推手拒絕。
張立的表情驟然變的陰冷:「陛下這般不愛惜自個兒的身子,可不好。」
十四皇子被嚇到,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敢再拒絕,連忙接過糕點,眼眶紅紅的低頭吃著。
他還年幼,不清楚做皇帝具體代表什麼,只知道可以隨心所欲,想幹什麼幹什麼。
可七哥對自己很好,為什麼一定要自己當皇帝呢。
這時候,謝紀看到老闆朝著馬車迎面走去,連忙喊道:「老闆,快回來!」
然而老闆卻像沒聽到,徑直走到路上,攔住了馬車去路。
見那些高手的眼神冰冷,充滿殺意,謝紀暗嘆一聲。
可惜了。
當馬車被攔下,侍衛在車外稟報導:「張公,前方有一人攔路。」
「一個人?」張立盯著七皇子吃糕點,隨手撿起掉下的碎渣放進嘴裡,道:「殺了就是。」
「陛下慢慢吃,糕點還有。」
不管對方是誰,什麼身份,敢一個人來,就是送死。
他還不忘拍了拍旁邊的十四皇子手背:「陛下放寬心,有老奴在,誰也動不了您。」
十四皇子委屈的不行,又不敢說什麼。
車外傳來接連倒地聲,張立聽的心生疑惑。
不是說一個人嗎,怎這麼多倒地聲。
他頓時心感不妙,看向身旁的先天宗師,道:「柳先生還不出手,更待何時!」
然而讓老太監驚訝的是,柳宏升滿臉驚懼之色,額頭冒出大顆汗珠,竟是一動也不敢動。
先天宗師已經超過了人體的極限,跨越到另一個層次。
比其他人更容易感覺到,死亡的威脅感。
明明什麼都沒看到,也無人攻進來,可那種致命的威脅,十分清晰。
張立面容陰冷:「一萬兩黃金請你來護衛,莫非你要食言!」
柳宏升暗自咬牙,如果換個時候,他真的不想拼命。
可身旁是權傾朝野的老太監張立,還有十四皇子,再加上收了人家一萬兩黃金。
若一點事都不做,實在說不過去。
正當他開口說話:「不知外面是————」
話都沒說完,柳宏升悶哼一聲,全身爆出濃密的血霧,瞬間潑灑的整個馬車都是。
可憐一代先天宗師,連句話都說不全,便死於非命。
張立看的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先天宗師。
整個景國都沒多少的頂尖高手,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死了?
甚至不知道他怎麼死的。
張立咬牙就要拉著十四皇子下車逃跑,下一刻,只感覺渾身像吹了氣一樣鼓起來。
接著渾身爆出同樣的血霧,整個人仿佛被風乾的臘肉一般,倒了下去。
十四皇子愣在車廂里,過了半晌,才發出驚恐到極點的尖叫聲。
「閉上嘴,不然我不介意再多殺一個皇子。」有聲音傳入耳中。
十四皇子快被嚇傻了,他見過很多厲害高手,也見過各種新奇的殺人手段。
可是從來沒見過這種。
神秘至極。
強大至極。
當即嚇的捂住嘴,不敢再出聲,只有眼裡無盡的恐懼。
茶館長凳上,謝紀已經看的愣了神。
方才那些二品,一品高手,突然就渾身爆出血霧,死的不能再死了。
這是什麼手段?
他看不懂。
聽都沒聽說過。
那可是二品和一品武夫啊,就這麼死了?
眼見老闆走了過來,謝紀下意識握住刀柄。
「喝了我的茶,你還沒給茶錢。」老闆道。
謝紀心裡有些發慌,但還是咬牙鎮定下來,要去掏銀子。
老闆擺擺手,道:「茶錢就不必了,幫我的忙可好?」
謝紀不知道能瞬間殺死這麼多高手的人,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老闆指著馬車車廂,道:「裡面有個十一歲的孩子,乃景國十四皇子,幫我把他送去府衙。」
說著,老闆不知從哪拿出一把劍遞了過來:「跑那麼遠,耽誤你的時間,這把劍就送給你。若能有所參悟,將來晉升一品,乃至先天宗師也未嘗不可。」
謝紀下意識接了過來,頓時感覺這劍遠比想像中沉重。
他不明白,對方如此厲害,為何不自己去做。
但是看著老闆站在那,謝紀心中壓力巨大。
什麼去太和門打擂台,一戰成名,早就拋之腦後。
被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盯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點頭道:「好。」
老闆笑了笑,沒有再說話,扭頭回了茅草屋。
半天都沒有動靜,謝紀走過去想問送去哪家府衙,可屋裡除了一個躺在破木床上熟睡的年輕夥計外,哪還有別人。
謝紀愣了半天神,年輕夥計這時緩緩醒來。
揉了揉眼睛,見他站在門口,便問道:「客官可是要喝茶?」
謝紀這才回過神來,問道:「老闆呢?」
「老闆?」年輕夥計疑惑的看著他:「我就是啊。」
茶館原本是他爹開的,後來和人置氣,被活生生打死了,茶館就成他的了。
謝紀頓時明白過來,此老闆非彼老闆。
他沒敢再多問,轉身朝著馬車走去。
走了幾步,低頭看著手裡的長劍,心中略有好奇。
隨手揮動,只見一道白色劍影脫手而出,將地面斬出深不見底的溝壑。
謝紀愣在當場,而後狂喜。
「神兵!」
江湖上的神兵並不多,他曾有幸見過一把。
說是神兵,其實只是更鋒利,更堅硬罷了。
自己手裡這把劍,卻可以隨手斬出「劍氣」。
想起「老闆」走之前說,若能以此劍有所參悟,將來晉升一品或先天宗師未嘗不可。
謝紀哪還會懷疑,只內心狂喜。
如此神兵在手,若真能參悟出一二,何止晉升品級。
天下無敵,也不在話下!
但拿著長劍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並未發現名字。
「如此神兵,豈能沒有名號!?」
謝紀思索片刻,而後想起自己曾聽說書人說過的一段前朝舊事。
據傳前朝君王曾邀數人出遊,並請幾人說些豪邁大話。
其中一個叫宋玉的道:「方地為車,圓天為蓋,長劍耿介,倚天之外。」
謝紀雖不是文人,但很喜歡這一段,覺得特別有氣魄。
如今得此神兵,不禁眼睛一亮。
「不如,就叫你倚天劍吧!」
劍身明亮,白色劍影若隱若現,似是在回應這個名字不錯。
官道上,已經走出千米開外的楚潯,似聽到了什麼。
輕笑出聲:「倚天劍?你倒是會取名字。」
截殺張立,並非一時心血來潮。
前有唐世鈞鋪路救萬民,後有廖守義守西南,張景制內亂。
楚潯雖無他們這種達濟天下的心,卻也不希望摯友和親人的一番苦心白費。
太監就該做太監的事,沒事瞎攙和什麼?
你又不姓魏。
昌寧皇登基後,宣旨仿前朝之政,設相國,正一品。
這個位子,自然是給了有從龍之功的張景珩。
雖說國公也是正一品,但和相國完全兩碼事。
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即便皇帝行事,也要與相國商量再三。
昌寧二年。
相國張景珩回鄉。
一應官員,並無伴隨。
只因來之前便說了,此次回鄉乃私事,前倨後恭者降職罰俸。
「做好你們自己的事情,恭維討好並非景國官員的份內事。」
柳玉箐和張紹衡隨他一起回來,先去了平水鎮的老宅。
宅子經常有人來打掃,不說一塵不染,起碼看起來還算像模像樣。
隨後,張景珩一家便來到松果村。
相國來了,村里人比廖守義回歸還要興奮。
這是松果村有史以來,最大的官了,沒有之一。
再往上,可就是皇帝了。
張紹衡很小的時候,曾經來過松果村,那時還是牙牙學語的幼兒。
如今再來,已經是四十歲的中年人。
他在工部任侍郎,不出意外的話,過兩年就該是正二品的工部尚書了。
就連張景珩的孫子,如今也考了進士,正在翰林院任編撰。
村里人都自發前來迎接,一家三口剛進村,便跪了一地。
儘管張景珩和他們說了,都是同村,不必多禮。
可誰敢隨便站起來呢。
正一品的相國,又有國公的爵位,跪多久都不為過。
張景珩只得過去,將白髮蒼蒼的齊二毛等人親手扶起。
「昔日跟在你們身後玩耍,如今都是垂暮之年,莫要這般生分。」
齊二毛激動不已,老淚縱橫。
廖守義走過來,笑道:「這個老小子,見誰都想跪,莫要理他。」
齊二毛訕讓的被兒子扶著,不知該說什麼。
只在心裡想著:「當年————我也有機會成為這樣的人。」
一行人來到楚潯的宅院,裡面叮叮噹噹的聲響不斷。
齊二毛連忙要兒子過去喊門,相國都來了,你咋還打鐵呢。
張景卻抬手制止,吩咐妻兒整理儀容,鄭重其事。
齊二毛急忙道:「相國不必如此,他不過是晚輩,豈能————」
廖守義回頭瞪了他一眼,道:「就你話多!」
齊二毛訕訕閉上嘴,不再吭聲。
張景珩這才上前敲門,裡面傳出清朗的聲音:「進來吧。」
話語如此隨意,聽的齊二毛等人忐忑不安。
就算你們是親戚,可作為晚輩,又是認領的孫子,怎麼也不該這般怠慢。
唯有張景珩和廖守義,對此不以為意。
他們都知道院子裡這位有多大的本事,景國能延續到現在,這位的功勞,絲毫不比他們少。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如果沒有他,兩人未必能得這麼大的功勞。
進了院子,只見身著單薄短褂,皮膚白淨的中年人,正搶著大錘,不斷錘鍊面前的天外隕鐵。
「還差幾下就好,先坐會。」楚潯道。
他依然一錘接一錘的砸著,張景珩和廖守義並不介意。
張紹衡則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雖說和自己是同輩的親戚,但吾父乃相國之尊,你這多少有點怠慢了。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這時候,褲腿被拽了幾下。
張紹衡低頭看去,驚訝的看到,一隻黃鼠狼不知道什麼時候,推了凳子過來。
拽著他的褲腿,又拍了拍凳子,示意坐下。
張景珩回頭看了眼滿臉驚訝的兒子,笑道:「坐吧,莫辜負它們好意。」
柳玉箐倒是記得清楚,坐下後,看著屋檐上的烏鴉,轉頭對張紹衡道:「還記得嗎,你小時候來,很喜歡和它們玩的。」
張紹衡張了張嘴,那時候太小,記不得什麼了。
抬眼看去,只見院子一角的菜地里,幾隻田鼠把蘿下拱了出來。
黃鼠狼跑去抱起蘿蔔,在水缸旁清洗乾淨,然後送了過來。
看著眼前皮毛光滑的黃鼠狼,張紹衡下意識接過蘿蔔。
張景珩回頭呵斥道:「君子知禮而行,不可以貌取人,做官做糊塗了?」
張紹衡只覺得腦袋亂鬨鬨的,道理他都懂,可黃鼠狼也算人嗎?
嘴唇抖了抖,還是別彆扭扭的沖黃鼠狼拱手:「多謝。」
黃鼠狼眨了眨眼睛,像模像樣的對他拱手作揖。
張紹衡看的嘴巴張更大,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黃鼠狼————怕是要成精了吧!
坐在前面的廖守義,低頭跟黃鼠狼大眼瞪小眼:「那不是有黃瓜嗎,怎又給我蘿蔔?
跟你們說好多次了,我喜歡吃黃瓜。」
黃鼠狼上前,從他手裡把蘿下拿走,自己抱去一邊啃。
楚潯只教他們來客要招待,沒說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招待。
廖守義乾脆自己跑去菜地摘黃瓜,幾隻田鼠冒出頭來,沖他吱吱的叫著,像在抗議。
廖守義才不管那些,摘了幾根又綠又嫩的黃瓜,跑去水缸洗乾淨,美滋滋的回來吃著。
又脆又甜,連裡面的籽都帶著點嚼勁,不比蘿蔔好吃?
氣的幾隻田鼠飛快爬過來,站在他腳上扒拉著褲腿,叫個不停。
張景珩看的失笑:「你呀你,一把年紀,怎跟田鼠較上勁了。」
已經把天外隕鐵塞回爐子裡的楚潯,從黃鼠狼手上接過毛巾擦手,走過來笑道:「他就喜歡逗這些禽畜玩,不礙事。」
張景珩下意識要起身,楚潯卻很自然的壓了壓手:「都不是外人,坐著說就是。」
村里人扒著牆頭和門縫,看的目瞪口呆。
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怎麼一副長輩的姿態,真不怕死啊!
連柳玉箐都有些驚訝,只是見夫君並不介意,她想了想,也就選擇不吭聲。
楚潯看向張景珩,問道:「做相國的感覺怎麼樣?」
張景珩搖搖頭:「不怎麼樣,打算過幾年百姓日子好起來,我便告老還鄉。」
廖守義咬了口黃瓜,嘎嘣脆,道:「等你辭官回來,咱倆一塊弄片池塘,養上幾萬條錦鯉釣著玩。」
張景珩哭笑不得,他對釣魚沒什麼興趣,何況錦鯉不好吃。
「我更想學姑父那般,雲遊四方。看看異國風情,領略山川水秀之美。」
廖守義又咬了口黃瓜,含糊不清的嘟囔著:「沒什麼好看的,最後還不是要回來。」
張景珩沒有再跟他說話,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他看向一旁的火爐,還有那塊天外隕鐵,問道:「你怎會打鐵的?」
楚潯道:「夢裡有人教我,學幾天就會了。」
張景珩聽的訝然,柳玉箐也聽的訝然。
夢裡教的,這不胡扯嗎。
可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夫君竟然滿臉佩服,甚至還有些嚮往的道:「夢中授藝,在古籍上看到過,沒想到真有。」
楚潯笑了笑,道:「你若想學,也可以教你。」
張景珩擺擺手:「一把年紀,拎不動錘子,還是算了。」
話音頓了頓,他表情鄭重了許多,問道:「你真不想當官嗎?若想的話,我可以舉薦你為太子太保。」
太保太傅太師,位列三公,都是正一品的官職。
且常伴帝王,皇子身邊,沒有多少實權,卻也備受尊崇。
楚潯搖頭:「沒時間。」
每天忙著採集金氣,凝練壬水精華,錘鍊天外隕鐵。
沒事還得提防香火神來襲,哪有時間輔佐皇家子弟。
張景珩嘆口氣,並不覺得意外。
面前的人兩次送劍,一次成就了軍中戰神,一次成就了七皇子登基。
有這樣的手段,旁人羨慕的太子太保,在他眼裡未必算得了什麼。
外面一片譁然,太子太保你都不當!
他們議論紛紛,齊二毛恨不得衝進去替楚潯答話。
這是多高的榮譽啊,哪怕只當一天,祖墳的青煙都能從松果村冒到京都城去。
唯有張景珩和廖守義,似意料之中,並沒有太多驚詫之意。
在院子裡聊了會,楚潯親自下廚,炒了幾個菜。
又把齊二毛等老資歷的熟人都喊了過來,倒上白家老鋪的餘年釀。
張景珩也不再說廟堂之上的事,只聊些家常。
過了兩日,張景珩便回了京都城。
他身為相國,有太多事情要做,能清閒兩天就算不錯了。
臨行前,張景珩拉著楚潯的手,叮囑道:「這一別,不知何年何月還能再來。」
「若真回不來了,到時候莫忘了去看我。」
他今年已經六十四歲,到了「古來稀」的年紀,身體大不如前。
加上操心政務過多,比常人衰老的更快。
這一走,還真可能沒機會再來見面。
楚潯點頭,鄭重的應了下來。
老一輩的親人都去世了,同一輩的也走的差不多了,接下來,就是廖守義,齊二毛,張景珩這些下一代。
實際上廖守義早在多年前就該去世了,是楚潯強行為他逆天改命。
然而逆天改命,只存在於橫死,枉死。
若是壽終正寢這樣的,誰也沒辦法。
三代之內,還算親。
過了三代,就會自然而然的疏遠些。
所以張景珩若真到壽終正寢的時候,楚潯自然會去送行。
昌寧三年。
李長安在平水鎮去世。
雖然離開松果村很多年,但他彌留之際,家裡人還是把相識的村民喊了來。
楚潯在這些人里,自然屬於相對陌生的那一個。
李長安躺在床上,他現在也算平水鎮比較有名的富戶了,又有舉人的功名在身。
村民們還算給面子,看望時說了些祝福的話。
直到楚潯來到跟前,一直沒什麼精神的李長安,忽然拉住他。
「楚潯是你爺爺?」李長安問道。
楚潯點點頭:「是。」
李長安臉色愈發蒼白:「若有一日見到你爺爺,告訴他一聲,我不想做官了。」
楚得詫異,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李長安蒼白的臉上,表情顯出幾分神秘兮兮。
「你知道嗎,我已經做過大官了。
「當官,真沒啥意思!」
李長安大笑而亡,他這一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想做官。
自己做不了,就讓兒子做。
兒子做不了,就讓孫子做。
直到黃梁一夢醒來,才幡然醒悟。
但臨終之際,他還是不免想和楚潯比一比。
都是農夫出身,你家裡有很多銀子,我家裡也有很多銀子。
可我做過大官!
哪怕只是在夢裡!
楚潯哭笑不得,這個李長安————
陰差來帶走了他的魂魄,楚潯並沒有「打招呼」。
一來和李長安談不上很熟,二來,這樣的性子,下輩子做人未必是好事。
昌寧五年,齊二毛也堅持不住了。
他活到七十二歲,已經算是長壽。
去世那天,楚潯前來看望。
齊二毛強撐著,讓家裡人都出去。
然後虛弱的看著楚潯:「你不是說,我還能見潯哥兒一面,可別蒙我。他人呢?」
楚潯坐在床邊,低聲問道:「可還記得你四歲那年,要摸門口的靈珠草,我攔住了你,還送你一顆糖吃?」
齊二毛很努力的回想著,有這事嗎?
年紀太大,記不清了。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用盡所有的力氣去想,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給的糖?你,你是————」
楚潯伸出右手,掌心托舉。
天地間的水氣匯聚而來,化作一個四歲幼兒蹲在門口,想要觸摸青草的畫面。
年輕男人從屋裡走出,攔住了他的手,然後遞來一顆糖。
齊二毛看的瞠目結舌,這是什麼仙家手段?
水氣散去,手心卻真有一顆糖出現。
楚潯剝開糖衣,問道:「還有力氣吃嗎?」
齊二毛眼眶通紅,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明白。
潯哥兒一直沒有離開過。
糖果被送進嘴裡,他用力嚼著,可惜沒有牙,也沒有力氣,只能勉強嘗到一絲甜味。
齊二毛一邊嚼著,一邊模糊著問道:「潯哥兒,下輩子我能當你兒子不?」
楚潯想了想,還是不打算騙他。
「恐怕不能。」
「也是,你一直沒兒子。」
齊二毛嘴裡動著動著,就再也不動了。
他一直是個勤勞本分的人,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
就連死,也死的簡簡單單,普普通通。
陰差手持黑鏈鉤鎖而來,還沒到跟前,便聽到楚潯的吩咐。
「他是個好人,讓文判幫忙尋個好人家。」
齊二毛的魂魄離體而出,迷茫的看過來。
楚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這事不是第一次做了,也不是最後一次。
又過了兩年,昌寧七年。
楚潯在家裡打鐵,廖礪誠的兒子廖興邦興沖沖的跑過來,問道:「塵叔,聽說了嗎?
武林盟主決出來了!」
他拿起旁邊的掃帚,在手中揮舞,最後比劃了一招收劍式。
昂頭挺胸,大喝出聲。
「倚天一出,誰與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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