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於是向山里去


  趙肆直到中午才醒轉。

  剛清醒,腦袋和手腕一齊作痛,可昨夜的事丁點印象也無。

  記憶里只存著上工後,在鐵老爺屁股下瞥見二哥的剎那,餘下的便似被戳破搗碎,再也連綴不成一片。

  趙八斤和趙犰閉口不提,只說事已過去,二哥的心愿了了。

  趙肆不知二哥了了什麼心愿,聽家人擔保不再重演,倒也鬆口氣。

  可手腕的傷不輕,那些跌打膏藥壓不住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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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肆還得上工,手腕不能廢,趙八斤便拉他去村里診所瞧瞧。

  趙犰也跟著去了。

  村診所離得不遠,三人沒幾步就到了。

  門口坐著個打盹的年輕人,腦袋都快砸到門框上了。

  趙八斤重重咳了兩聲,那人才猛地驚醒。

  「去叫你師傅。「

  趙八斤吩咐著,年輕人點點頭,小跑著進了裡屋。

  不多時,一位老先生撩簾出來。

  他穿著灰布盤扣衫子,趙犰瞧著,倒像是不入凡里的舊人。

  他年紀確實不小了,屬於村子裡面最大的那一批,哪怕是趙八斤都得喊他一句叔,趙犰他們這一輩更是要叫爺。

  早年間他的鋪子叫郎中坊,後來改叫醫館,等大山城建起來,就成了診所。

  「八斤,近來可好?「

  老先生用枯瘦的手捋了捋鬍子。

  「周叔,要真好,就不來尋您了。「

  趙八斤苦笑著搖頭。

  「你可真是越活嘴越黑。」老先生撇撇嘴,「誰要看病?」

  趙八斤指指趙肆,趙肆立刻抬起手腕。

  老先生湊近趙肆的胳膊,仔細瞧了瞧,伸手搭上去,輕輕按了兩下。

  趙肆立刻呲牙咧嘴起來。

  趙八斤明顯緊張了:「叔,我兒子這胳膊沒啥問題吧?」

  老先生沒回答,又是仔細摸了摸這手腕,臉色微變。

  他遲疑片刻,目光落到趙八斤身上,搖搖頭:「他手腕里那幾根骨頭都斷了,傷得不輕。我這裡東西不全,恐怕治不好。」

  趙肆一聽,臉色發白。

  他在廠里幹活,全靠這雙手。手腕廢了,就幹不了活了。

  「沒什麼別的法子嗎?」

  老先生仔細琢磨了會兒:

  「我這兒有點藥膏,塗上能暫時穩住傷勢,趁著天亮,你們趕緊去大山城吧,耽誤久了不好。」

  趙八斤連連點頭。

  他不敢耽擱,在診所買了藥膏,便帶著兩個兒子回了家。

  路上,趙八斤走在最前頭,興許是這兩天累著了,腰板兒有些直不起來。

  趙肆盯著趙八斤的後背,又瞥了眼自己的手腕,剛要開口,趙犰卻猛地擋在他面前。

  趙犰按住趙肆的肩膀,笑呵呵道:

  「哥,進城好好治傷,我還指望你養活呢。」

  趙肆失笑:

  「你這混小子……」

  他沒再多說,只默默跟在兩人後頭。

  到家後,趙八斤收拾一番,牽出家中那輛牛車。

  他瞅了瞅牛車,又瞅了瞅趙犰和趙肆,遲疑了片刻。

  「宅子得留個人守著,小九,你陪著你四哥去趟大山城。」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個小皮袋子,鄭重地遞給趙犰。

  「你哥手腳不利索,多照應點。進城小心些,別叫人騙了。學本事的話,找那個周姑娘,她人還算靠譜。」

  趙八斤絮絮叨叨的,趙犰本想叫他別擔心,但摸到那沉甸甸的袋子,便覺裡頭塞滿了銀元。他點點頭,沒吭聲。

  兄弟倆坐上牛車,趙犰在前頭駕車。

  趙八斤不放心,一路送他們到村口,走過那條熟路的土道。到村口時,他才覺走得遠了,便站在路邊,望著兩兄弟遠去。

  趙犰坐在牛車上朝後招手:

  「等哥傷好了,我們就回!」

  趙八斤本想招手,卻忽地不好意思了,沒動,只喊了句:

  「路上小心。」

  牛車晃晃悠悠走遠了,趙八斤拿不準兩個兒子聽沒聽見他的話。

  他就那麼站著,直望到牛車徹底沒了影兒,才一個人掉頭往家走。

  路過那座大山城裡人開的小賣鋪,他腳步頓住了。

  在鋪子外頭立了半晌,最終還是挪了進去,目光尋到貨架上那些從大山城運來的水果硬糖。

  懷裡別說銅錢,就連個鐵瓜子都沒有,他就掏出那撮菸葉,跟店老闆磨了磨牙,換回兩顆硬糖。

  照著店老闆的指點,趙八斤窸窸窣窣剝開糖紙,把那顆有點軟塌的糖塊塞進嘴裡。

  一股說不清的甜猛地刺進口腔,莫名其妙還摻著點辣。

  他嚼著糖,踱到小賣鋪外頭。

  正是下午,趙八斤望著遠處的夕陽。

  恍惚間,他瞧見自家二小子立在遙遙的長路盡頭。

  那小子朝他這邊望了望,末了一轉頭,朝著夕陽落下去的地方走,一步一步,遠去卻沒影子。

  ……

  牛車上,趙犰甩了兩下鞭子。

  老牛進過城裡好幾趟,不消趙犰多管,自個兒就順著道往城裡走。

  「小九,爹准你去城裡學本事了?」

  趙肆有點驚奇的看著趙犰。

  這兩天趙肆一直都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當中,並不清楚自己家中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按正常來講,如若是他們兩人去大山城,趙八斤定會把錢袋交給趙肆。

  畢竟在趙八斤眼中,趙犰還只是一個尚未長大的孩子,家中錢財這些事情自然是輪不到他來過手。

  但現在趙八斤卻把錢袋子交給了趙犰,對於那個不善言辭、甚至有些木訥的老頭來說,這已經是他對兒子最大的承認了。

  趙肆估摸著,該是他昏著時出了啥事,爹才把對么弟的心思轉了個大彎。

  「同意了。」趙犰點頭:「來了個很厲害的修行者,爹覺得我跟著她修行還算是有前途。」

  「那就好。」

  趙肆對修行的念想,不像趙八斤,終歸盼著么弟能學點安身立命的本事。

  「盼著這傷……快些好吧。」

  趙肆抬手想摸腕子,指尖剛碰著,一股刺痛便紮上來,他猛地倒抽一口涼氣。

  趙犰笑了笑,沒吭聲。

  牛車在道上吱呀吱呀地走。趙犰借著這難得的空閒,攤開了自己的手掌。

  一股氣息在他身體裡流轉,絲絲縷縷地匯聚到掌心。

  瞧著還稀薄,卻極精純。

  盯著手掌心當中的這一道氣息,趙犰臉上也露出了相當滿意的表情。

  這就是種子,往後所有的修行,都得從這粒種子生發。

  不入凡人叫它「源」,也叫「炁」,趙犰前世小說里,管這叫「靈氣」。

  他在夢中不入凡學到的東西確實可以轉換成現實當中真正的道行法門!

  正式踏入修行門檻,趙犰對周遭的感應也深了不少。

  趙犰回憶了一下當時在這鍋子之時感受到的那種感覺,再度閉上了眼睛嘗試從四周的空間當中汲取靈氣。

  不過只過了片刻,趙犰又重新睜開了眼。

  不太行。

  同帶上鍋子時相比,他對周圍氣息的感知程度明顯差了一大截,幾乎感受不到任何靈氣的流動。

  可惜現在在牛車上,趙犰也沒有其他鍋子,不然他還真想試試帶上個普通的鐵鍋感覺到靈氣。

  同時趙犰的腦海當中也是浮現出來了那日從鍋子上面瞧見的面具。

  「這玩意……怕不是同我做的夢有關。」

  趙犰心中盤算了一圈。

  夢前鍋子乾乾淨淨的,啥也沒有,等他入夢後,鍋子上頭猛地多出張人臉。

  趙犰不信這兩者沒瓜葛。

  今晚趙犰要入夢,好好問問不入凡那卜算先生。

  卜算先生提過的朋友,有時間的話,趙犰也想去拜訪拜訪。

  興許能從那學些本事。

  牛車慢悠悠走著,下午出發的,村子到大山城路不遠,過了幾段難走的土路,牛蹄子總算踩上條平點的道。

  天色將暗時,土路上還人來人往。

  有商人模樣的游商,也有村人打扮的行者,夕陽底下,這路熱鬧得很。

  趙犰抬頭,遠遠望著。

  新修路盡頭,幾座高樓拔地而起。

  都是新建的房子,新建的道。

  大山城就在正前方。

  趙犰正要揚起鞭子趕車,忽然瞧見不遠處的土路上,一道黑壓壓的影子緩緩行來。

  趙犰下意識朝那方向看去。

  他瞧得清楚,迎面路上行來一輛車。

  是輛人力車,後頭車廂挺闊氣,通體黃黑,軟乎乎的棉榻上坐著個黑袍中年人,手壓著黑帽子。

  在那黑色的帽檐之下,還隱約可見其戴著一副小眼鏡。

  可能是因為現在反光的緣故,

  拉車的不是人,是個鐵疙瘩似的高聳傢伙。

  披著泛黃鐵衣的巨像,臉上掛著燻黑的金屬笑臉,木木地踩著泥地往前挪。

  趙肆和趙犰都扭頭看那鐵傢伙,趙肆咂咂嘴:

  「這怕是鐵老爺吧?」

  「和你們廠里的不太像,」趙犰瞅著那東西,「這玩意兒是咋動彈的?」

  「誰曉得呢,」趙肆撇撇嘴,「老爺們的東西,總是稀奇古怪。」

  ……

  坐在黃包車上的男人調整了一下自己坐姿,掃了眼眼前正拉著車的金剛。

  其正背後的缺口當中正向外散出炙熱的力量,灼燒他稍微有點不舒服。

  出來的時候燃料加的有點多,現在燒起來熱。

  這男人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稍稍擺了擺手,自己身邊就吹起了一陣清風,那一股熱力向著四周吹散。

  驅散了熱力,卻驅不散他心中的煩躁。

  遙遙看著自己要前往的方向,那裡是個窮困的小村,不過地理位置倒是很好,他們有個廠子就在那個地方。

  廠里有個副廠長死了,還有點身份,來那村子是為了歷練歷練他,結果就再也回不來了。

  上面派男人去看看,所以他也只能過來看看。

  只是他實在不清楚,這麼個小村子裡面還能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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