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段失而復得的記憶


  周明遠忖了忖,又就具體工藝提出了建議:「我補充一下。展示性牆體的砌築,既要借鑑傳統工藝的神韻,又要融入現代結構穩定理念。

  「灰漿可以考慮使用改性傳統材料或兼容性好的現代材料,確保粘結強度和耐久性,同時其色澤、質感應與老磚協調,並在施工記錄中明確標註材料成分。

  「砌築要嚴格遵循穩定性原則。任何為展示目的而設置的『窗口』或剖面,其結構邊界必須進行專門加固和長期變形監測,並做好嚴格的防水、防生物侵害處理。」

  接著,幾人還討論了一下,通過這段復原展示牆體的形態、收頭方式以及清晰的標識解說系統,明確告知公眾其「當代復原展示」的性質,區分其與真實歷史遺存,並引導觀眾理解原城牆的規模、走向及歷史變遷。

  老衛一直沒有吭聲,但眼裡卻漸漸湧起熾熱的光。

  夏金玉捕捉到了這點光,心裡一動,便問:「衛工,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他沒想到,夏金玉會主動發問,微微一詫,彆扭地點點頭。

  「我感覺,衛工對這段城牆很有感情,是嗎?要是說錯了,前輩請多包涵。」

  聞言,老衛躊躇了一下,便咧嘴笑起來:「你這個女娃,有點觀察力啊。」

  「我可以聽聽你的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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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他面有譏誚之色,「說出來也沒人在意。」

  「我在意,現場的老師們在意,以後遊客們也會在意。」

  老衛瞥了馮致遠一眼:「這個可以說嗎?你看,女娃都在問我了。」

  馮志遠「哈」了一聲,像是下決心一樣,鏗然道:「說!你是這兒的老資格,咋個說不得?要是……要是傳出去了,正好做一篇新聞報導,給復建城牆的事預熱一下。」

  老衛丟給馮致遠一個白眼:「你這人——」

  接著,把臉色一肅,看向準備打地基的空地,道:「說就說。」

  舊日景象不復存在,但老衛的目光卻涵了脈脈溫情。

  沉默了幾秒,他才緩緩啟齒。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我是土生土長的成都人,以前家就住這一片。從我記事起,這段城牆就在這兒。那時候沒現在這麼多高樓,城牆顯得特別高,特別長。

  「我們這些小娃兒,夏天在城牆根下的陰涼地里彈彈珠、捉草蜢子,秋天爬到殘缺的垛口上看芙蓉花開——雖然不如孟昶那時候『四十里如錦繡』,但牆頭牆腳,總有些野芙蓉、牽牛,熱鬧得很。

  「冬天……冬天也好看,背風的牆根是曬太陽、聽老人擺龍門陣的好地方……這牆,就像個不會說話但特別可靠的老鄰居,和藹得很,看著我們長大。」

  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懷念,也讓周圍安靜下來。

  夏金玉霎時明白,為何他眼裡有熾熱的光。她年齡固然小,但爸媽這些年,總是愛懷舊,還跟她說起他們小時候的樂事、糗事……

  人啊,知來處,才能明去處。

  「可是,迎曦下街這段城牆……沒了,真沒了。」

  他頓了頓,似在整理紛亂的記憶和情緒。

  「城市要發展,要修路,要蓋樓,到了90年代中期,這一片要大拆大建。這段城牆,礙事了,礙眼了。」老衛的語氣漸漸沉重,「那時候,文物保護的聲音有,但……太弱了。報紙上登過呼籲保留的文章,街坊鄰居也聯名寫過信,我也跟著跑過,找過人,說這牆是老祖宗留下的,拆了可惜,能不能想辦法繞一下,或者像有些地方那樣,把它變成街心公園的一部分?」

  聽至此,夏金玉也是一嘆。

  老衛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用。最後,還是拆了。沒多久,幾百年的老牆,就變成了一堆碎磚爛瓦。當時說是為了城建大局,也象徵性地在旁邊留了一小截,大概就百來米吧,也算是『保護』了。」

  周、夏二人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惋惜之色。

  作為文保工作者,他們聽說過太多類似的事。

  這種故事,幾乎在每個歷史悠久的城市,都曾以不同版本上演。

  「那留下的一小截,是什麼時候拆的呢?」夏金玉輕聲問。

  「那一小截?」衛建國眼神黯淡下去,「孤零零地杵在那兒,周圍全是工地和新樓房,像個沒人管的孤兒。風吹雨打,沒人認真維護。到了2025年,又有新的開發規劃,最後那一小截……也沒保住,徹底拆乾淨了。」

  他說出「2025年」這個年份時,語氣平淡,卻像一塊沉重巨石,壓在聽者心頭。

  那何止是一段城牆物理上的終結,分明也象徵著時代選擇的代價。

  「我心裡一直有疙瘩,有怨念,」衛建國坦誠地說,目光掃過在場的年輕技術人員,「不是對具體哪個人,就是對這件事本身。我覺得可惜,覺得不該那樣。有時候晚上做夢,還能夢見咪娃兒的時候,在城牆下玩的情景,醒來心裡空落落的。」

  深吸一口氣,老衛環視著眼前的工地和那些從庫房裡請出來的老磚,眼神又漸起了變化。那是一種糅合著傷痛與不甘,卻又重新燃起的微光。

  他呵呵一笑,捏著關節粗大的手指,動情地說:「這兩年,聽老馮說,要在這原址附近,用當年搶救下來保管好的老磚,做個展示牆,恢復一點當年的樣子,我心裡那個高興喲……我雖然快退休了,還是主動把這個活路接了過來。」

  他走到碼放整齊的老磚前,粗糙手掌輕撫著一塊冰涼粗糙的磚,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所觸的不是磚石,而是久別重逢的老友。

  抑或是,一段失而復得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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