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迥出時流,人稱「江拓」
翌日,「清涼書屋」主題書店。
城樓登城口,有一處防空洞,後來被改為書店。
書店不大,卻頗有意趣,主營歷史、建築、考古、藝術類書籍,也兼售與各地城牆相關的文創,成了文保愛好者的一個小聚點。
在書店一個角落裡,有一個上鎖的書櫃,收羅著江淮月和江寧,從各種渠道找到的、可能與一些與江氏傳拓有關的零星資料、複印文獻和筆記。
這天下午,老闆江淮月正整理一批之前收來的舊書。
她戴著手套,仔細清理。
當翻到一本封面脫落、內頁泛黃的《西方建築史》時,從書頁深處,滑落出一張單獨對摺的、顏色更暗黃的毛邊紙。
江淮月心下一動,小心拾起展開。
紙張薄脆,是典型的舊手工紙,邊緣已有蟲蛀。
上面用蠅頭小楷豎排書寫,墨色古舊,並非抄本正文的筆跡,倒像是更早的夾頁或批註。內容不全,前面缺損,能看到的是後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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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性沉靜,手極巧,初習陶埴,為官窯甲首,磚銘『紹恩』者即出其督造。後不知何故,專意於拓事。凡古碑殘碣、磚瓦銘文,經其手拓,墨色湛然,字口鋒棱盡顯,纖毫畢現,迥出時流,人稱『江拓』。嘗言:『磚石有形而易泐,拓墨無形或可傳。』晚年蹤跡飄忽,所拓散佚,唯其法度隱約傳於後嗣。惜哉!」
文字至此而止。
沒有署名,沒有年代。
但「磚銘『紹恩』者即出其督造」「人稱『江拓』」這兩句,頓時擊中了江淮月。
她強壓住劇烈心跳,又反覆看了幾遍。
一直以來,江家人都在尋找的「江氏傳拓始祖」的證據,竟然以這種方式出現了?
她立刻打電話給江寧。
江寧正在睡午覺,打著呵欠,聞訊立刻趕了過來。
姐弟倆在書店後間的小桌前,對著檯燈下那張脆弱的紙頁,細心研究著。
「就是它!姐,這很可能就是我們在找的直接證據!」江寧的聲音有些發顫,「『磚銘紹恩者即出其督造』,這指向性太明確了。『江拓』這個稱號,也符合當時以技藝稱人的習慣。這段話,很可能出自某個地方金石志、匠作錄或者文人筆記,專門記載有特殊技藝的匠人!」
但興奮過後,問題接踵而至。
江淮月已經問過老書商,書商只說這批書,是他多年來從各地處理舊藏的渠道收來,無從知曉,只含糊提了句「可能有些是早先從各地方志館、文史館流散出來的複本或淘汰品」。
若不知這本書是從哪裡流出的,又怎麼能找到這頁古籍的出處?
「方志館……」江寧眉頭緊鎖。
片刻後,他分析道:「範圍太大了。紹恩公是湖北窯籍,但活動範圍可能很廣。這段記載可能出現在湖北的府縣誌,也可能出現在他後來學習或從事傳拓的地方,甚至可能出現在南京。永華公遷居南京,我們才在這裡定居下來。」
天色漸暮。
姐弟倆根據紙張、墨色、筆跡風格推斷年代,覺得這頁古籍不晚於清中期,但其他的信息,很難獲得。
正當兩人對著這確鑿卻又無根的線索犯愁時,江寧的手機響了。
是夏金玉。
江寧鬼使神差地開了免提。
不知為何,想讓姐姐聽到夏金玉的聲音。
「江寧,」夏金玉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有些空曠,「我和周老師在西安調研,有個發現需要跟你同步一下。」
「金玉,你說。」
「我們在西安城牆長樂門一段,發現了新的破壞性拓印痕跡,」夏金玉的語氣嚴肅,「而且,在被污染的磚里,找到一塊帶銘文的殘磚,上面刻的是『甲首江紹恩』。」
「西安?怎麼會?」
江寧、江淮月面面相覷。
「我微信發你圖了,你沒看。」
「西安城牆的用磚,按常規應該主要來自陝西及周邊窯口,怎麼會出現可能產自湖北窯系的磚?」
「銘文很清晰,和我們在南京看到的『江紹恩』磚字體風格類似。我也覺得很奇怪。我已經做了詳細記錄,也提醒西安同事重點關注。我想到你一直在研究『江紹恩』,所以立刻告訴你。」
江寧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桌上那張關乎「江拓」的殘頁,快速整理思緒。
「金玉,你這個發現太關鍵了。說來也巧,我這裡也剛剛找到一份疑似直接記載紹恩公傳拓技藝的文獻殘頁。」
他將姐姐的發現和殘頁內容,簡明扼要地告訴了夏金玉,特別強調了「江拓」之稱以及「磚銘紹恩者即出其督造」這句關鍵描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顯然夏金玉也在消化這接連而來的信息。
過了好一時,夏金玉才說話。
「有意思。一個在官方工程中擔任甲首的工匠,後來,又是高水平的傳拓者……西安還出現了他名字的磚,這兩者之間,會不會存在某種我們還沒想到的聯繫?
「比如,是否因為他的傳拓技藝或與之相關的某種『記錄』,導致他的名字或與他相關的磚,以非常規的方式出現在了不同地方?」
夏金玉的聯想,總是很富有啟發性。
江寧心中一動。
確實,以江紹恩的雙重身份,他名字所承載的意義,可能非比尋常。
這或許能解釋這些異常現象。
「可能性很多,但現在都只是推測。」江寧道,「我們現在的難點是,這頁殘紙來源不明,很難進一步查證。我想來西安一趟,從當地的金石志、匠作錄或者舊方志里,查查有沒有關於『江拓』,或者明代擅長傳拓的江姓匠人的記載?哪怕只有幾個字,也可能幫我縮小範圍。」
「可以啊。我幫你吧,明晚我才去成都呢。本來明天想在西安轉一轉。」
「成都?」
「這個晚點跟你說。我就不轉了,我陪你去陝圖和地方志辦公室摸底。」
「那就謝謝了。」
「嗐!你跟我客氣什麼!拜了,你快買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