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我要跟著侄女


  舊日成道 第158章

  場面中的幾人一時都陷入了沉默,所有目光都匯聚在周步偉和那兩個姑娘。

  周桃與徐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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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位姑娘絲毫未放下兵器,周步偉倒是先將那把砍出好幾個豁口的長劍插回鞘中,臉上堆著笑意望向她們。

  「別這麼緊張,我是你們舅舅啊,咱們都是血濃於水的一家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側首看向姐妹倆身後的趙猶等人。

  這一次,他眉梢極輕地動了動。

  「這些都是你們的朋友?挺好。」

  說這話時,男人的語氣里夾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含糊。那副略顯古怪的神情,仿佛已讓人窺見他究竟是真心覺得不錯,還是僅僅順口一說。

  周桃懶得與他多作糾纏,徑直開口道:「你說你是我們舅舅,這話總不能空口無憑。你有什麼證據?」

  「你們母親叫周芳蓮,我知道她不少往事。」

  周步偉立刻如數家珍般說起種種舊事。只是他這般講述,卻令兩位姑娘臉上明顯浮出

  尷尬之色。

  緣由倒也簡單:

  他說的多是周芳蓮幼年瑣事,這些周步偉固然清楚,兩個姑娘卻根本無從知曉!

  然而聽著聽著,二人漸漸都沉默下來。即便無法核實真偽,她們仍能從這人的語調中聽出那份發自肺腑的激動。

  周步偉講述時神情真切、語氣誠懇,任誰都聽得出其中沒有半分虛假。他顯然對這位妹妹懷著深切的掛念。

  說到末了,周步偉眼角甚至滑下兩行淚來:「我妹妹從小就不喜家裡管束,又厭惡周家謀生的手段,在家時總不痛快,唯獨肯與我親近。她實在不願再待下去,便想方設法離開了家。那時我最捨不得她————卻還是幫她走了。」

  姐妹倆對視一眼,一時都未作聲。這番話實在太過真切,竟隱隱動搖了她們的心防。

  再聽他說說,似乎也無妨。

  兩人的神色有些恍惚,眼神也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可周桃終究咬了咬牙,搖搖頭,低聲喚道:「阿姐。」

  徐禾從恍惚中驚醒,再度用複雜的目光望了周步偉一眼,隨後平靜問道:「所以你現在找我們,是想做什麼?」

  周步偉聽她這樣問,趕忙答道:「我想接你們回周家。你們在外漂泊這麼多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沒事,舅舅來了!跟我回周家,往後絕不會再有人欺負你們,你們也能得到更好的修習資源。」

  徐禾卻立刻搖了搖頭:「這不可能,我們不會跟你回周家。何況我們如今過得很好,並不需要你來照料。」

  周步偉的臉色一下子僵住了,他又望了望姐妹倆,目光也從趙犰身上略微掠過。

  他顯然仍不肯放棄,接著勸道:「你們或許不清楚,周家在芳華城是數一數二的大家族,資源豐厚、勢力廣大。

  「舅舅我在周家也還算有些地位,你們只要過來,想做什麼便做什麼。錢財也好,日日悠閒也罷,只要有舅舅在,絕不會讓旁人欺負你們————」

  「和這些無關。」

  徐禾的眼神已重新變得堅定:「周家的事我們多少也聽說過。方才聽你所說,我與小桃子的母親當年正是因為受不了周家才離開的。你既然當年肯幫她走,如今總不會不知道————她為何受不了周家吧?」

  周步偉一時語塞。

  他哪裡會不知道妹妹為何不願留在周家?

  周家身為芳華城專司行兇的刀刃,這等充作利器的「家族」之中,氛圍又怎會如他描述的那般光鮮?

  其中鉤心斗角自是難免,里里外外的人情世故更不會少。

  就像他背後還立著個與周大秋血脈相連之人,此刻那人的眼神也讓人頗感不適。

  「那已是昔日的周家,如今芳華城日漸繁盛,周家也不可能永是舊日模樣。年輕人多了,氣氛自然也不再那般僵死,你們不妨去瞧瞧————」

  他話剛說一半,便被身後那周姓男人粗聲打斷:「步偉,你說這些頂什麼用?你可知道她們身後那個男人是誰?他就是大秋先前在鎮裡撞見的那人!賈家那獨苗兒此刻就在他身旁!這人從根子上便與我周家不對付,你還指望你那兩個侄女回來?」

  周步偉聽身後人說出這話,瞳孔驟然一縮,視線直直釘在趙猶臉上。

  趙犰只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

  他又有些難以置信地望向周桃與徐禾。

  這一回,是持劍的周桃冷冷一哼:「趙老師是在救人,總好過你們一聲不吭便偷襲我們。你口口聲聲說要照料我們,可當時我二人本事若稍弱半分,怕是早將血濺在你手上了!」

  周步偉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回應。

  周桃所言分毫不錯,若方才未曾認出兩位姑娘,又或她們實力稍遜,恐怕待他錯手斬殺之後,方知所殺竟是苦苦尋覓之人。

  「步偉啊,我知曉你這些年始終惦念此事,可過往種種也該放下了。」

  周家男人說著,雖擺出迎戰姿態,身形卻向後退去:「這兩個丫頭或許真是你侄女,但她們與周家早已疏遠。不如先行撤離,諸般事宜,待回到周家再議。」

  顯然,這人已生退意,全然不願再與趙猶等人交手。

  他心知韓尊喪命於趙猶之手,方才與徐禾較量時亦覺出其修為確有不逮。

  加之周步偉此刻心神已亂,指望他發揮全力幾無可能。

  既如此,還能如何?

  唯有速退!跑路再說!

  他們身上皆帶著周家特製的保命之物,即便置身此等詭奇境地,只消將那物件擲出,便可令肉身瞬移一段距離,藉此脫身險境,安然返回外界。

  周步偉再度深深望向周桃與徐禾,長嘆一聲,也隨之向後挪步,看似要隨那男人一同離去。

  周棋洛見戰局已消,輕吹口哨,也是轉身欲走。

  可就在這一瞬,變故陡生。

  原本向後退卻的周步偉拔劍出鞘。

  那柄被周桃砍出數處缺刃的長劍,在他手中劃出一道渾圓弧光。

  猛然斬向那周家男人的脖頸。

  「你!」

  周家男人全然未料竟會遭身邊人驟然發難,倉促間欲舉棍格擋這襲來的一劍。

  鏗然交擊之下,那本就布滿豁口的長劍應聲斷作兩截。

  然而,周步偉卻似早有預謀!

  他將斷劍倏然半收於身側,旋即奮力前送。

  寒光一閃,斷刃已沒入男人頸間。

  男人的喉管與氣管頃刻破裂,鮮血如泉涌般從創口噴濺而出,雙目也因驚駭而驟然圓睜。

  「你——你————」

  他顯然竭力想說些什麼,可所有言語皆被鮮血堵在喉中,竟連半個字也未能吐出。

  周步偉臉上滿是冷酷,眼底深處甚至還帶著一絲快意。

  他又是一劍對準其喉嚨處猛然插進。

  男人雙手終歸是軟了下來,他手裡棍子無力地落到了地面上,發出僻啪兩聲。

  啪。

  仰著倒在了地面上。

  這麼死了。

  其他人見著這一幕之後,都盡數傻了眼。

  周棋洛看了看地面上的死屍,又看了看周步偉和不遠處的幾人。

  周步偉甩掉手上的鮮血:「我要跟著我的兩個侄女走。」

  周棋洛想了想,乾脆直接把雙手往上面一舉:「我投降,周步偉,你了解我,我只想打架,但不想死,你別殺我,可以把我綁起來。」

  周步偉點了點頭,隨後轉頭看向周桃和徐禾。

  那張沾滿了鮮血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似乎正發自肺腑的感到開心:「侄女,我也投降,你們可以把我抓起來,要殺要剮隨你們。」

  周步偉與周棋洛被捆縛了起來。

  眾人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處置這二人。

  此刻的周棋洛正打著哈欠,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周步偉臉上卻仍沾著血跡,掛著熱切的笑容,朝兩位姑娘問東問西。

  但周桃與徐禾此時也對他愛答不理,周步偉瞧出這點後,倒也沒再多言,只原地樂呵呵地傻笑。

  趙犰瞧著這兩人,也有些頭疼。

  他分明能覺出這兩人並非善類,可周步偉既已遞出這般投名狀,自己總不好再多說什麼。

  趙犰也隱約感到,周步偉這人似乎————

  精神多少有些異於尋常。

  周家內部究竟發生過什麼,竟令他執念至此,趙猶說不清。

  然而據賈無才先前所言,因長年操持那些腌臢活計,周家上下精神狀態大抵都不算太好,堪稱一門癲公癲婆。

  在這般儘是瘋癲之人的環境裡,恐怕當真難養出多少心性正常之輩。

  再想到周武決那般脾性,趙犰只覺那人不過易怒些,竟已是周家裡的一股清流。

  只是周家何以至此?

  照先前查知,周桃與徐禾分明是周劍夜的後人。

  是周劍夜的直系血脈麼?

  又為何會與文載道扯上關聯?

  周桃與徐禾最初習得神看戲這門道行,應是自己所授,那後來的周家可曾將這法門傳承下去?

  此事看來頗多值得琢磨之處。

  今夜入夢,還是好好向周劍夜問問她家中舊事吧。

  罰望著不遠處地上那具已無氣息的屍體,輕聲嘆道:「遺蹟本意護佑活人,可這般因人相鬥而喪命的,終究難以管束。此事好?不好——

  好?不好————」

  罰簡直像是在數著一朵花的花瓣來評斷眼前事端,口中低低絮語來回反覆。

  終是鐵錘大師操控著小和尚走到他身邊,輕拍他肩頭兩下:「不必太過憂心,這些人並非從正途進入,眼下洞府中平衡已然不穩,加上他們這番行徑,只怕更易令此地崩潰。」

  「哦!」罰猛然一拍手,「那便是壞的了,是害蟲,該殺。」

  「要殺要驅隨你心意,先去將那些人處置了吧。」

  罰點頭,徑直朝幻境之外走去。

  行至半途,頓了頓,又折返至趙犰面前:「現在能把我的菜刀還我了嗎?」

  趙犰將菜刀遞還給他,罰這才滿意離去。

  鐵錘大師搖了搖頭,口中又念了幾句佛號。

  趙犰隱約聽見鐵錘大師似在喃喃自語,湊近時便聽他低聲嘀咕:「佛陀啊,出家人本當慈悲為懷,我是否該勸他莫要殺生————」

  趙犰:「——...」

  其實很早以前,趙猶便想提這話了:

  鐵錘大師兼修鍛山巒與佛前蓮,可除卻一副僧侶形貌,趙猶實在難以從他身上看出多少佛前蓮修者的氣質。

  以至於趙猶至今也不明白,當年鐵錘大師為何要同時修行這兩門道行。

  佛法究竟對鍛造有何助益?

  難道能讓掄錘敲鐵之際,恍如正在叩擊木魚?

  罰的身影漸行漸遠,趙猶不知餘下那幾人將會遭遇什麼,但憑先前與罰交手的體會,他心知手持菜刀的罰確實厲害。

  若非當時自己強行奪下刀來,怕是當真敵他不過。

  收束心緒,眼見周步偉此刻也緘口不言,趙犰索性走到周家這兩人身旁。

  周步偉瞧見趙猶走近,眼神又是一陣微妙的變幻。

  不過那複雜神色旋即被他壓了下去:「你好。」

  「你好。」

  「我叫周步偉,這是周棋洛。」

  「我姓趙,稱我趙先生便好。」

  周步偉將趙猶上下打量了兩眼:「敢問趙先生與我那兩個侄女是何關係?」

  趙猶覺著周步偉莫名像是帶上了未來岳父審視女婿的意味,只得無奈輕笑:「是合作夥伴,也是朋友,彼此還互相教授過本事。」

  「當真?」

  周步偉看了看趙犰,又瞥了瞥旁邊的兩位姑娘。

  「當真。」

  周步偉凝神端詳趙犰的面容片刻,又掃了掃他的身段,細細體味了一番他的氣度。

  趙猶忽然察覺周步偉的情緒從方才的隱約敵意轉為了些許憂鬱。

  趙犰:「?」

  你這情緒是怎麼變的?

  一旁的周棋洛也盯著趙猶瞧了一會兒,她像是忽地想起什麼,開口道:「韓尊是你殺的?」

  「是。」趙犰並未遮掩,「你與他交情很深?若想報仇,我倒可以替你解開繩子。公平較量一場。」

  周棋洛搖頭:「我與周家眾人關係都泛泛,若非如此,周步偉大概也不會容我一同投降。嘿嘿,恐怕早將我的腦袋也削下來了吧。」

  周步偉沒有作聲。

  但瞧那模樣,似乎正是這般打算。

  「你竟一人殺了韓尊,這份本事當真不凡。」

  「我恰好有些克制他的手段。」

  周棋洛饒有興味地望著趙犰:「先前周大秋查探了一圈,說你很可能是那新起鎮子的領頭人九爺你便是他嗎?」

  「————外頭確有這般稱呼。」

  「哈哈!好個英雄少年!」周棋洛眼中興致更濃,「瞧你年紀輕輕,竟已有這等作為,實在了得!想來我周家同輩子弟綁在一處,怕是也及不上你半分。」

  周棋洛這話,周步偉心中也是認同的。

  周家的年輕人大抵分作三類:頭一等遊手好閒,全無出息,自是不必多提。

  第二類早早沾手家族營生,如今已變得人不人、鬼不鬼,著實惹人生厭。

  末一類則在外修學,心性尚算明朗,也對家中諸般行事時有牴觸。只可惜他們根基尚淺,那點反抗終究只停在口舌之間,無非是仗著長輩縱容,才勉強存住一絲天真。

  又哪裡比得上眼前的趙犰?

  念及此處,周步偉面色愈發複雜起來。

  趙猶不好開口探問,周棋洛卻已瞧出他神情有異,毫不留情地揭穿道:「你這傢伙,莫非是擔心自家侄女瞧上他?眼下看來,天下怕也尋不出幾個比他更出色的了。」

  「倒不是————」周步偉低聲嘟囔。

  周棋洛眼珠一轉,也不知她如何想的,忽又冒出一句:「你是怕兩個姑娘都傾心於他,看不得這小伙子享齊人之福?」

  周步偉臉漲紅了,分明是氣的:「待會兒我便宰了你。」

  「哈哈哈!」周棋洛快活地大笑起來。

  趙犰搖了搖腦袋。

  眼下這般情況,繼續試煉下去顯然是不可能了。

  到時候還得先把這兩人壓回到鎮子裡面去。

  哪怕周步偉說自己願意跟著周桃徐禾她們走,但這人終歸還是太危險,等回去之後還得想個法子,暫時讓他們兩人無法施展本領。

  之後怎麼對待他們兩個取得討論討論再說。

  現在的話,先等罰回來吧。

  應該用不了太長時間。

  周大秋帶著兩個手下在悠長的小路上前進。

  兩個手下一人拿刀,一人拿錘,護持在周大秋的兩邊。

  周大秋則是左右環顧,目光落在這條小路上。

  這看起來像是一條在山林當中悠長向前的普通路徑,目前瞧上去並無什麼特殊的地方O

  可在這條長路之上,他們卻莫名感覺到了一股肅殺之氣。

  就好像有一把不可見的刀刃,正在其頭頂懸浮一般。

  也正因為如此,這兩人才會擺出一副戒備的架勢。

  「這裡就是六方書庫內部嗎?」

  周大秋感慨一聲。

  當年的修者就是厲害,竟能夠創造出如此惟妙惟肖的幻境。

  正在他思考之時,身邊的兩人忽然停下了腳步,周大秋也停下了自己的腳。

  他抬頭,看向眼前。

  只見那處不知何時已站了一個男人。

  其身穿一身屠夫服裝,手裡拿著一把菜刀。

  男人緊緊盯著眼前幾人:「這裡不是六方書庫,你們來錯地方了。」

  聽到屠夫這話,周大秋眉頭一皺:「你是誰?」

  屠夫撓了撓下巴上的血污:「我?我是來殺你們的,你們是錯的,你們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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