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顆粒歸倉守護城牆」項目


  兩人沿著圍牆慢慢走,腳下有些碎磚和雜草,看起來荒蕪得很。

  偶爾有野貓從廢墟里竄出來,飛快消失在另一頭。

  這廠區看樣子荒廢有些年頭了。

  高大的廠房窗戶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個個窟窿。

  圍牆很長,沿著小路蜿蜒向前,有些段落已經傾斜,僅靠幾根木樁勉強支撐。

  二人不時聊起幾百年前的舊帳,還有曹氏一族的執念。

  走著走著,夏金玉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江寧回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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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金玉沒說話,只是蹲下身,撥開牆根處一叢瘋長的野草。

  草很密,扎得手有點疼,但她沒停下,反倒是耐心地去撥開雜草,直到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牆面。

  江寧湊過去,起初沒看出什麼名堂。

  但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野草遮掩下的,是一塊青灰色的大磚,尺寸明顯比現代磚大出一圈,稜角已經被歲月磨得圓潤,但那種特有的質地和色澤,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是……」江寧蹲下來,用手輕輕拂去磚面上的泥土和苔蘚。

  磚面上,隱隱約約露出幾個字的痕跡。

  城磚。

  「城牆磚!」江寧的聲音尖起來,「藏得這麼深?」

  夏金玉沒吱聲,只是站起身,目光順著圍牆往前看。

  少時,她伸手撥開另一處草叢,眼前又露出一塊城牆磚。

  再往前,又一叢草後面,還是磚。

  「不止這幾塊。」夏金玉的聲音平靜,但江寧能聽出她抑制的興奮,「這整面圍牆,恐怕還有不少城磚。我們看到的,只是露在外面一點的。」

  江寧愣在原地,轉頭看著那道一眼望不盡的破舊圍牆,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覺。

  就在半小時前,他們還在為一本幾百年前的舊帳唏噓,還在為曹金寶的執念感慨。

  而此刻,眼前這道毫不起眼、雜草叢生的破牆裡,竟然藏著幾百年前的城磚。

  「神了,」江寧喃喃,看向夏金玉,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你的感覺也太神了。就這麼走著走著,你就知道這兒有磚?」

  夏金玉忍不住笑了:「哪有什麼神,都是經驗。」

  她指了指那些露出來的磚:「你看這些磚的排列、灰縫的痕跡、牆面的傾斜度,還有旁邊那些散落的碎磚的質地。跟那些用現代磚砌的牆完全不一樣。見得多了,自然就能看出來。」

  江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而且,」夏金玉蹲下來,仔細看那些磚上的銘文,「你過來看,這塊磚上有字,好像是……『總甲』什麼的,還有『南康府都昌縣提調官某某司吏某某』。總的來說,這批磚保存得不錯,銘文還很清楚。」

  江寧湊過去看,果然,磚面上刻著幾行字,雖然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但「提調官」「總甲」「甲首」這些字樣還能辨認。

  「如果能把這些磚都收回去,就好了。反正這廠子也要拆遷了。」

  夏金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望著那道長滿雜草的圍牆,莞爾一笑:「你知道『顆粒歸倉』活動吧?」

  江寧點頭:「當然知道。最有名的是一個叫董躍明的老人。2023年,他因為長期熱心這項公益事業,被評為『最美城牆人』,但細節我不太清楚。」(注1)

  「對。」夏金玉說,「2016年11月,我們正式發起『顆粒歸倉守護城牆』項目,面向全社會徵集散落的明城磚線索。到現在,已經回收了五十多萬塊。」

  五十多萬塊城磚,每一塊都可能帶著幾百年前某個工匠的名字,帶著那段歷史的一個切片。

  夏金玉接著說:「董躍明是燕子磯街道文化站的原站長,我們『顆粒歸倉』的老朋友。他經常騎著一輛自行車在街道里穿梭,到處走訪,掌握了不少散落城磚的線索。2019年,他就提供線索,在電瓷新村社區老廠區宿舍回收了上千塊城磚。退休之後,他也沒閒著,發現線索還是第一時間上報。」

  「嗯。」

  「2024年4月27號,就在燕子磯街道笆斗西里,一處廢棄的老廠房區,工作人員拆了一道圍牆,清理出來一批城磚。那條圍牆,就是用明城牆磚砌的,長度有300米,高4米,城磚數量。大約有2萬塊。那是回收數量最多的一次。」

  「當時,我聽說這個數量也驚呆了。」

  「那道圍牆是南京電瓷廠的北側圍牆。上世紀50年代,因為各種原因,大量明城磚流失在外,有的被當作建築垃圾填埋,有的被用來蓋房子。電瓷廠的圍牆就是那個時候用城磚修的。董躍明盯了好幾年,每個月至少去看一次。後來電瓷廠遷走了,廠房推平了,城磚終於達到了可回收的條件。」

  「太不容易了。」

  「你知道,他發現那條線索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也許,就像我們現在這樣。在一片荒草里,看到幾塊露出來的城磚。我希望,我們能拆開它,找到更多的城牆磚。」

  江寧沉默著,目光從夏金玉身上移向那道斑駁的圍牆。

  日光正好,給那些灰撲撲的磚塊鍍上了一層暖色。

  雜草在風中輕輕搖晃,那些露出來的磚角,像是一個個沉默的信號。

  「很可能,」他慢慢說,「我們今天看到的這道牆,說不定也藏著很多城磚。」

  「嗯,」夏金玉說,「回去之後,把坐標報上去,讓專門的人來鑑定。如果真有,就拆了回收,一塊一塊登記造冊,運回城牆保護中心的倉庫。」

  江寧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她:「你說,這些磚里,會有紹恩公做『甲首』的城牆磚嗎?」

  「也許有,也許沒有。怎麼?你想搬回去作紀念嗎?」夏金玉打趣道。

  「這個……我還真想,但還是算了,」江寧搖搖頭,「既然出現在大眾視野,那就是公眾的,不是我一個人的。」

  夏金玉收起了嬉笑之色,道:「你還算明理。」

  「我一直都明理,好吧?」

  「好好好,其實,就算沒有『江紹恩』磚也不沒什麼遺憾的。這些磚的歸處都一樣,都被運到了南京,一起砌在城牆上。後來又流散在外,又一起被砌在這道牆裡,等了幾十年,終於等到我們找到它們。」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塊露出草外的城磚。

  磚面冰涼又粗糙,卻莫名讓人安心。

  「這些磚,比你我的歲數大多了。」夏金玉說,「它們見過的人、經過的事,我們想像不到。但它們還在,還在等。」

  江寧看著她。

  日光落在她側臉上,映出柔和溫暖的光暈。

  她看著那些磚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堆舊建築材料,倒像是在看一個個老朋友。

  他忽然明白,夏金玉的「經驗」,不只是看得多,見得多。

  而是她真的把這些磚,當成了有生命、有故事的東西。

  她不是在「保護文物」,她是在守護一段活著的記憶。

  (注1)這個是真人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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