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金陵藝文志·補遺》
江淮月在他旁邊坐下,盯著屏幕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之前查過一條線索,特別零碎,不知從哪兒看到的,說『紹恩公,金陵老人』。會不會,他晚年隱姓埋名之後,用的是『金陵老人』這種代稱?」
「『金陵老人』?」江寧眼眸一亮,「這個思路好!」
他立刻在搜索框裡輸入「金陵老人」,再次敲下回車。
進度條緩緩爬行。一秒,兩秒,五秒……
零條。
三人的目光都黯淡了些。
「再試試別的組合,」夏金玉說,「比如『金陵』加上『拓』,『老人』加上『磚』這種。」
江寧點頭,又輸入「金陵拓」。零條。
「老人磚」。零條。
「鐘山拓」。還是零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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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老街上的燈籠越來越亮,偶爾有遊客的談笑聲隱隱傳來。
但書店一角的研究區里,氣氛卻越來越沉悶。
「會不會方向錯了?」夏金玉有些動搖,「也許紹恩公晚年根本沒來金陵,那條『金陵老人』的線索,指的其實是別人?」
「有可能,」江寧嘆了口氣,旋後又搖頭,「可你想想,《祖稟錄》明確說他晚年『歸隱林泉』,又說他對金陵磚石規制『有可述者』。如果他從沒來過金陵,怎麼會對金陵的磚石那麼熟悉?他燒的磚是運到南京的,但那是洪武年間的事。他逃籍之後,如果從沒再踏足過金陵,那些『可述者』從哪裡來?」
夏金玉默然不語。
江寧的分析有道理。
以紹恩公對南京城牆磚的了解,不可能僅僅停留在當年督造時的記憶。
如果從未回來親眼看過,那些「規制」的變化、後續的修繕、不同批次的銘文特點,他如何得知?
「所以,『金陵老人』這個稱呼,很可能就是他在南京一帶活動時用的,」江淮月語氣頗為篤定,「只是,我們的資料里沒有。」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我那條『紹恩公,金陵老人』的線索,是從一本很冷門的清人手札里看到的,只提了一句,沒頭沒尾。如果我們的資料庫里沒有收錄那本手札,當然搜不到。」
江寧望著屏幕上那個刺眼的「零條」,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搜索框清空,換了一組新的關鍵詞。
「明季隱士拓」。零條。
「國變逃籍匠人」。零條。
「鐘山督造遺老」。還是零條。
「要不今天先到這兒?」江淮月輕聲提議,「你們也累了,我去熱點茶。」
「再試最後一次。」江寧沒抬頭,手指在鍵盤上懸了片刻,然後輸入:
「金陵善拓老人」。
回車。
屏幕上的進度條又開始緩緩爬行。
這次,它爬得比任何一次都慢。
一秒,兩秒,三秒……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聚在進度條上。
10%,30%,50%,80%……
「有了!」
江寧幾乎是喊出來的。
屏幕上跳出一條匹配記錄——一條,孤零零的,卻像黑暗中的一點星光。
他立刻點開這條記錄。
這是一本民國時期出版的《金陵藝文志·補遺》的電子掃描版,編纂者是一位晚清舉人,用了筆名「雪泥」。
清末民初,雪泥潛心搜集南京歷代文人、匠人、藝人的零星記載。
書中某一卷的末尾,有一段極短的條目。
「金陵老人,失其姓名,明末清初隱於金陵者。善傳拓,尤工殘碑斷碣,墨色古雅,紙背透神,時人寶之。或云:老人自言少時曾督造城磚,城磚運於鐘山,故悉其規制。然鼎革後,閉口不談前朝事,唯以拓自娛。年八十餘卒,所拓多散佚,惜哉。」
夏金玉念出聲來:「金陵老人,失其姓名……善傳拓……自言少時曾督造城磚於鐘山,悉其規制……」她猛地抬頭看向江寧,眼中光芒閃爍,「這不就是紹恩公嗎?」
江寧也激動得手指微微發抖,但他強壓著興奮,仔細又看了一遍:「『或雲』——這是聽說、傳聞的意思。說明編纂者也不是親眼所見,只是記錄了當時流傳的說法。『自言少時曾督造城磚,城磚運於鐘山,故悉其規制』——這是老人自己偶爾透露的,也許是對某些請他拓碑的文人,酒酣耳熱之際,無意中流露的隻言片語。『悉其規制』——他對南京城牆磚的規格、制度了如指掌,這印證了《祖稟錄》里的話!」
江淮月湊過來,看著屏幕,眼眶也有些發熱:「對上了……真的對上了。從『紹恩公』到『江拓』,再到『金陵老人』,他這一生,換了好幾個身份,最後在這個城市,用這種方式,留在了記載里。」
三個人圍在電腦前,望著那短短百餘字,一時無言。
那字裡行間,仿佛能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在某個清冷黃昏,對著來訪的文士,嘆息前塵,提起早已不該提起的往事。
他仍歸於那個「金陵老人」的隱士身份,繼續與殘碑斷碣為伴,直到八十餘歲離世。
夏金玉深吸一口氣,感到一種奇異的穿越感。
從南京城牆上一塊塊冰冷的磚,到汀州故紙堆里的小冊子,再到此刻屏幕上這百餘字——一個跨越六百年的匠人身影,正在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他不是帝王將相,不是文人墨客,只是一個普通的匠人,卻在歷史的縫隙里,用磚銘和拓片,留下了自己存在過的痕跡。
「這段文字很重要,」江寧喜不自勝,「雖然短,但信息量極大。我把它單獨保存下來,再做個備份。」
他熟練地操作著,把這段文字截圖、OCR識別、連同原書頁碼信息一起存入加密文件夾。
夏金玉在一旁看著,忽然想到,如果江紹恩晚年真的在南京,用「金陵老人」的身份活動,那麼他會不會留下什麼實物?
比如,他拓過的碑?他住過的老屋?哪怕只是一件小小的工具?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六百年的時光,能留下的東西太少了。能有這百餘字的記載,已是莫大的幸運。
單看《祖稟錄》或《金陵藝文志·補遺》,或許各有孤證難立之嫌;但將兩者相互參照,便可確證「江氏傳拓」的鼻祖就是江紹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