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節 一場虛驚
腦電波檢測室在四樓西邊走廊盡頭,共有六間,值班護士接過單子瞟了一眼,操著華亭口音說:「角回專項,在6號檢測室,現在正好有空,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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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患者已經坐等很久,還沒輪到他們,一名中年婦女冷哼一聲,同樣操著華亭口音,酸溜溜報怨說:「怎麼他一來就能進去,有關係就是不一樣!」
護士瞪了她一眼,訓斥說:「吵什麼吵,6號檢測室只做角回腦波專項檢測,不做常規檢查,你湊什麼熱鬧!」
那中年婦女不敢得罪她,小聲嘀咕說:「什麼腳踝檢查,騙人哪,腳有毛病去看外科,到這裡來瞎混……」
值班護士沒有騙人,6號檢測室安裝了藍天集團朝暉醫療器械研究所最新研發的CH-III型腦電波檢測儀,只做角回腦波專項檢測。
腦電波檢測要兼顧靈敏和安全,這本身是一對矛盾。直接向腦部插入電極讀取腦信號,精度和靈敏度較高,但是電極的機能無法持續,而且會損害周邊組織,因此現在多採用外置腦電波檢測。傳統的外置腦電波檢測儀雖然避免了對人體的傷害,由於固定電極的材料是矽酮,與頭部不能緊密貼合,而且電極之間的有1厘米左右的間隔,靈敏度非常低,達不到醫療要求。
新研發的CH-III型腦電波檢測儀使用聚氯代對二甲苯材料,很柔軟,可自由變形,和頭部表面完全吻合,材料表面留有針眼狀微孔,每隔0.5至1毫米安裝一個微小電極,靈敏度與向腦部插入電極相當,即使是活動手指等細微活動,儀器也能準確地檢測出對應的腦電波。
可以這麼說,二院神經內科採用的設備和技術,尤其是CH-III型腦電波檢測儀,即使在國際上也處於領先水平,然而話說回來,除了華亭,除了二院,沒有其他醫院如此重視角回病變,斥巨資專門訂購相應的儀器設備。
值班護士「驗明正身」,只放曹洄一個人進去,板著臉說這是醫院的規定,家屬不能進檢測室,眾目睽睽之下,葉鑭山也不便「溝通」,只好走到窗台前耐心等待。從高處俯瞰攢動的人頭,普通人的歡喜與哀愁隱藏在一具具脆弱的身體裡,生,老,病,死,在紅塵奔波,不斷妥協,不斷退讓,一點點磨滅掉性情,最後消失於冥冥,葉鑭山突然感到恐懼,想抽支煙。
他是養蠱的「草鬼人」,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不指望「壽終正寢」。這麼多年他孑然一身,無牽無掛,說瀟灑也罷,孤單也罷,總之,他無法過普通人的生活。手上沾滿了鮮血,心腸又冷又硬,沒有什麼大愛大恨,時間會把一切洗滌成習慣,習慣了跟某些人在一起,習慣了每天奔波勞碌,習慣了扮演不同角色,僅僅是習慣,而非他所願。
葉鑭山當然明白鄧南枝的心意,他也知道,一定作出決定,她會收心當個好妻子,好母親,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他不會違背自己的心意,選擇婚姻和家庭,淹沒在平凡的生活里。泰戈爾說鳥的翅膀系上黃金,就再也不能飛翔,如果真是黃金也就罷了,事實上綁住翅膀,不讓鳥飛翔的,恰恰是婚姻和家庭!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沒有抽,在醫院抽菸沒有公德心,他拿了一支放到鼻下聞聞,一點點揉碎,灑在窗台外。
等了將近一個鐘頭,曹洄從檢測室走了出來,神采飛揚,渾身輕鬆,像撂下了一塊大石頭。
「沒什麼問題吧?」葉鑭山明知故問。
「一切正常,沒有問題,只是一場虛驚!」
葉鑭山把他拉到一旁,多問了幾句,曹洄心情很好,詳詳細細告訴他檢測的全過程。
6號檢測室分里外兩間,裡間安置儀器和設備,外間有一張床位,供患者躺平,醫師的辦公桌靠近床頭,身旁就是檢測儀控制台。與通常的腦電波檢測不同,曹洄的頭部貼滿電極後,還要戴上一個類似頭盔的裝置,眼睛前方有一塊長方形的液晶屏,隨機切換不同的畫面,有圖像,也有視頻,大多是人像,也有動物,似乎是從網絡上截取下來的,清晰度和解析度差別很大。
整個檢測過程持續很長時間,曹洄按照醫師的要求,全神貫注分辨液晶屏顯示的人像,一開始切換的頻率很慢,他甚至有時間品評一下美醜,隨著速度逐漸加快,他開始覺得目不暇接,眼前飛快閃過一個個人像,根本來不及反應。當他覺得大腦達到極限後,畫面又自動放慢了切換速度,讓他稍事休息。
就這樣由慢到快,再由快到慢,重複了三次,直到測試結束,曹洄感到精疲力盡,就像沒日沒夜調試程序,極度缺少睡眠,有一種暈眩噁心的錯覺。醫師為他摘掉頭盔,取下電極,曹洄在床位上躺了五六分鐘,這才慢慢恢復過來。
他手腳冰涼,嗓子沙啞,聲音有一絲顫抖,問醫師什麼時候能出結果。醫師告訴他稍等片刻,馬上就好。他聽到雷射印表機進紙的聲音,爬起來望向控制台,看到一個內嵌式CRT顯示器,發出綠油油的螢光,以他專業的眼光來看,程序界面很醜陋。
醫師低頭看著「新出爐」的報告單,說出一句溫暖人心的話:「小伙子,別擔心,角回區域很正常,沒什麼問題。」這句話令曹洄如釋重負,咧開嘴笑著,開心得像個七八歲的小孩子。
葉鑭山拍拍他的肩膀,二人再次來到神經內科,何醫生看了檢測報告單,做出了同樣的診斷。他告訴曹洄,角回沒有病變的先兆,很正常,什麼事都沒有,然後提筆在病例上寫了幾行字,堪比天書符籙。
走出二院的門診大樓時,曹洄跟葉鑭山用力握手,並誠懇地說:「今天多謝你了,走,我請你吃個飯!」葉鑭山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走到一旁接了個電話,神情有些凝重,回來告訴他臨時有點事,下次有機會的話再一起吃飯。
曹洄很有眼色,有禮貌地向他告辭。