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芳華鎮


  第136章 芳華鎮

  趙犰從車廂上眺望著眼前的小鎮。

  「好傢夥,可真不小啊!」

  「確實挺大的。」王肺接話道,「我一直覺著這地方差不多能算個小城了。」

  那天出發前,趙仇想著單帶賈無才一人恐怕應付不了所有事,便記起王肺也常去芳華鎮,索性把他也一同捎上。

  此刻,趙仇的視線已全然被地平線上那寬闊的鎮子吸引了去。

  目不轉睛。

  比起他前些日子去的大馬鎮,哪怕只是從外面粗粗一望,芳華鎮的規模也要比大馬鎮大上許多。

  鎮子最外圍修了幾條相當平整寬闊的馬路,入口處仿照大山城那樣設了個檢測站,檢測站周邊,則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和村落。

  這些農田與村落,便如同現代城市的「城牆」,即便真出了什麼亂子,麻煩也多半先衝到村子裡,不至於立刻波及作為核心的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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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這麼一大片肥沃的田地,也足以讓芳華鎮自給自足,不必為了糧食與周圍交易,也無需頻繁派人往返芳華城運糧、維護通道。

  光是望著這一眼望不到頭的農田,趙仇眼中便不由得流露出強烈的艷羨。

  真好啊,這麼多田地。

  真好啊,這麼廣闊的地界。

  吸溜。

  這地方要是能歸了我,那該多美啊。

  趙仇短暫地做了會兒白日夢,這才收回心神,看向身旁的賈無才。

  「老賈,這地方你熟嗎?」

  「聽說過,但沒真來過。」賈無才答道,「肯定不如王肺兄弟熟。」

  兩人就這麼隨口閒聊著,目光也不約而同地投向了不遠處的王肺。

  王肺見兩人都瞧著自己,神情略有些侷促。

  手不知該往哪兒擱,也不知是該撓頭還是摸鼻子。

  「其實————我也不算太熟,不算太熟。」

  「能簡單給我講講這兒嗎?」趙犰道,「這地方我確實是頭一回來。」

  王肺一時有些語塞。

  倒不是沒得可講,而是能講的實在太多。芳華鎮裡里外外的門道不少,王肺也是來過好幾趟才漸漸摸清些底細。

  他仔細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開口,說起自己對此地的了解:「芳華鎮落在這兒少說也有小五十年了。它最初是什麼模樣,我自然不清楚,不過曾聽帶隊的教授提過,最早剛建起來的時候,大概也和咱們的駐地差不多,就那麼寥寥幾戶房子,還總被附近山頭的匪賊騷擾。

  「後來這些山匪鬧得芳華城不勝其煩,便派了位厲害角色過來,硬生生把周遭的匪窩都給剷平了。這位厲害角色,就是如今芳華鎮的鎮長,一位本事不小的老人家,姓田。」

  「真是條好漢。」

  趙仇一聽這鎮長是殺匪立威上的位,當即豎起根大拇指。

  對於這般靠剿匪站穩腳跟的人物,他向來頗為欣賞。

  「田老鎮長確實是個好人,他在任那些年把芳華鎮經營得不錯。不過他年紀實在太大,近來已不大管事。眼下鎮子裡是由最早併入的幾戶家族在打理,所以————多少有那麼一點點亂。」

  「亂?」

  「是。」

  王肺略作回想,便向趙執敘說起芳華鎮如今的格局:「如今鎮中管事的主要有三家:田老鎮長本家的田家,從芳華城調來的周家,還有白首城的沈家。」

  聽見「芳華城周家」幾個字,一旁的賈無才身子輕輕一顫,趙猶卻未留意,他的注意力反倒被沈家吸引了去:「白首城沈家?這兒也有他們的人?」

  聽趙仇這麼問,王肺顯然有些意外:「趙哥,您認得他們?」

  「他們先前就在大山城。」

  趙仇簡略說了說沈家在大山城的行徑,王肺聽罷連連點頭:「差不離,他們在芳華鎮這兒也是到處開百貨、設商鋪。」

  趙犰輕輕摩挲著指節。

  單就他個人而言,對沈家的觀感倒算中立。

  雖說沈家所為分明是商路侵奪,可在這齣門走幾步都可能遇上馬匪砍頭的世道,一個只從銀錢上著手、試圖壓垮你的對手,反倒莫名顯得————有幾分順眼。

  只是趙仇也明白,比起那些能靠拳頭收拾的馬匪,沈家這樣的對手難纏了不止一點。

  倘若沈家大舉滲入某地,真要動武硬抗,搞不好還會激起本地人的牴觸。

  確實不太好對付。

  「總之因為田老爺子尚在,眼下鎮子裡仍是田家為首。周家是芳華城後來派來制衡的,防著田家獨大、最終脫離掌控,如今與田家各占一方。至於沈家————他們在鎮裡開了不少店鋪,很有錢。」

  王肺本就不擅言辭,越說越有些凌亂,末了索性掏出個小本子,拿起炭筆簌簌畫了起來。

  不多時,趙犰便瞧見紙上現出一片精巧樓閣。

  看著與大山城的屋舍有幾分相似,細處卻又不同。

  王肺睜圓了眼,等著趙犰評點;趙犰張了張嘴,神情略窘。

  「畫得挺好。」

  王肺聽了,臉上漾開笑意。

  可趙仇實在看不明白啊。

  讓你講講芳華鎮,你畫這一大堆,我哪兒瞧得懂?

  趙仇心下無奈。

  就在這時,他忽地察覺坐在身旁的賈無才臉漲得通紅,喉結不住上下滾動。

  鏡片後的目光頻頻飄向趙犰,嘴唇微啟,露出幾顆牙尖,可幾次喉頭鼓動,話又咽了回去。

  分明是有話想說,卻礙著那不愛言語的性子,憋得難受。

  於是趙執開口道:「是有事要同我說?」

  「我——我——」

  「在野外遺蹟時,你倆一個比一個精神,怎麼進了鎮子,倒成了倆悶葫蘆。」趙犰氣笑,「我帶你們出來是幹什麼的?有話直說便是。」

  賈無才終究從喉嚨里擠出點聲響:「周家————不是好人。」

  「細說。」

  趙犰頓時來了精神。

  這才對嘛!

  這才像話!

  這種消息才值得一聽。

  「周家是犯了什麼事嗎?」

  賈無才沉默。

  「老賈啊,你這話說一半就不說,可當真不行。要是再這樣,我就把你單獨扔在芳華鎮裡,讓你自個兒走回去。」

  「————當年我家被清洗時,就是周家辦的。周家是芳華城專門處理這類事情的人,說是姓周,但只要芳華城需要,任何人都可以姓周。」

  賈無才在趙仇這番話的催逼下,終究從心底掙出了一股力氣。他聲音還在打顫,卻把壓在肚子裡的話全都倒了出來:「那群人都是狗,是聽別人命令的狗,可又長著尖利的獠牙,一旦被咬住,只要扭一扭頭就能撕下一大塊肉————到現在他們在鎮子裡發展成什麼樣,我不清楚,可如果他們在這兒————我覺得————咱們還是別進這鎮子了。」

  「你擔心遇到他們?」

  「————是。」

  「他們看見你,就會立刻動手?」

  「這————我不確定。我不知道他們還記不記得我。如果記得————也許會的。」

  趙犰望著賈無才,賈無才眼神閃躲著往回縮。

  他並沒細說當年在芳華城究竟遭遇了什麼,可很明顯,那樁事早已把他嚇破了膽,直到如今都沒能從陰影里走出來。

  趙犰笑了笑,出聲寬慰:「外派到這裡的周家人,未必認得你。就算認得,又能怎樣?我在你邊上呢,他們還敢動你?」

  「他們本事真的很厲害————那天我都沒瞧明白,家裡人就已經都死了。要不是家裡早備好了車,我又藏在車廂里,我恐怕也死在那兒了————」

  「放心好了,」這次接話的是王肺,「周家那些人我也接觸過,確實不像什麼好種。

  不過我和他們一起去遺蹟時,他們的本事也就那樣,遠比不上趙哥。」

  賈無才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終究又咽了回去。

  趙犰也沒再多勸。

  心理陰影這東西,許多時候確實難跨過去,里里外外終歸還得靠賈無才自己。

  而且————

  方才雖寬慰了賈無才幾句,可若真在鎮裡撞上周家人,趙仇多半還是會選擇撤身離去0

  開什麼玩笑!

  在人家的地盤上能鬧出什麼名堂?

  趙仇可沒那份心思。

  他遇事時偶爾確會冒失莽撞幾分,可在這等經營了幾十年的大地盤裡和對方鬥法————

  趙仇終究還沒莽到那種地步。

  很快,馬車緩緩停駐,三人自車廂內步下,已然抵達鎮子入口。

  那入口處也設著個小廳,模樣有些像趙執前世所見的高速公路收費站,孤零零立在原野上。

  但趙仇一眼便瞥見,不遠處有座三層小樓;他能察覺到,樓中正投來窺探的目光,直直望向這邊。

  想來那該是芳華鎮的安保哨所,設在鎮門旁,充作守衛。

  門廳里的保安翻著桌上那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薄子,甚至沒抬眼瞧趙犰,只懶洋洋開□:「來鎮子做什麼的?」

  「來做生意。」

  工作人員這才抬起眼皮,掃了眼趙仇身後的馬車。

  他雖未出聲,趙仇卻莫名讀懂了那眼神里藏著的話:「就駕這麼輛破馬車,還說是來做生意的?」

  那人又上下打量趙犰兩眼,覺著確實沒什麼異樣,便伸手摁了下桌面的按鈕。

  攔在面前的鐵柵欄緩緩向內收縮,打開了通往鎮內的門戶。

  趙仇幾人重新登上馬車,繼續朝鎮中行去。

  眼看離哨點愈來愈遠,趙仇還能聽見方才那守門人拿起個傳音筒似的東西,對著那頭念叨:「應當沒啥問題,估摸是鄰村來賣菜的。」

  趙犰也未多言,只將目光投向正拉著車的「馬匹」。

  細看之下,那馬匹的鬃毛不似天然生長,倒像是被人用畫筆描上去的。

  在馬首更上方的位置,有個鐵環正虛浮在半空。

  六臂修羅便在環內,用兩隻手穩穩撐著阿彩的那塊布。

  這匹所謂拉車的馬,正是六臂修羅。

  當馬車車輪碾上芳華鎮的石板路時,三人算是正式進入了鎮子內區。趙執順著車窗向外望去,只覺得此地與大山城有幾分相似。

  儘是剛落成不久的新樓,同樣鋪著寬闊的主幹道,只是比起大山城,這兒的樓宇還不夠高聳,排布也不夠稠密,街面之所以顯得過分寬,並非由於精心規劃,而是尚有太多土地未曾利用起來。

  而與大山城那般以工人為主的城市不同,芳華鎮周邊的建築風貌明顯與大城迥異。

  此處以各式旅店、飯鋪為主,販賣各類雜貨的市場為輔,趙犰甚至瞧見了幾棟大山城——

  里絕不可能有的建築。

  那便是「學校」。

  看模樣似是座小學,進出校門的學生衣衫鮮亮整潔,顯然是附近十里八鄉家境寬裕的人家子弟。

  在校門不遠處的道旁,幾個穿著粗麻衣裳的孩子正在泥坑邊彈著玻璃珠,一見校內的孩子們出來,便熱切地迎了上去。

  一群孩子嬉鬧著混在一處,轉眼便不知瘋跑到哪裡去了。

  王肺也瞧見了這一幕,低聲輕嘆:「我小時候也在這兒上過學,那時常和校外的幾個孩子一道玩耍,總覺著大家會是一輩子的朋友。可到後來————唉。」

  趙仇明白王肺話里的意思。

  能在裡頭上學的孩子,終歸家境優渥。

  而在外頭玩鬧的那些,大抵是附近農戶的娃娃。

  日後若再相見,怕只會恭敬地往後縮,仿佛兩人之間隔起了一堵高牆。

  馬車從那群玩鬧的孩子身旁駛過,待喧嚷聲漸漸遠去,趙仇才讓王肺說說這地方哪兒能大量採買糧食。

  王肺便將自己往日隨隊出行時常去的那家店名告訴了趙執,又伸手指點兩條岔路,讓趙犰在這鎮巷中七拐八繞地轉了一陣。

  在一條道路的盡頭,趙執看見了一處頗大的商市,瞧著是個批發市場,四周人來人往,既有拉著板車來的農戶,也有駕著馬車往外運貨的商人。

  趙仇甚至瞥見一戶人家,牽了一台護法金剛正在門口裝貨。

  那台護法金剛明顯是鐵佛廠的老舊型號,渾身沾滿油污,齒輪甚至有些擰巴,可它仍盡心盡力地抓著巨型拖車的鐵把手,靜候啟程。

  旁邊那位同樣一身油污的中年人,正滿臉興奮地向身旁的工人誇耀自己的大傢伙:「我跟你講,這可是鐵佛廠的護法金剛!力氣大得沒邊!厲害極了!眼下大山城那邊出了亂子,這搞不好就是最後一批貨了!」

  一邊說著,這中年男人竟一把摟住了眼前的護法金剛,在它油污斑斑的大腿上狠狠親了一口:「嘿嘿,我的寶貝,嘿嘿。」

  護法金剛似有所感,那沾滿油污的半邊腦袋緩緩側轉,紅色玻璃罩下仿佛投來一絲目光。

  可這大傢伙並無自己的思緒,它只是靜靜望著,未作任何舉動。

  那工人本來正搬運貨物,被這中年男人攪得心煩意亂,眼下又見他瘋魔似的親吻鐵像,更是揉著額角,只覺得遇上了個怪人,實在令人頭疼。

  工人忍不住又朝鐵像打量了兩眼,忽然像是瞥見了什麼異樣,伸手指向鐵像某處:「你這大傢伙,這塊是不是壞了?」

  男人聞聲立刻抬頭,順著所指方向看去,只見自家護法金剛側腿處有一根轉軸已明顯變形。

  照這情形,估計再用上一陣,這玩意兒大抵就要徹底報廢了。

  男人臉上浮出窘迫的神色,他抬手撓著頭,一時語塞:「問題不大,問題不大————這個到時候總能修的————」

  「你剛才不還說大山城那邊已經不產這東西了麼?要修總得送回大山城去吧,難不成你還打算自己動手?」

  工人像是抓住了反擊的話柄,臉上掠過一絲冷笑,隨即連珠炮似的開口道。

  這話說得中年男人臉色一陣漲紅。

  他結結巴巴地辯道:「倒也不是完全不產了————終歸、終歸還是有一點的————」

  趙仇又聽了幾句兩人的對談,覺得他們拌嘴倒也有趣。

  不過眼下顯然不是聽這些的時候。

  趙犰下了馬車,王肺也跟著下來;賈無才仍對外頭心存畏懼,一時未動,趙猶也不勉強,暫且讓他留在車上。

  他在周遭轉了一圈,很快尋到了此處的管理人員。

  待趙犰說明要採購糧食,那位管理員便遞來一整張價目表。

  此地的糧價比大馬鎮略低些,趙仇心中盤算一番,覺得大可大量購入。

  正當他準備與管理員進一步商談時,不遠處忽地走來一隊人影。

  那像是一支由專人帶領的隊伍,正朝這方向行來。

  為首的是個面容威嚴、怒目炯炯的中年漢子,只是眼圈下泛著一層烏青,似是久未安眠。

  這中年人環顧四周,目光倏地定格在王肺身上。

  「王肺!?」

  王肺猛然回神,下意識望向那中年男人:「隊長?」

  聲音里透出幾分掩不住的欣喜。

  趙犰側目看去。

  喲,王肺這是遇上熟人了?

  瞧著模樣,倒似舊友?

  只見王肺欣喜地伸出手,仿佛要去擁抱對方,可那男人眼神驟厲:「你這廝,受死?」

  話音未落,他已從腰間抽出一柄寬刃長刀,照著王肺的腦袋狠狠劈去!

  王肺臉上尚存的欣喜笑容驟然僵住,他怔怔望著迎面劈來的長刀,眼神里滿是茫然,似乎完全無法理解這位故人為何突然痛下殺手。

  眼看刀刃就要斬落在他頭頂,那長刀卻陡然憑空消失。

  中年男人只覺手上一輕,愕然低頭,掌中已是空空如也。

  他猛地扭頭看去。

  只見自己的寬刃長刀不知何時已到了趙猶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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